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藤木游作只是继续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没有反应。
已经习惯了的钢铁敲击混凝土地面形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停在他身后。散落满地的纸质文件和电子屏幕包围中的少年依旧没有回应，反而是小小的辅助机器人用机械质感的语音热情地对归来的同类打了招呼。
「欢迎回家，了见大人~」
会话的另一方没有回答。虽然来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时至今日他却并不将这里认作是家。
他单手叉腰扫过屏幕上的程式和数据，确认游作的进度。直到这时对方才说出他们之间第一句话。
「这次的调试怎么样？」
「差强人意。」
游作扭头仰视他，眼底露出点倦意：「听起来还不错。」
「你上次睡眠是什么时候？」鸿上了见完全没有夸赞少年的功劳的意愿，冷冷地瞪着他。
游作眨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又扭头回去对着屏幕：「四小时前吧，你走了我就起了，总得听着点你的警报。」
了见首次露出了明显的表情，可惜是不悦：「所以你这48小时里只睡了两个小时？」
「偶尔没关系的。」
「需要我告诉你你这一周的睡眠时间吗？」
「既然时间宝贵，那就先完成你调整。」
游作调出两个人都已经熟悉的界面，了见虽然没有接受他的说法，但还是顺从地从桌子上拿来了数据传输线。
游作沉默地看着了见拆开自己胸口的固定件，露出胸腔内的电子元件。他轻车熟路地把传输线的一端接在自己身上，另一端递到游作手中。
少年柔软的手指接触到机械的指尖，轻微抖了一下。
纵使鸿上了见的面容和性格有多么人性化，他的身体结构却毫不掩饰他并非人类的事实。如同一出讽刺剧。
游作最初还会在他打开外壳露出内部构造的时候移开视线。但久了他也就懂了，那一举动与其类比为人类的宽衣解带，还不如说是在开膛破肚——只不过那对于机器人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操作。
他把数据线接到电脑上，了见也在他身边盘腿坐下。
突然想起来之前有过一次系统故障比较严重的时候，了见最初也只是坐在一旁，后来却靠在他肩膀上进入了待机模式。那是游作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停止运行的了见不过只是一件机械的聚合体，坚硬冰冷，而寂静。
当他们还是宿敌关系的时候游作没想过对方并非人类，即使后来得知了这件事他也没有太多波澜，毕竟比起肉体的存在形式，思维才是构成一个人的根本。
但人类的思维源于生物繁复的神经系统，其原理至今仍未被世人解读。那鸿上了见的呢？是与人类无异，抑或只是程序构成的对外界的反馈吗？
他的手指此刻就放在键盘上，如果现在键入新的代码替换了原本的人格数据，那了见是否也会被他改写成另一番模样？
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但游作还是略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了见，对方正盯着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来。游作想解释，但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犹豫之后还是凑过去吻上了了见的唇。
面部为了模拟人类的表情而被人造的肌肉皮肤覆盖，通常运作中机器产生的热度在面部正好形成接近体温的温暖，连同吐息。游作总会在接吻时将对方误认为是普通的人类。
但他感受到的模拟出来的柔软与温度，对了见来说是什么呢？他所倾注的感情，在机器看来又算什么呢？
他们从最初的宿敌变成现在的合作关系，对游作来说是曾经求而不得的机会，但对了见来说或许只是达成目标的最优途径。
他流连在了见的唇齿间，对方也淡淡地回应了他。但这一刻的温情究竟是出于人类的情感还是程序推导出的应答游作无从证明。
他把额头顶在了见的面具上，合上了眼睑。之后感觉到了见单手环住了他的后背。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藤木游作。」
这句话中的温柔也是出自程序的指示吗。
「我并非是人类一事就那么动摇你对我的评价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么？我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游作以沉默作为回答。然后他听到低沉的笑声。
「我可从来都没宽容到会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若是嫌恶你的话我自然会拒绝，你总不会认为我只是为了利用你才虚与委蛇吧？」
「等等，我不是……」
「缺乏睡眠让你的思考变得莫名其妙起来，先尽快完成你的任务吧。」
了见拍拍游作的后背，把他拉开。游作皱着眉看着他，叹了口气，重新回去摆弄电脑。
了见稍微坐近了一些，两人的肩膀不时能互相碰到。游作尝试习惯平息不下的心跳，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构成鸿上了见的程序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