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任車子在公路上亡命奔馳,四周的風景由高樓林立換成青山綠水。怡人的美景卻跟車內的人的心情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

  城山優的腦中一片空白,他不想去回想,亦不敢去回想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傷害到高島宏陽,但怎麼也沒料到高島宏陽會自殺,更加不曾想過會親手駕車撞到高島宏陽。

  (他不會有事的……有戒陪著他……)

  可是,龜裂的玻璃和四濺的血跡無聲地嘲笑著城山優的異想天開。

  視線變得模糊,現在的他卻無意擦乾淚痕。

  「對不起…」

  愧疚感像黑洞般吞噬城山優,沒法掙脫的他抽泣著放開方向盤,法拉利頓時以全速撞上一旁的大樹。

  城山優被猛烈的衝力拋出車外,狠狠撞上樹幹後倒臥在地。

  溫熱的血,漸漸染紅了綠柔柔的草地。


 * * * * * *


  「他眨眼了!醫生!醫生!」

  漆黑中,城山優彷彿走了很長、很長的路,他很害怕,不管他走到哪裡都找不到出口,好不容易看到遠方的一點光源,他連忙抓住它,希望它能幫助他遠離那片孤寂的黑暗。

  眨動酸澀的眼皮,雖然室內已經拉上了窗簾,一段時間沒有接觸光線的他還是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好痛!)

  「優?優,你醒來了嗎?你已經昏迷兩日了!」床邊,一臉憔悴的鈴木亮緊張地握住城山優的手問。

  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傷口的城山優努力把目光集中在鈴木亮臉上。即使他萬分想點頭回應鈴木亮,卻無法如願。

  「怎麼了?你不會是不認得我了吧!?」鈴木亮見城山優只瞪著他,馬上往失憶的方向聯想。

  (我不可能會忘掉你!你是我最愛的亮!)

  腦袋裡幾乎是立即出現反駁的念頭,不過城山優發現自己無法說出一個字。

  不對,不只是說話,城山優根本是全身上下也動不了。

  (我怎麼了!?)

  「優?」鈴木亮注意到城山優眼神裡的惶恐。「醫生,優好像有點不對勁!」

  「麻煩鈴木先生你先迴避一下,我們得幫城山先生做些檢查。」身穿白袍的醫生公式地說。

  鈴木亮只好聽從醫生的指示,離開了病房在門外守候。


  「咔嚓!」

  門再度打開時,鈴木亮立刻上前迎向醫生。

  「醫生,優他…」怕城山優會聽到自己與醫生的對話,鈴木亮故意壓低聲音問。

  「鈴木先生,我希望你要保持冷靜。」

  醫生的說話反而讓鈴木亮警誡起來:「他有什麼事?」

  「很抱歉,恐怕城山先生得了閉鎖綜合症。」醫生凝重地說。

  「閉鎖…綜合症?」

  醫生點了點頭:「 城山先生因為車禍時傷及腦幹,所以失去了控制肌肉的能力。簡單一點來說,植物人是全身上下的活動能力健全,但是人卻昏迷了;城山先生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可是頭腦卻是非常清醒,這就是閉鎖綜合症。患者就像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玻璃箱裡,他們理解到外間所發生的一切,卻不能回應。」

  「……有治療的辦法嗎?」

  「我不會說沒有,但痊癒的機會近乎零。」

  鈴木亮用力咬著唇,用力得已經咬出血來,他卻混然不覺。

  「鈴木先生,你還好吧?」

  「你是說優以後也得躺在床上過活?」

  醫生困難地輕輕頷首。

  「可惡!」鈴木亮失控地錘打牆壁。

  「鈴木先生!!」

  「為什麼……」他無力地跪下啜泣。「首先是宏陽……然後是優……就算是錯,亦錯不在他們…是我啊……為什麼要這樣懲罰他們……」

  站在旁邊的醫生看到鈴木亮的模樣,也不禁鼻酸,不過作為醫生,有些說話他還是得在這個時候說清楚:「鈴木先生,我想你最好先替城山先生計劃一下他以後的生活,畢竟閉鎖綜合症會為他帶來很多的不便,而且會讓他失去經濟能力,所以醫療支出也會是個很大的負擔。」

