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下手中的原稿,麗覺得荒唐極了。

  「我會是複製人?我怎麼可能是複製人?泠太那傢伙要寫故事也不用胡掰到這種地步吧?」

  他心煩意亂地在房間裡踱步。

  有些猶豫地,他考慮要不要致電泠太問個一清二楚。

  鼓起勇氣,麗按下泠太的號碼。

  『麗嗎?幹麼突然用視頻電話?』

  「我看完你的手稿了。」

  『然後?』泠太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

  「裡面寫的事都是真的嗎?」

  『保證童叟無欺。當然,有些部份我也是後來聽戒的轉述才知道。』

  「你教我怎麼相信自己是複製人?」

  『為什麼不?』

  「科學家們幾十年的努力竟然不及戒幾個月的研究?」

  『正如當年宏陽為留住優而製造了戒一樣,戒亦正因為無法放開宏陽的執著讓他成功研發複製人。』泠太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那我到底算什麼?他的一件作品嗎?」麗的情緒有點失控。「死了以後馬上可以重新造一個的活動人偶?」

  『麗,我來問你,要是戒現在無法修理好,你能立即再造另一個戒出來,就裝作沒事發生嗎?』

  麗冷笑一聲:「怎麼可能!」

  『戒跟你一樣啊!』泠太露出釋然的笑容。

  「為什麼要告訴我真相!?」他寧可一輩子當駝鳥。

  『戒怕會傷害到你,所以阻止我把真相告訴你。我認為你有了解事實的權利。用謊言埋砌出來的,即使再美,也不會是現實。』

  「你們當真有想過我的感受嗎?抑或是怕我這個高島宏陽的複製品會像本尊一樣跑去自殺啊?我跟他不同!我是我!高島宏陽是高島宏陽!」麗已分不清到底他們著緊的是自己還是高島宏陽。

  『我們很清楚麗跟高島宏陽是兩個不同的個體。』泠太不希望麗誤會。『也許當初戒真的單純地是為了抓緊「高島宏陽」而研製複製人,不過當他跟「麗」,亦即是你,相處過後,一切回憶都是與你一起製造出來的。』

  「可是他本來就是因為對『高島宏陽』的感情才…」

  『麗…』泠太搖頭嘆息。『你對戒的感情不也是從你睜開眼那一刻開始嗎?從你以「麗」的身份醒來的一刻開始,「高島宏陽」對戒來說,就已經變得不重要了。他看著的,一直都是眼前的你。』

  麗默不作聲。

  『你冷靜下來後再仔細想想我說的話吧!你一定能想通的!』泠太並不希望逼得麗太緊,說完便掛線。

  泠太的話在麗的腦海中斡旋不去。

  (他看著的,一直都是眼前的你。)

  「有可能嗎?還是這只是泠太安慰我的說話…?」愁眉不展的麗低語。

  「叩叩!」

  「進來。」

  「麗…你整天沒吃東西,要不要我弄點什麼給你吃?」滿臉關心的流鬼走進來問。(某雪:流鬼終於再度登場,真是久違了。 小鬼(瞪):原來你還記得我這一號人物啊!?)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出去買外賣就行了。正巧我也想出去走走。」

  「要我陪你嗎?」對麗和戒的事毫不知情,流鬼卻還是隱約留意到麗這陣子的情緒極度不穩。

  「我一個人去就好。」他婉拒了流鬼的好意,流鬼的臉暗淡下來。

  不過他不想增加麗的煩惱:「嗯,那你路上小心。我先下去了。」

  在流鬼下樓後,準備出門的麗便從衣櫉隨手挑了一件外套穿上。口袋裡的重量引起他的注意。

  他把袋子的東西取出,發現是一包還沒拆封的藥物。

  驀地,麗想起來了。

  這包藥是他胃潰瘍那個晚上,戒因為擔心他胃痛而交待要他服下的胃藥。

  因為還來不及服用他就已經病發送院,藥便被遺忘在外套的口袋裡。

  各種各樣的情緒在瞬間爆發--有快樂、有悔恨、有苦澀,但最多的是感動。

  原來,戒並不是對自己無動於衷,而是自己一直忽略他的付出。

  從前他以為自己很傻,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站在戒的身旁,包容他、保護他。沒料到,被包容和被保護的,一直是自己。

