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本来没有鬼的，是谈的人多了，才有鬼的——这是小时候我从大人的日常言行中领悟到的道理。但要说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你又不得不归咎于鬼神，甚至于借鬼神来说因果报应。林林总总的因果报应故事在坊间流传久了，便成为人们口头上的鬼故事。
若说鬼故事一定发生在阴森的古堡，或者年久失修的房间，便于传故事的人渲染气氛，则未免过于套路了。比如描述一个新闻故事，开头必须写“震惊了”“定了”，使人看见了类似的文题，就厌恶万分，往往直接点右上角红叉，再也不愿意仔细看下去。但如果写一个人的手，不用“手如柔荑”，不用“手上青筋暴起”，而说这手“五指指甲干干净净，指关节间或有点青影，透着一股香皂味”，那细节可不更朴实，更令人想象到其手如在眼前？
是的，这就是我见过的一双手，一双女人的手。我在十岁之前，几乎每天都见着这双手，她的主人就生活在我外公家的隔壁。犹记得我外公住的地方，青麻石铺的小巷，两边立着高高低低的西关特有宅院，大门清一色趟栊门，每个宅院底下拥拥挤挤住着两三户人家。我记忆中那时候老宅的电灯似乎是有的，然而从外头探进屋内，总感到光线幽暗，却丝毫不觉得闷热，反而时不时觉得人在屋里，脖子后面冷不丁吹来凉风，本地人谓之“穿堂风”。这个小巷只是本地众多老巷的一条，它和当年的很多巷子一样：没阳光的时候，巷子潮潮的，有阳光时，房间前后有或者铁柱子的地方必挂满各种衣帽鞋袜、被单床褥，时人谓之“万国旗”。我们做小孩子的，就喜欢在别人家晾晒的衣服底下穿来插去，打打闹闹。有时候不免动作粗鲁了点，蹭着别人的衣服，要是让物主看见了，特别那些四十以上的阿姨看见了，口里就叱骂一顿。小孩子多数笑嘻嘻散开，等她骂完了，那孩子们就如同地下冒出的蘑菇，又聚集在一处。
可是世上就有特例，拿我住的巷子来说，家长明明白白告诫小孩，千万千万不要碰我外公隔壁家的秀姑那些衣服。我每次听到大人这么说，内心止不住好奇：秀姑家到底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能碰、蹭他们家的衣服？秀姑在我巷子算不上特别奇异的人，她的手诚如开篇我描述的那样，干干净净，留着长年操持家务的影子，而其人长得，也委实没有哪里出格。但秀姑家的那个男人——我到现在还不清楚他叫什么，姑且按照我们那边的人喊“x（姓氏）叔”的习惯，叫他“裴叔”。如果不是裴叔，我大概也不会对秀姑有印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