  「夠了!我不想聽!」他低吼。

  「……那好吧!我待會兒再跟你討論城山先生的病情。」語畢,他便留下鈴木亮獨處先行離去。

  門外經過抑壓的哭聲還是傳進過於安靜的病房內,跟床上那顆被現實的殘酷所壓碎的心緊緊糾纏在一起。


 * * * * * *


  「哦?今天原來是中國的端午節哩!我看看喔!這裡寫他們在這個節日喜歡吃糭的耶!」鈴木亮拿著報紙對著無法彈動的城山優侃侃而談。

  躺在病床上的城山優僅是了無生氣地看著鈴木亮。

  「啊!差點忘了!」鈴木亮從褲袋取出一道平安符。「我早上去求的,可以保你平安的。」

  他細心地替城山優戴上。

  「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鈴木亮留意到城山優的眼神,便從桌面上拿起一塊寫滿平假名的膠板放在城山優面前,確定城山優準備好了後,他的手指從第一個平假名「あ」開始移動,每當在他指到一個城山優連續貶兩次眼的平假名時,他就唸出那個平假名,最後串連成有意思的文字。

  「おーしーごーと?」鈴木亮莞爾一笑。「放心啦!工作沒問題。今天是我的有薪假期。」

  城山優的目光再度在膠板上轉動。

  「こーうーよーう……」詫異地抬起頭,鈴木亮迎上城山優堅定的視線。「你想知道…宏陽的情況……他……優…我不知道要怎樣開口……」

  鈴木亮放下膠板,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風景。

  「優,你和宏陽出事已經有大概兩個月了吧?關於宏陽的事你還是第一次問……」他嘆了口氣。「你好不容易不再自暴自棄,我不想讓你不開心……」

  像是為了增加說出真相的勇氣,他轉身走回床邊握起城山優的手放在唇邊親吻。

  「……宏陽他……死了。」他費了很大的勁兒將話說出口。

  聽到鈴木亮證實了自己最壞的推想,城山優痛苦地閉上眼。

  「別這樣!」鈴木亮不想城山優獨自痛苦。「你覺得痛的話,可以跟我說!」

  他再次拾起膠板放在城山優面前。

  「はーか?你想去他的墓?對不起,優,我沒法帶你去。宏陽他沒有墓。」鈴木亮避開城山優的視線。「那天早在救護車到場前,宏陽已經斷了氣……那些救護員當場宣佈他死亡。事後,戒把宏陽的遺體領走了,之後就再沒有出現過。宏陽甚至沒有一個葬禮。」

  「還沒死的人舉行什麼葬?」

  病房的門被推開,失踪了兩個月的戒帶著他最廣為人知的笑靨出現在房裡。

  「戒!你去了……」

  「亮,你可以先出去嗎?」戒劈頭就說。

  「啊?」

  「我有話對優講。其他的事我晚點再解釋。」

  「戒,優現在很虛弱,我不認為你跟他單獨相處是好的。」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他。」戒保證。「相反,我會讓他好起來。」

