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时候巷子里并没有很多外地人,即使带口音的,原籍也大多数在本省其他乡下,独有裴叔,咱们巷子里谁跟他说话都得说普通话,偶尔会从他口里蹦出几句生硬的本地话。这样,就很妨碍小孩子去亲近他,本地的小孩哪个不是上了学才学的普通话呢!但由于裴叔时不时手里变戏法似的给我们这群小孩子送来炸蚕豆、卜卜星、大大泡泡糖等零食,吸引了很多小孩子上他家玩儿。此情此景,有些巷子里的阿姨就叹气了:大概他们两夫妻是真没有儿女福分,所以把见过的孩子都当作宝贝吧。
男性的大人似乎不那么同意婆娘们的看法,他们背后早有议论,隐隐约约透出的意思是,裴叔这人不正经,天天穿洗得发白的唐装晃悠,又三十好几和老婆都生不出孩子,没准是以前做“风水佬”泄露天机太多所致。作为一个小孩子,我不管那么多,直接跑裴叔跟前,用从他身上学来的不咸不淡“煲冬瓜”(粤语口音普通话)问个究竟。
“裴叔,什么‘天机’?‘泄露天机’是什么?”
“意思是……唔,比如我待会儿送金沙巧克力给你,转过头我告诉你妈,你吃了巧克力。你说会怎样?”
“才不能!我妈会打死我的。你不会真讲吧?”
裴叔笑嘻嘻的,他说:“我还没给巧克力你呢,怕成这样?”说完,他转身去拿巧克力了。趁着他离开的当儿,我在他家百无聊赖地转悠,忽然看见一个红色带锁的房间关着。咦,我上了裴叔家三四次了,从来就没见过这房间打开过。里面有什么呢,放着裴叔送我们吃的仓库?想起裴叔手心里面常见的各种好吃,我越想越心痒,忍不住走近,伸过头、眯起一只眼,往木板门的如丝般窄的缝隙里窥探。
“哎哟”,谁打我的后脑勺?不留神我脑袋被打得有点天旋地转——却见秀姑说:“小孩子不准看,没法长大的。”
我登时吓得连连点头,秀姑这才和颜悦色摸摸我脑袋,安慰了一番。然而我能相信吗?哼,待我回头把所见所闻跟同巷的孩子们一说,就促使大家对他家进行充满好奇。那时候我们没今天的孩子那么多玩具,暑假一来,更加无聊。为了打发这漫漫假期,我们兵分几路,持续打探。根据住在裴叔家左边一墙之隔的茵茵说,她可从来没有在夜里听到过裴叔家发生过任何声响;可我外公家在裴叔他们家右边住着,却时常听到秀姑的木屐踏着红砖地板的声音。要知道当年同一个宅院的不同人家之间,就靠木板为隔墙,“传音”功能一流。又有一天,我的好朋友成栋从外面回来正好迎面碰到秀姑,发现她其中一只胳膊都是红痕,像是被什么抽打过。成栋的妈妈一听,就跑去关心关心秀姑,万一真打了,可得报给居委知道。谁知道,当天晚上,成栋反挨了他妈一顿好训,说秀姑胳膊好好的,你看错就别嚷嚷,搞得大人都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