放任車子在公路上亡命奔馳,四周的風景由高樓林立換成青山綠水。怡人的美景卻跟車內的人的心情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
城山優的腦中一片空白,他不想去回想,亦不敢去回想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傷害到高島宏陽,但怎麼也沒料到高島宏陽會自殺,更加不曾想過會親手駕車撞到高島宏陽。
(他不會有事的……有戒陪著他……)
可是,龜裂的玻璃和四濺的血跡無聲地嘲笑著城山優的異想天開。
視線變得模糊,現在的他卻無意擦乾淚痕。
「對不起…」
愧疚感像黑洞般吞噬城山優,沒法掙脫的他抽泣著放開方向盤,法拉利頓時以全速撞上一旁的大樹。
城山優被猛烈的衝力拋出車外,狠狠撞上樹幹後倒臥在地。
溫熱的血,漸漸染紅了綠柔柔的草地。
* * * * * *
「他眨眼了!醫生!醫生!」
漆黑中,城山優彷彿走了很長、很長的路,他很害怕,不管他走到哪裡都找不到出口,好不容易看到遠方的一點光源,他連忙抓住它,希望它能幫助他遠離那片孤寂的黑暗。
眨動酸澀的眼皮,雖然室內已經拉上了窗簾,一段時間沒有接觸光線的他還是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好痛!)
「優?優,你醒來了嗎?你已經昏迷兩日了!」床邊,一臉憔悴的鈴木亮緊張地握住城山優的手問。
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傷口的城山優努力把目光集中在鈴木亮臉上。即使他萬分想點頭回應鈴木亮,卻無法如願。
「怎麼了?你不會是不認得我了吧!?」鈴木亮見城山優只瞪著他,馬上往失憶的方向聯想。
(我不可能會忘掉你!你是我最愛的亮!)
腦袋裡幾乎是立即出現反駁的念頭,不過城山優發現自己無法說出一個字。
不對,不只是說話,城山優根本是全身上下也動不了。
(我怎麼了!?)
「優?」鈴木亮注意到城山優眼神裡的惶恐。「醫生,優好像有點不對勁!」
「麻煩鈴木先生你先迴避一下,我們得幫城山先生做些檢查。」身穿白袍的醫生公式地說。
鈴木亮只好聽從醫生的指示,離開了病房在門外守候。
「咔嚓!」
門再度打開時,鈴木亮立刻上前迎向醫生。
「醫生,優他…」怕城山優會聽到自己與醫生的對話,鈴木亮故意壓低聲音問。
「鈴木先生,我希望你要保持冷靜。」
醫生的說話反而讓鈴木亮警誡起來:「他有什麼事?」
「很抱歉,恐怕城山先生得了閉鎖綜合症。」醫生凝重地說。
「閉鎖…綜合症?」
醫生點了點頭:「 城山先生因為車禍時傷及腦幹,所以失去了控制肌肉的能力。簡單一點來說,植物人是全身上下的活動能力健全,但是人卻昏迷了;城山先生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可是頭腦卻是非常清醒,這就是閉鎖綜合症。患者就像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玻璃箱裡,他們理解到外間所發生的一切,卻不能回應。」
「……有治療的辦法嗎?」
「我不會說沒有,但痊癒的機會近乎零。」
鈴木亮用力咬著唇,用力得已經咬出血來,他卻混然不覺。
「鈴木先生,你還好吧?」
「你是說優以後也得躺在床上過活?」
醫生困難地輕輕頷首。
「可惡!」鈴木亮失控地錘打牆壁。
「鈴木先生!!」
「為什麼……」他無力地跪下啜泣。「首先是宏陽……然後是優……就算是錯,亦錯不在他們…是我啊……為什麼要這樣懲罰他們……」
站在旁邊的醫生看到鈴木亮的模樣,也不禁鼻酸,不過作為醫生,有些說話他還是得在這個時候說清楚:「鈴木先生,我想你最好先替城山先生計劃一下他以後的生活,畢竟閉鎖綜合症會為他帶來很多的不便,而且會讓他失去經濟能力,所以醫療支出也會是個很大的負擔。」
「夠了!我不想聽!」他低吼。
「……那好吧!我待會兒再跟你討論城山先生的病情。」語畢,他便留下鈴木亮獨處先行離去。
門外經過抑壓的哭聲還是傳進過於安靜的病房內,跟床上那顆被現實的殘酷所壓碎的心緊緊糾纏在一起。
* * * * * *
「哦?今天原來是中國的端午節哩!我看看喔!這裡寫他們在這個節日喜歡吃糭的耶!」鈴木亮拿著報紙對著無法彈動的城山優侃侃而談。
躺在病床上的城山優僅是了無生氣地看著鈴木亮。
「啊!差點忘了!」鈴木亮從褲袋取出一道平安符。「我早上去求的,可以保你平安的。」
他細心地替城山優戴上。
「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鈴木亮留意到城山優的眼神,便從桌面上拿起一塊寫滿平假名的膠板放在城山優面前,確定城山優準備好了後,他的手指從第一個平假名「あ」開始移動,每當在他指到一個城山優連續貶兩次眼的平假名時,他就唸出那個平假名,最後串連成有意思的文字。
「おーしーごーと?」鈴木亮莞爾一笑。「放心啦!工作沒問題。今天是我的有薪假期。」
城山優的目光再度在膠板上轉動。
「こーうーよーう……」詫異地抬起頭,鈴木亮迎上城山優堅定的視線。「你想知道…宏陽的情況……他……優…我不知道要怎樣開口……」
鈴木亮放下膠板,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風景。
「優,你和宏陽出事已經有大概兩個月了吧?關於宏陽的事你還是第一次問……」他嘆了口氣。「你好不容易不再自暴自棄,我不想讓你不開心……」
像是為了增加說出真相的勇氣,他轉身走回床邊握起城山優的手放在唇邊親吻。
「……宏陽他……死了。」他費了很大的勁兒將話說出口。
聽到鈴木亮證實了自己最壞的推想,城山優痛苦地閉上眼。
「別這樣!」鈴木亮不想城山優獨自痛苦。「你覺得痛的話,可以跟我說!」
他再次拾起膠板放在城山優面前。
「はーか?你想去他的墓?對不起,優,我沒法帶你去。宏陽他沒有墓。」鈴木亮避開城山優的視線。「那天早在救護車到場前,宏陽已經斷了氣……那些救護員當場宣佈他死亡。事後,戒把宏陽的遺體領走了,之後就再沒有出現過。宏陽甚至沒有一個葬禮。」
「還沒死的人舉行什麼葬禮?」
病房的門被推開,失踪了兩個月的戒帶著他最廣為人知的笑靨出現在房裡。
「戒!你去了……」
「亮,你可以先出去嗎?」戒劈頭就說。
「啊?」
「我有話對優講。其他的事我晚點再解釋。」
「戒,優現在很虛弱,我不認為你跟他單獨相處是好的。」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他。」戒保證。「相反,我會讓他好起來。」
「你憑什麼要我相信你?」鈴木亮不是不想相信戒,但是城山優讓戒最愛的高島宏陽吃了那麼多苦,他不能冒險。
「我以宏陽的生命來保證。」
鈴木亮很清楚戒絕對不會拿高島宏陽的生命來開玩笑,雖然不理解為什麼高島宏陽沒有死去,他最終還是沈默地離開了病房。
「好了,優,你有成為牛郎的準備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