  「你憑什麼要我相信你?」鈴木亮不是不想相信戒,但是城山優讓戒最愛的高島宏陽吃了那麼多苦,他不能冒險。

  「我以宏陽的生命來保證。」

  鈴木亮很清楚戒絕對不會拿高島宏陽的生命來開玩笑,雖然不理解為什麼高島宏陽沒有死去,他最終還是沈默地離開了病房。

  「好了,優,你有成為牛郎的準備了嗎?」

  「他恨我。」

  高島宏陽從天台回來以後,就只對戒說過那麼一句話。然後便坐在窗台一動也不動。

  「宏陽,我弄好晚餐了。」戒把餐盤放在高島宏陽伸手可及的小茶几上。「你已經兩天都沒吃過東西了,身體撐不住的啊!」

  了解到高島宏陽沒有理會自己的意思,戒輕嘆了口氣,搬了張椅子過來坐在他身旁。

  不曉得坐了多久,高島宏陽突然開口說話了:「戒,可以幫我把優找來嗎?」

  「你想見他?」

  視線落在窗外遠方的高島宏陽點了點頭。

  「嗯,我馬上帶他來。」戒明白城山優壓根兒不會想看到高島宏陽,不過既然是高島宏陽的希望,戒自然會用盡方法完成它。

  沒有回頭看過戒一眼,高島宏陽只憑關門的聲音判定戒已經出門。

  他站了起來,走進書房拿出紙筆,寫下此刻最希望能傳遞的心情。


 * * * * * *


  「優!」戒使勁拍打著門。「開門!」

  城山優面無表情地打開門:「有什麼事?」

  「宏陽想見你!」

  「我說過,我不會見他。」他按摩緊皺的眉心。

  「他已經兩天沒進食了!你不去見他的話,恐怕他會一直這樣子下去!」

  「你不認為這是一個把一切做個了斷的好時機嗎?我可以離開宏陽跟亮一起,你也可以得到宏陽。」

  「無論我多想擁有他,我都不想做任何會傷害他的事!」

  「戒,我也心痛宏陽,畢竟我對他不是全然沒感覺!但要是我在此刻心軟,又回到那個拖拖拉拉的時候,我們四個都只會被自己的感情折磨得遍體鱗傷!」

  「亮知道你跟宏陽分手了嗎?」戒突然問。

  城山優緊盯著戒好一會兒,最後深深吸了口氣承認:「他不知道。我什麼也沒說。」

  「你大概是猜到亮不會認同你的作法,所以才故意隱瞞的吧?」戒一語道破城山優的心思。

  「我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去思巧怎樣告訴他……」

  「優,如果你今天不去見宏陽的話,我亦不會給予你任何的『思巧時間』。」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威脅我嗎?」城山優危險地瞇起眼。

  「隨便你怎麼想。」戒不在乎道。「你要去嗎?」

  「即使我去,也不會改變我已經不再愛他這個事實。」城山優明確表示自己的立場。「我曾經以為我深愛著宏陽,但自從亮出現以後,我發現我只是很享受宏陽對我的好。我不是不想趁早跟他分手,免得傷他太深,可是每次我想開口時,就會發現他為我做的實在是太多,我…不忍心說出真相。現在我不過是想抓住這次機會為我們的關係畫上句號,難道這樣也不正確嗎?」

  「我沒說你做錯。相反的,我也認為你不應該再拖下去,宏陽早就知道你跟亮的關係很可疑,他只是不想放開你罷了!」

  「那為什麼你還要我見他?」

  「因為宏陽想見你。如果你能讓他快樂,就算要把你綁在他身邊,我也在所不惜。」

  「即使我不愛他?」

  「即使你不愛他。」

  「……好。我跟你去。」


 * * * * * *


  城山優駕著他的黑色法拉利,載著戒一起往高島宏陽的家進發。

  兩人一路上也沒有說話,直到車子快要到達目的地時,城山優打破了沈默。

  「想當初,我跟宏陽就是在他的家樓下認識的。」

  「我有聽宏陽提起過。好像你當時就是駕著這台車吧?」

  「嗯。我還是跟宏陽在一起了才知道原來這幢大廈是有停車場的。」城山優指了指遠處的停車場入口。

  「你想好待會兒要跟宏陽說什麼了嗎?」

  「…嗯。」

  車子正駛近高島宏陽大廈的入口,忽然隨著嘭的一聲巨響,一個黑影從高處墮下撞上城山優來不及剎停的車子,城山優馬上剎車,被撞倒的人卻已經被相撞的衝力反彈到馬路旁邊。

  瞪住佈滿蜘蛛網裂痕和血跡的擋風玻璃,城山優的腦袋一片混沌。

  坐在旁邊的戒卻立即解下安全帶下車奔向傷者。

  「不!!!!!!!!!!!!宏陽!!!!!!!」看到傷者的面容,戒痛徹心扉地悲泣。

  「不會是宏陽…我沒有撞倒宏陽…不是我撞倒他…」坐在車子裡的城山優呼吸急促地喃喃自語。

  城山優使勁踩下油門,高速把車駛離現場。

  早上六時半,戒準時睜開眼睛來。

  看到身邊躺著同樣赤裸的高島宏陽,戒有點後悔。

  (以宏陽的性格,他有可能因為昨晚而躲開我的啊!我到底在幹什麼?)