  細細品嚐心底潺湲著的複雜滋味,無法抑止溫熱的淚湧出麗的眼眶。

 「難道上輩子是皮革馬利翁,愛上自己的作品了嗎?那麼,不就是伽拉忒婭了嗎?」把話說了出口,麗卻發現自己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排斥這個可能。他淺笑著抹去淚水咕噥:「可是,若果我是伽拉忒婭的話,就會變成受的了!一定不可以給戒知道我這個想法。」

  戒還沒醒來,不過麗已經重燃把愛人救醒的那份信心。

  「亮,能替我暫時打理Reviviscence嗎?」戒按摩著眉心問。

  「你有事?」

  「我想專心研究從維卡那邊拿到的資料,不然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救醒宏陽。」

  「我是沒有問題啦!可是Reviviscence才成立半個月,你在這種時候離開好嗎?」

  「沒有什麼好不好的,反正有你在。再加上我請回來的人都很優秀,應該沒有問題的。」

  戒的手機響起來。

  「喂?葵嗎?嗯,我今晚會回來吃飯。不用忙了,我順路買外賣回來吧!嗯。好啊。晚上見。」

  「是…葵?」見戒掛了線,鈴木亮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發問。

  「嗯。」戒呷一口茶。「他問我要不要回去吃飯,你要來嗎?」

  「……不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其實葵除了記憶有點不完整外,跟從前的他真的沒有什麼分別。若果你花多點時間與他相處,說不定他會重新愛上你。」

  「不過我不確定自己有那份等待他重新愛上我的勇氣。」

  「他曾經可以為你捨棄宏陽,我不認為你對他來說是個可以輕易忘掉的對象。或許有一天他會突然想起你。」

  「我不敢奢望。」

  「今天晚上來吃飯吧!你總得找個機會跟現在的葵變成朋友。」


 * * * * * *


  「我回來了。」

  戒和鈴木亮回到研究室,等了良久卻沒有預期中的回應。

  「葵,你在哪?我請亮來跟我們一起吃飯了。」因為空間有點大,戒不得不大聲喊著。

  「他會不會出去了?」

  「可是我有告訴他回來吃飯的啊!」

  迷惑的二人逐間房間搜尋葵的踪影,卻一無所獲。

  「到底去了哪?連宏陽的房間都找過了……」

  「我在這裡。」葵驀地出現在兩人的背後。

  「既然在屋子裡,怎麼之前都不回應啊?」

  「因為我不曉得要怎樣面對你。」鐵青著臉的葵把目光鎖定在戒身上。

  「我?發生什麼事了?」戒一臉無辜。

  「你坦白跟我說,你在維卡身上偷的是什麼研究資料?」

  「你們偷了別人的研究資料!?」鈴木亮驚愕得目瞪口呆。「資料不是合作取得的?」

  可是,戒和葵並未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查過維卡從事的是記憶研究,跟救醒宏陽有什麼關係?」葵進一步問。

  「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要和盤托出,現在大概是時候了。」戒仰首輕嘆。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片。

  「這是宏陽在出事前寫下的…遺書。」

  葵把紙片搶過來,急不及待地打開閱讀裡面的內容:


『戒:


我真的愛優,即使明白他愛的人不是我,我還是愛他愛得無法自拔。除非抹掉過去跟他的所有回憶,否則但我不能想像沒有他的日子要怎麼活下去。請原諒我自私的決定。


宏陽絕筆』


  「宏陽…」握著遺書的葵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鈴木亮輕擁著葵安慰他,而葵也沒有抗拒。