  他試圖下床,但宿醉的身體卻在抗議。

  「機械人偶也會喝醉做錯事,而且還會宿醉…宏陽…你的設計真行啊…」他搖搖頭,卻因而難受得讓他的五官都皺作一團。「嗚…竟然還會因為當受而腰痛……」

  他隨意在腰間圍上雪白的被單走出客廳打電話。

  「亮嗎?」

  『嗯…?』電話裡的人根本還在睡。

  「我是戒。宏陽有點不舒服,所以他今天不會上班了,麻煩你替他請假。」他瞄了睡房方向一眼。「別擔心,我會照顧他。」

  『啊?他怎麼了?』鈴木亮的聲音聽起來清醒了一點。

  「沒什麼,他昨晚教我猜拳,酒喝太多了。」

  『這樣啊?我會跟教授說的了。拜拜。』鈴木亮有點口齒不清。

  「拜。」

  掛線後,戒熟練地撥了城山優的手機號碼。

  「喂?」

  『哪位啊!?一大清早的!』

  「我是戒。今天宏陽不舒服,我會留在他這邊照顧他,麻煩你替我請假。」

  『啊?他沒事吧?』

  「還死不了。只要你離亮遠一點就會沒事了。」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戒道。「我不多說了,宏陽還在睡,我怕吵到他。拜拜。」

  不待城山優回應,戒便掛了線。

  確定高島宏陽不可能那麼早爬起來,他走進浴室裡泡了個熱水浴,好讓自己有時間好好計劃以後要怎樣面對高島宏陽。

  (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嗎?就算我能,宏陽也不能啊…)

  想起昨天的種種,戒把發燙的臉淹進水裡。

  (唉~機械人偶的記憶怎麼就不能像人類那樣褪色啊?老是記得太清晰有時候會讓人好害羞的啊…)

  專注在自己思想裡的戒沒有聽到浴室門被打開的聲音。

  倏地他被一股強大的拉力揪出水面。

  「戒!?」高島宏陽的聲音裡帶著惶恐。

  「宏陽?你怎麼了?你拉痛我啦!」戒被拉離浴缸。

  「你沒事?」衣衫不整的高島宏陽緊張地檢查戒全身上下。(戒:請不要往邪惡的方向想像…我們是CJ的好孩子…)

  「我會有什麼事?」

  「我進來浴室看見你把自己淹在水裡,就以為你做傻事了…」

  「宏陽,我是機械人偶,基本上我是不用呼吸的,只要有吃的,就算我待在水裡十年也淹不死我。」知道高島宏陽在關心自己,戒有點心甜。

  「……我忘了。」高島宏陽有點懊惱。「我怕你會因為昨晚的事看不開…」

  「我們可以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的。」戒急急提議道。「我不想造成你的困擾。」

  「可是對你不公平。」

  「不用擔心我。」戒知道高島宏陽絕對沒有絲毫傷害他的意思。

  「叮噹!」

  適時的門鈴解除了兩人尷尬的氣氛。

  「我去應門吧!」高島宏陽主動說。

  戒趁著高島宏陽去應門的空檔,火速擦乾身體繫上被單。

  當他走出客廳的時候,高島宏陽正跟城山優說話。

  「我沒事啊~不過是酒喝太多…」

  「但戒說…」眼尖的城山優發現剛從浴室走出來的戒。「戒你…怎麼穿成這個樣子?」

  「我跟戒什麼都沒發生!」不擅撒謊的高島宏陽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

  城山優卻因為他這句話而沈下臉來:「高島宏陽,你不了解你自己其實是個很不會說謊的人嗎?」

  戒像個無事人似的笑著替高島宏陽圓謊:「優,別多心了。你也知道我早上起來就習慣要洗個澡。再說,別忘了我是機械人偶,就算我們想做也是有心無力。」

  城山優的表情沒有因戒的說話而放鬆:「是嗎?但依我所見,你在我家時都會穿好衣服才從浴室走出來的。」

  「習慣是會變的。」戒依然面不改容。

  「高島宏陽,我們到天台聊。」城山優死瞪住戒說。

  兩人留下戒在屋裡,走到頂樓。

  「你給我說實話,你跟戒是不是做了?」城山優單刀直入地道。

  「我們……」高島宏陽不想騙城山優,可是他知道要是他坦白,他就將會永遠失去城山優。

  然而,高島宏陽的欲言又止對城山優來說,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強忍住快溢出眼眶的淚:「自從我認識你以後,我才知道這個世界有人會愛我,會真心待我好……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對我最好的人……沒想到…你竟然會背叛我……」

  「沒錯,我是背叛了你!那你呢?你跟亮又是什麼一回事?」面對城山優的指控,高島宏陽按捺不住反問。「不要告訴我你們只是朋友,我昨晚什麼都看見了!」

  「哈!你看見了?你看見了什麼!?你倒是說說看啊!」城山優歇斯底里地吼回去。「我承認我跟亮對對方是有感覺,但是我們什麼也沒有做!」

  「怎麼可能!?」

  「我們甚至沒有親過嘴!最多也只是親親臉頰!就是為了要顧及你的感受!而你呢?」城山優冷笑一聲。「才發現我跟亮可能有點什麼,就急不及待要撲倒戒了!」

  「我……」高陽宏陽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此刻他只覺得自己像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不要告訴我你沒發現戒對你的感覺。你比誰都清楚戒的心情。」他轉身打算離開,走到門前卻又停下腳步。「不要奢望我會原諒你,更加不要來找我,我不想見到你。」

  「優!」高陽宏陽跑上前欲拉住城山優,沒料到對上一對充滿恨意的眼神。

  他不自覺地鬆開手,任由他的愛從他身邊離開。

  「送到這裡就行了。」城山優站在門前對鈴木亮說。

  明白到城山優沒有邀自己進屋的意思,鈴木亮亦沒有勉強:「那好,你早點休息吧!」

  一如以往送城山優回家那樣,他在城山優的額前烙下一吻。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城山優叮囑。

  「嗯!我回去以後打電話給你吧!」

  城山優站在門口目送鈴木亮離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中,城山優才回到屋子裡。

  一道隱藏在街角暗處的身影急急往城山優家的相反方向離去。


  走進路邊的便利店,高島宏陽買了半打威士忌。

  「先生,你還好吧?」女店員注意到高島宏陽臉上的淚痕,小心翼翼地問。

  「與你無關!」以手背拭去面上的淚,高島宏陽狼狽地低吼。

  他快步走出便利店,一心只想回家。

  結果,當他站在家門口,他卻沒有辦法進門。

  (家裡還有戒…我不能讓他看到我情緒低落的樣子,會嚇壞他的…)

  正當高島宏陽考慮到別處借酒消愁時,門卻被打開了。

  「宏陽?」穿著睡衣的戒一臉擔憂地拉住高島宏陽的手。「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手機也沒有人接。我給優打過電話,他說你沒有去找他啊!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意外…」