  「因為宏陽的這一封信,我很努力地找尋讓他忘卻從前的方法。碰巧我發現維卡找到了改變人類記憶的方法,所以我才想斗膽一試。」

  「戒,你到改變記憶的方法掌握了多少?」鈴木亮問。

  「理論上的東西我都理解得七七八八了。不過,實際上有多可行,連維卡本人也還在摸索中。」

  「有一件事,自從重遇你以後我就想問你。」

  「是什麼?」

  「那時候,醫護人員已經宣佈宏陽死亡了,他們不可能誤診,你是用什麼方法把他救活的?」

  「我沒有救活他。」

  「什麼!?那是誰把宏陽救活的?」

  「沒有人可以把死人救活。」戒說。

  「胡說!宏陽明明好好的躺在裡面!」葵指著高島宏陽的房間大嚷。

  「葵,冷靜點!」

  戒直視二人,抿著唇思巧要如何道出真相。

  「你說話啊!」激動的葵無法忍耐戒的沈默。

  「他是複製人。」戒說出爆炸性的言論。

  「複、複製人?哈哈哈!你一定是在說笑!我們研究了這麼久都一無所獲…怎麼可能…」狂笑的葵在接觸到戒的目光時,乍然明白戒是再認真不過的。

  「在我失踪的兩個月裡,我都在研究這個。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本身就是一台超級電腦,加上人類的思考力,所以才能造出複製人。」

  「你怎能把宏陽變成複製人!你能想像當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毫無預警地變成複製人的滋味嗎?」鈴木亮不能認同戒的作法。

  「我知道,所以才更加賣力地找尋改變記憶的方法。是我自私!宏陽沒有葵不能活,但沒有宏陽的我也無法獨活!」戒跪到地上抱住自己。「只要宏陽再次對著我笑,就算全世界的人也唾棄我的做法亦不要緊…」

  葵不發一言地俯視著戒。

  「葵?」鈴木亮有些擔憂地搖晃著懷中的他。

  咬著唇的葵上前把戒拉起:「起來吧!」

  戒無助地看著葵。

  「事到如今,我也無法眼睜睜看著被複製出來的宏陽受苦,看來我是一定得蹚這渾水了。」他斜睨了旁邊的鈴木亮一眼。「喂,你這個來吃飯的,要不要加入?」

  「我沒有拒絕的空間吧?」

  沒料到二人會接受他的解釋,戒愕然地站在他們之間。

  「不過在宏陽醒來之前呢,我想去穿個唇環,來個新形象嘛~!之前的鼻環不怎麼襯我。」

  拾起地上皺作一團的白襯衫,赤裸著身體的葵忍不住問賴在床上的戒:「只要拿到研究資料,宏陽就能醒過來?」

  「嗯。」戒慵懶地以鼻音回應。

  「老天,我不敢相信我們兩個竟然真的做了。」整理著衣衫的葵覺得自己有夠荒唐的。「宏陽醒來知道一定會被氣得再次昏過去吧?」

  「我可是不想身你為機械人偶的第一次就獻給變態才勉為其難獻身的啊!」戒在床上滾來滾去。

  「你不是說想試試當攻的滋味才答應的嗎?」葵拆穿戒的動機不良。

  「我可是為將來舖路啊!」戒笑說。

  盯著戒溫文的笑靨,葵無法解理為什麼他還能在這種時候笑得出來:「我並不認為和我做愛跟你的將來有什麼關係。」

  「喂~對我客氣點!我可是你將來的主要『收入來源』哩!」

  「說起來,你把機械人偶研製成功的消息發佈才兩天,已經有無數的公司爭著來跟你合作耶!你選好了合作對象了沒?」

  「為什麼要選?我自己開一家不就好了?」

  「你不要忘記你本身也是機械人偶啊!要是被人發現所謂的『機械人偶研發者』竟然也是機械人偶,你一定會被人解剖吧!依我看來,你最好在把宏陽救醒後,再將專營權賣出,那筆錢夠你們花一輩子,犯不著冒險在人類的社會裡打滾。」