  「……戒,什麼都別問,也不要提優和亮,今晚就只陪我喝酒,可以嗎?」紅著眼眶的高島宏陽傷心得無法說出他剛才目睹的一切。

  戒瞥了一眼高島宏陽手上的酒,有些了然於心:「可以啊!機械人偶應該不會醉吧?即使你喝醉了也沒關係,我會在這裡照顧你,所以你儘管喝吧!」

  「謝謝你…」高島宏陽由衷感激戒的體諒。

  沒有說話的兩人坐在客廳的地上,把威士忌就這樣整瓶開來喝。

  「戒,牛扒呢?」高島宏陽突然打破沈默問。

  「啊?」沒料到高島宏陽有此一問,戒一時之間呆住了。

  「我出門之前,你不是煮了牛扒的嗎?」

  「啊!對!牛扒在冰箱裡,你現在想吃嗎?我馬上去翻熱!」

  「不,不用了。我現在沒食慾,只是怕浪費了你的一番心意才會問。」語畢,他一口氣喝掉半瓶威士忌,然後再拔開另一瓶的塞子。

  「宏陽,別喝得這樣急…」戒想把他手上的酒搶過來。

  「此時此刻的我,需要酒精來麻醉自己……」高島宏陽推開了戒的手。

  既然阻止不了他,戒索性把其他的威士忌都打開,自己灌掉了大半瓶。

  「笨蛋,你在幹什麼!?」高島宏陽被戒的行為嚇倒。

  「替你喝掉一半,你就少喝一半嘛!」戒孩子氣地以袖子擦著嘴說。

  「戒…」高島宏陽有些動容地輕摸著戒的髮。「你早就發現了嗎?」

  明白高島宏陽所指何事,戒也老實地點頭:「宏陽不可能沒注意到吧?」

  「我不是傻子,我當然感覺到優他不是真的愛我。可是,我就是放不開他。」他呷了一口瓶裡的酒。「可惜愛情不是一場誰付出得多誰就會贏的比賽。我只能裝作沒發現,在他提出分手之前付出更多,哪怕我的付出只能留住他多一秒……」

  沈默在兩人之間瀰漫,他們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高島宏陽買回來的酒,酒很快就被他們喝得七七八八。

  「我可以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嗎?」戒問出心裡的疑問。

  「大概從一開始,我就心知肚明優喜歡我,但他不愛我。優會答應跟我在一起,應該是由於他把喜歡誤以為是愛吧!也許我比他本人更了解他對我的是哪一種感情。」他自嘲地道。「事實上,自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開始,我就每天都在計劃要如何再努力一點讓他愛上我。我跟優和亮三個人第一次一起出去玩的時候,我從他倆交流的眼神就知道我失敗了。」

  「我也是你計劃裡的一部份吧!」這不是問句,戒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對不起…我沒有傷害你的意思。」

  「不要緊,待我最好的人,一直是宏陽。你一定也有留意到我對你的感覺,對吧?但宏陽從來不會利用我的心意,而且我感受到宏陽一直有珍惜我對你的好。」

  高島宏陽低垂眼簾不發一語。

  「宏陽,其實我不介意成為優的代替品。」戒放下酒瓶,鼓起勇氣表白。

  「戒,不要這樣。」

  「由我睜開眼的瞬間,我己經決定永遠守在宏陽身邊。就算只是代替品也沒關係。」他握起高島宏陽的手放到胸前。「宏陽,抱我。」

  「你瘋了!」高島宏陽觸電似的抽回手。

  「我知道自己是機械人偶,宏陽不可能喜歡上我。」他咬著唇。「我只希望能在你心情不好時能提供一點安慰。難不成我連這個資格也沒有嗎?」

  「戒,你聽我說。」酒精讓高島宏陽的頭痛了起來。「我想要尊重你,與你是否機械人偶無關,我僅是認為沒有愛情的性關係對大家而言都是一種侮辱。」

  「葵也不愛你,可是你會抱他,不是嗎?」

  高島宏陽語塞。

  「算了,既然你不想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似乎不夠酒了,我再去拿點酒來。」戒拾起幾個空酒瓶站起來,卻因突如其來的暈眩感而差點跌倒,幸而他及時扶住了沙發。

  「戒!」

  「哇塞~這就是醉醺醺的感覺嗎?」打著酒嗝的戒回頭對著高島宏陽傻笑。「想不到人偶也會醉耶!」

  「老天!你給我回房去。」高島宏陽沒料到戒竟然會喝醉。

  他扶住戒走回房間。

  好不容易把戒弄到床上去,躺在床上的戒卻甜笑著解開胸前的鈕釦。

  「戒,你在幹什麼啊!?」高島宏陽開始有點懷疑戒是不是在裝醉。

  「換睡衣。」他理所當然地說。

  「你已經在穿睡衣了。」

  「那麼,我今晚要裸睡。總之脫光光就對了。」他加深笑容,讓嘴角的梨渦更為明顯。「反正我的裸體你又不是沒見過~」

  「你會著涼的。快穿好衣服睡覺。」

  (明明不開心的人是我吧?)