  「不行。我還有別的計劃要實行,我需要『機械人偶研發者』這個皇冠。」

  隱約明白即使自己問戒計劃的詳情,他也不會透露更多,葵索性轉換話題:「對了,你查到維卡的行踪了嗎?」

  「他在XX酒店下榻,後天就會乘飛機回西班牙。根據我的調查,他習慣在離開前的一晚到酒店附近的一家酒吧找點樂子。」

  「什麼樂子?」

  「當然是有利於我們的樂子。」和藹的笑容有著計算的意味。


 * * * * * *


  「維卡先生,這是你點的酒。」侍應生有禮地放下酒杯。

  「為什麼靈生這麼久還沒到?」維卡不耐煩地問。

  他口中的靈生是酒吧裡的紅牌牛郎。

  「可能靈生被什麼事阻撓了,我馬上去催促他。」侍應生行禮以後便退下去,走在走廊上的他小聲咕噥:「還不是因為你上次太變態,搞得他三天下不了床,所以他才死也不要來…」

  另一個侍應生領著穿著一身華麗和服、畫了一面妖艷妝容的葵經過維卡的門口。

  「給我等等!」葵的美貌讓維卡雙眼為之發亮。

  像一頭盯上獵物的獅子,維卡步近葵:「你叫什麼名字?」

  葵別開臉,完全不理他。

  維卡挑起眉,對葵的冷淡非常感興趣:「你不是牛郎嗎?客人在跟你說話你怎麼可以不回答?」

  一旁的侍應生立即解釋:「對不起!他是新來的牛郎,今天才上班,所以對工作的內容不是很了解…」

  「哦?新人嗎?」維卡嘴邊那抹不懷好意的笑容加深了。

  他硬把葵的臉轉過來,強逼葵直視他。

  「我沒聽說你是我的客人。」葵說。

  說實在的,雖然維卡已經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不過他保養得很好,加上他本身是個相當好看的男人,要不是知道他是個變態,葵相信他不會介意跟維卡交個朋友。

  「我願意出雙倍價錢來買他的一夜。」維卡在說話的檔兒視線從未離開過葵。

  「但是…」侍應生很為難。

  「沒有但是。」維卡霸道地擁緊葵。「現在我是你的客人了,告訴我你的名字。」

  葵冷冷地看著維卡:「叫我葵。」


 * * * * * *


  戒手持著電腦磁卡輕鬆把酒店的房門打開。
  繞過被丟在地上的皮鞭、手銬和蠟燭等物,他把玩著磁卡走到房間中央的床前。

  「如何?」

  「已經替他注射了鎮靜劑了…」趴在床上的葵悶聲回答。

  「你還好吧?」戒淺笑著戴上手套,俐落地翻開維卡己收拾好的行李。

  「不太好…這個維卡的變態果然名不虛傳…該死的!」葵奮力下床,卻因為腿軟而跌坐在地上。

  「你還是先休息下吧!」戒搜出記憶體,然後插進他的手提電腦裡,電腦立刻自動破解記憶體的密碼。「我要先把資料拷貝一份,回去再仔細研究。」

  「若果你要的只是記憶體,偷回去不會比較容易嗎?」葵試著伸展酸痛的四肢。「那我就不用犧牲色相了!」

  「不行。我們不能讓他發現奇怪的地方。畢竟如無必要,我也不會偷別人的研究成果。即使他是個大變態,在救醒宏陽後,我就會把這些資料銷毀。」

  「隨你便。」不想再弄痛自己,葵慢手慢腳地穿上衣服。

  「怎樣?SM不好玩嗎?」明知故問的戒忍笑。

  「你根本就是不想自己玩SM才把我改造成牛郎的吧!」衣衫擦過傷口教葵痛得咧牙呲嘴。

  「才不是這樣。」

  「不要掩飾了。回去給我重新噴上皮膚物料,被皮鞭弄走了一些,那傢伙差點就發現我是機械人偶了。你還要多久才好?」

  「好了。」戒關上電腦,把記憶體放回行李箱裡。「你記得回去酒吧辭職,免得維卡回去查問時發現些什麼,說維卡太變態,讓你後悔就ok!」

  「安啦!」葵甩甩手。「喂!我現在沒辦法走路耶!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當然是我揹你囉!」戒有點沒好氣地說。

  他蹲到葵的面前示意他爬上自己的背。

  「想不到你會揹我。」葵得意洋洋地說。

  「是我害你走不到路的嘛!」

  「真兇是這個躺在床上的大變態。」葵翻了翻白眼。「等一下!」

  「什麼?」

  葵賣力伸長他的腿踹了昏迷中的維卡好幾腳:「很好,可以走了。」

  「孩子氣。」戒搖搖頭,背著葵離開酒店房間。

  「這是你的程式。」

  「謝謝。」

  一星期後,鈴木亮依照戒的要求把程式修改好後,便根據地址來到研究所把程式交給戒。

  「這是根據宏陽的設計改良出來的人工智能的啟動程式,對吧?」

  「嗯。不過因為宏陽的設計非常複雜,所以這個版本其實簡陋多了。」

  「那為什麼要加插一項類似……讓機偶人偶保守秘密的插件?」

  「當然是因為有秘密讓他保守囉!把主人的秘密洩露出去,那就不是忠心的僕人了。」

  「我覺得你有點多此一舉。」

  戒回鈴木亮一個燦爛的微笑。

  「怎麼這裡都沒有人?」鈴木亮左顧右盼的。

  「不用煩了,我待會兒就讓你見優。」戒莞爾。

  「哦。」被道破心思的鈴木亮面頰像火燒一樣紅。

  「跟我來吧!」手握記憶體的他領著鈴木亮到研究所裡另一間實驗室。

  看到戒以指紋和密碼來作保全,鈴木亮有些意外地問:「機械人偶也有指紋的嗎?」

  「宏陽當初的設計就是要我跟真人無異,他怎麼可能忽略這些細節?」戒的笑容裡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門自動打開,兩人走進偌大的實驗室。

  實驗室除了一座己啟動了的電腦外,就只有一個落地式的螢光幕和旁邊的一扇門。

  螢光幕上顯示著很多繁複的數據。

  「這是…?」

  「等我一下…」

  把記憶體插入電腦後,戒那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把插件加進程式裡。

  「亮,給我你的手。」

  「你要幹麼啊?」鈴木亮不疑有他地把手遞給戒。

  戒把鈴木亮的手放到電腦的掃瞄器上:「好了。你已經變成我的共犯了。」

  「什麼共犯!?」

  「把城山優變成機械人偶的共犯。」戒以最無害的微笑說出最震撼的話語。

  「你在說什麼!?」鐵青著面的鈴木亮握住戒的衣領。

  「亮,你先放手吧!優就在隔壁。」戒從容不迫地指著房間內的另一扇門說。

  鈴木亮馬上鬆開戒往門跑過去。

  在他的指尖碰上門鎖的一刻,戒卻在他身後說:「我先聲明,我不曉得變成機械人偶的他對你的印象還剩多少。」

  聞言,鈴木亮緊抿著嘴回頭:「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把優的腦移植到機械人偶的身體裡。」戒直勾勾地看進鈴木亮的眼裡。「因為需要把很多不同的線路連接到他的腦中,所以會對他的記憶和認知造成一定程度的影響。」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移開視線的鈴木亮緊握著拳道。

  「宏陽現在昏迷不醒,我需要一個機械人偶幫我偷一位教授的研究資料來救醒他,而優則需要一個重生的機會,所以我那天才會到醫院詢問他的意願。」

  「你根本不需要優的腦袋也能製作一個活動自如的機偶人偶吧!」

  「是不需要。」戒坦白地承認。「但優卻需要一個讓他重拾人生意義和尊嚴的機會。如果不是為了宏陽,知道手術風險的他未必會答應這次的手術,那優將會一輩子躺在床上渡過餘生,難道這就是你樂於見到的事嗎?要是優成功幫助宏陽醒過來,他才可以真正地從愧疚感當中解脫,你明白嗎?」