  高島宏陽搞不懂為什麼最後換成是自己在照顧戒,但他還是上前幫他將衣服穿好。

  當他的手碰到戒冰涼的肌膚時,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宏陽,你的手好熱。」戒斜視著高島宏陽。「面也紅紅的。」

  高島宏陽清了清喉嚨:「會、會嗎?可能因為我也醉了。」

  戒突然撲上前擁著高島宏陽:「宏陽燙燙的,很舒服哩!」

  「戒,你不想我變成說一套做一套的人,你最好住手。」高島宏陽維持住理智地拉開戒。

  戒彷彿聽不見高島宏陽的話,他把高島宏陽壓倒在床,然後跨坐在他身上。

  機械人偶的力氣比普通人大很多,戒輕鬆地以單手制住了掙扎中的高島宏陽。

  「戒!放手!」高島宏陽厲聲命令戒。

  帶著邪氣笑容的戒拉高了高島宏陽的衣服,輕啃著高島宏陽胸前的兩顆櫻桃。

  「嗄…嗯…戒你…快、快住…嗯…住手!」高島宏陽徒勞無功地反抗著。

  他沒有看過戒的這一面,教他禁不住從心底後悔叫戒喝酒。

  戒的手悄悄地探進高島宏陽的胯下,他溫柔地握住了高島宏陽的勃起:「宏陽很想要吧?」

  高島宏陽羞慚得想找個洞鑽進去。

  「既然如此,那就抱我。」戒幾乎是抵住高島宏陽的唇說。「只要能讓你暫時忘記被背叛的痛,我願意成為優的代替品。」

  高島宏陽看進戒的眼裡,倏然明白他對城山優的愛可以讓他包容背叛,戒對他的愛則可以教戒忍受成為後備。

  「戒,原諒我的自私……」

  他放棄理智,讓慾望支配自己。

  「優,你最近看起來神采飛揚喔!是在蜜運中了吧?」櫻井教授不懷好意地笑著。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戒道。

  「哦?連田辺也知道耶!看來是我太後知後覺了。」

  「教授,你別聽豐胡扯。」城山優白戒一眼。

  「說的也是,優要看起來像蜜運中也不該是這陣子才發生,可能是我們想太多罷了!」戒話中有話。

  「豐,麻煩你替我把血清拿去分析。」城山優吩咐戒。

  「好的。」淺笑著的戒毫無異議地說。

  待戒離開以後,櫻井教授靠近城山優說:「城山,本來你推介田辺來工作,我還有點懷疑他的工作能力,可是想不到他真是非常能幹!」

  「我還怕教授不滿意哩!畢竟豐好像有點不明來歷的感覺。」

  「只要能做出好成績,又沒有犯罪紀錄,我覺得是誰也沒所謂。再加上田辺人又隨和,又愛笑,我當然很滿意。」櫻井教授不甚在意地說。「對了,我明天下午還得飛到英國開會,這裡就麻煩你們了。」

  「沒問題,請放心。」

  「咦?那不是鈴木嗎?」櫻井教授抬頭看著保全系統的螢光幕。「他怎麼來了?」

  「我約了他看電影,大概是有空就先過來找我吧!」

  「你們感情真好呢!本來還以為鈴木調職以後,你們就再也不會聯絡。」

  「因為我們之間碰巧有共同的朋友,所以會約一起出來玩。」

  「哦?你們那個共同的朋友會一起去嗎?」櫻井教授隨口問道。

  「他沒有空。」城山優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教授,若果沒有別的事,我想先走了。」

  「好的。明天見。」

  「明天見。」

  一直待在資料櫃後面的戒在城山優走出實驗室後才現身,目無表情地盯著城山優離去的出口。

  「田辺?」櫻井教授有點擔心地喊著戒的名字。「你還好吧?」

  「我沒事。可能是有點累了。」戒展露他一貫的和譪笑容。

  「累了就要好好休息啊!不要像城山之前那樣病倒喔!要是你們全都累垮的話,研究也沒法子繼續啊!」

  「我不會病倒的,請您別擔心。」

  「身體這回事,很難說的啦!你看,連中央也感冒得請病假,昨天還好好的。」他瞄了一眼手錶。「哎呀!時間差不多了!我還得去趕飛機,你自己小心吧!」

  「嗯。一路順風。」

  實驗室裡只剩下戒一人,即使剩下的工作不急,他卻沒有離意,一直埋首工作。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以後,戒把東西整理好,然後就坐呆坐在實驗室,彷彿在等待什麼。不過他沒有等很久,保全系統的螢光幕上就出現了高島宏陽的身影。