  「宏陽一定不會認同你的作法。」鈴木亮搖著頭說。

  「他能不能認同已經不是重點。為了讓宏陽好起來,再卑劣的事我都願意做。只要他健健康康的,即使他將來不會原諒我,我也可以不在乎。」戒苦笑。「你不是說這裡看不到別人的嗎?因為這所研究所就只有我一個人,我不希望把更多的人扯進這件事當中。」

  鈴木亮重新看著眼前這個癡情的機械人偶,突然覺得與他相比,自己對城山優的付出根本微不足道。戒甚至比真正的人類更懂得愛情。

  「在我們去見優之前,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戒問。

  「說吧!」

  「若果優忘記了你,你會怎樣做?」

  「我大概會對從前的事三緘其口,安份地當他的朋友。」鈴木亮垂下眼簾。「他經歷的痛苦已經太多,而我就是他不幸的根源……與其勉強留住幸福,倒不如在遠處看著他。」

  「我衷心希望你們能得到幸福。」戒上前替鈴木亮打開門。「該是時候去啟動優了!」


  踏進實驗室,鈴木亮馬上注意到躺在中央的城山優。

  「優!」

  「他還未能聽到的。」戒扶起似在昏睡的城山優。「能替我扶住他嗎?」

  鈴木亮依言而作。

  戒拔掉插在城山優身上的電線,然後再把接口位藏好,最後噴上皮膚物料。從外表看來,完全跟真人的皮膚無異。

  「見證著你對優所做的事,教我無從否認優將要變成機械人偶。」鈴木亮有感而發。

  「以防萬一,我只為優設定了兩位啟動者。而我剛才把你設定成優的另一位啟動者了,所以除我以外,你是唯一可以啟動和關閉優的人。你要親手啟動優嗎?」

  抱著城山優的鈴木亮考慮了一陣子,接著他苦澀地把城山優輕輕放回床上:「不了,我不想用自己的手把愛人變成機械人偶。」

  戒也沒有勉強他。將雙手放在城山優頭部的感應器上,不一會兒,他便張開雙瞳。

  「歡迎回來。」戒展開笑顏說。

  「戒…」人偶說話了。

  「感覺如何?」

  「能再次說話的感覺真好。」他試著活動四肢。

  「優。」鈴木亮強忍住喜悅的淚,想給人偶一個擁抱。

  「你幹麼!?」人偶抗拒地推開鈴木亮。「就算我是牛郎,也不是那麼隨便的耶!」

  他的話教鈴木亮的心往下沈。

  「你不認得他了嗎?」戒指著鈴木亮問人偶。

  「我應該認識他的嗎?」人偶無辜地眨眼。「他叫著別人的男字來抱我,怪人一個!」

  「哦~是嗎?那麼,我們來個小測試,看看手術的影響。告訴我,你是誰?」感到鈴木亮的情緒在爆發邊緣,戒小心翼翼地發問。

  「我是機械牛郎,葵。」

  「亮,我要帶走優。」

  「不可能!」

  戒大概與城山優獨處五分鐘以後,他讓鈴木亮回到病房裡,但戒說的第一句話就已經教鈴木亮無法接受。

  「他自己同意的。」

  鈴木亮驚訝地看著城山優。

  不用膠板的幫忙,鈴木亮也能看出城山優眼裡的堅決。

  「我要知道你帶走優幹什麼!」

  「應該道出真相時,我不會保持沈默。」戒把手插進褲袋。「但不是現在。」

  「如果你不說,我是不會讓你帶走優的!」

  「優失去的是活動能力,不是思考能力。他本人同意離開這裡,我又能確保他會得到最好的照顧,你憑什麼阻止?」戒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天氣。