  注意到高島宏陽的到來,戒的臉上露出比之前更耀眼的微笑,並馬上拿起手提包步出實驗室。

  「宏陽。」

  「怎麼只有你?優呢?」高島宏陽的眼裡只有城山優,沒有發現戒的光彩黯淡下來。

  「優他提早離開了。」

  「啊?他怎麼沒告訴我?不會是不舒服吧?你沒有照顧他的嗎?」

  「優說有點累,所以回家去了。他讓我在這裡等你傳達訊息,請不用擔心。」人偶撒了謊。

  「這樣啊?」

  「倒是宏陽你有好好吃飯嗎?都八點了。」

  「我本來想等優一起吃,沒想到他已經回家啦!」

  「我煮給你吃吧!反正優應該在休息,我回去會吵到他。」

  「也好,那你今晚要留在我家嗎?」

  「嗯。」

  「那走吧!」高島宏陽自然地轉身離去,看不到跟在他身後的戒臉上流露的落寞。


 * * * * * *


  「亮,我想戒已經發現了。」城山優緊盯住他與鈴木亮相握的手說。

  「發現什麼?」鈴木亮不明白。

  「我和你的關係。」城山優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怎麼會……?」

  「我無法說明,不過我就是有種他知道一切的感覺。」他輕揉著眉心。「他一直有意無意地拿你和我來開玩笑。若果他不是知道些什麼的話,他即使要開玩笑,也該是拿我和宏陽的事來揶揄我吧?」

  「那…宏陽他也知道了嗎?」

  「不,他應該還不知道。要是他發現了,根本不可能這樣平靜。」

  「但戒為什麼要替我們保守秘密?」鈴木亮不解。「就算他是宏陽設計來照顧你的,他真正的主人還是宏陽啊!他應該跟他匯報才對。」

  「我想,那應該跟戒不希望宏陽受傷害有關……」

  「什麼意思?」

  「你沒留意到嗎?戒喜歡宏陽。」

  「機械人偶也會有這種情感的嗎?」

  「我不清楚,但戒跟真人太像了!他有喜怒哀樂,難道就不可以喜歡上人嗎?」

  戒注視高島宏陽的視線教城山優無法忽視,他直覺戒對高島宏陽的感覺不只是主人和人偶那麼單純。

  「他喜歡上宏陽?那我更不懂了,只要他告訴宏陽我們的事,他就有機會啊!」

  「亮,有時候我真搞不懂我為啥會喜歡上你這種笨蛋……」

  「喂!我抗議!這是人身攻擊!」

  「不想被說笨蛋就麻煩亮大爺您動動腦筋吧!戒可是機械人偶啊!宏陽會喜歡上他嗎?想也知道不可能!」

  「可是我們總不能一直這樣子吧?總有一天他會得知真相。」

  「我早陣子就想對他說了,偏偏他又為我造了戒,我真的無法開口。」城山優痛苦地閉上眼。「背叛這樣愛我的他,我真的很辛苦!」

  鈴木亮擁緊了城山優:「我不曉得到底我和宏陽哪個會愛你多一點,但請你相信,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丟下你。」

  城山優推開鈴木亮:「很晚了,我想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吧!」鈴木亮提議。

  「嗯。」


 * * * * * *


  把鮮味的牛扒放進口中,那種入口即溶的美味教高島宏陽享受的呻吟著。

  「好吃嗎?」看到心愛的人幸福的笑靨,戒也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超棒的!可惜優不在!」

  聽到高島宏陽又提到優,戒的笑容消失了。

  「對了,我可以去接優過來,那他也可以嚐嚐!」高島宏陽以餐巾擦掉嘴角的牛肉汁。

  「我去接他吧!」

  「不用了!你工作了一天也累了吧!而且你也還沒吃東西啊!」

  「我只是人偶……」

  「可是也有感覺。」高島宏陽走到戒面前直視他的眼睛說。「我是你的設計者,難道我不知道嗎?」

  「宏陽…」

  「來!乖乖坐在這裡等我回來。」

  看著空無一人的客廳,戒不禁低語:「或許,沒有感覺的人偶會比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