  「戒,你明明了解優對我有多重要嗎?我已經失好了宏陽這個好友,我不能…」

  「我再說一遍,宏陽沒有死。」戒有點煩躁地打斷鈴木亮。「總而言之,給我一點時間,我會令一切回復到最初。好了,我的人已經在外面等著,是時候要離開了。」

  兩名大漢走進病房,把床上的城山優移到特製的輪椅上。

  有一刻,鈴木亮幾乎忍不住要衝上前把城山優搶回來,戒卻制止了他:「你不想優再次活動自如地走在你面前嗎?」

  「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不過希望你相信我對宏陽的愛絕不會比你對優的愛少。」戒筆直地看進鈴木亮的眼裡。「亮,我聽說你辭職了,是真的嗎?」

  「我…」

  「我明白你想有多一點時間照顧優,不過既然優暫時會留在我那裡,你要不要趁這個時候賺些外快?」

  「什麼外快?」

  戒把一記憶體交給鈴木亮:「這裡有個程式,雖然能運作,但是還是有點不夠完美,我想你幫我修改一下。」

  「這是你寫的?你換工作了?」

  「我想幫助宏陽嘛~放心,我會付你薪水的啦!」戒哈哈大笑。

  「…我試試。」

  「那晚點我再跟你聯絡。」戒隨手拿走了幾樣城山優可能會用到的物品,便跟著大漢的腳步離開。


 * * * * * *


  「優,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嗎?」拉上房間內的窗簾,戒背對著城山優問。

  回到戒這兩個月以來新建的小型研究所,他想再次確認城山優的心意。

  『對的。』透過戒特地為城山優設計的電腦系統,城山優能以視線來指示電腦說出他的所感所想。

  「我不希望勉強你。」戒走近城山優的床邊。「畢竟由人變成機械人偶是件影響你一生的事。」

  『我寧願當機械牛郎,也不願意過著廢人的生活。更何況,只要我頷首,我就能救醒宏陽,給他新的生活…』

  沈默了一陣子,戒咬著唇開口:「對不起,我本來也想自己去,可是維卡先生他已經對身為科學家的我起了戒心…」

  『你說的是那個人類意識研究的權威希羅‧維卡?』

  戒艱澀地點頭。

  『怪不得你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原來對象是維卡那個變態。』

  「我想讓你知道,就算你反悔了,我和亮還是有能力照顧你。」

  『區區一個性虐待狂,又不是叫我待在他身邊一輩子 ,我要取信於他不難。』

  「優,在你考慮這點之前,我更加希望你明白手術的過程會有一定的危險性,我不知道把你的腦袋轉移到機械人偶的身體裡會對你的認知和記憶有什麼影響,有可能你在成功轉變成機械人偶之前就會死掉,又或者…」戒頓了頓。「你會忘記亮和宏陽。」

  這回,城山優沒有回答戒。

  「維卡先生快要回西班牙了,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若果你不願意的話,我會再想辦法。」戒強擠出笑容。

  『我能見宏陽嗎?』

  戒凝視著城山優良久,才淺笑著說:「嗯。」

  他把城山優抱到輪椅去,然後推著他走到研究所的另一道門前,以指紋和密碼來解開保全進入一間設備萬分齊全的實驗室。

  實驗室的中央橫放著一個注滿營養液的巨型圓柱狀玻璃容器。

  在容器裡面,躺著一個戴著氧氣罩、插著一堆管子的金髮美少年。

  城山優激動地注視著容器內的人兒,他不敢眨眼,怕眼前的一切會消失。

  「我把宏陽的外傷治好了,只是昏迷不醒。」了解城山優的心思,戒主動解釋高島宏陽的狀況。「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他細心地拭去城山優臉上的淚,接著便把城山優推回病房。

  關上城山優的房門,戒並未有馬上返到自己的寢室,反而是來到研究所的後花園。

  黑夜中,戒獨自坐在樹蔭下閉目靜思。

  「宏陽,我這樣做,你也會認同的吧?」他的手輕撫著身旁的草地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