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特能酥
<与25组对战>与终章
金鱼脑子时隔多年才想起没有把最后一章贴完整……(甚至还欠着一章……今年8届开始前争取补起来吧,希望工作温柔待我给我时间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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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里克·索多·加西亚先生。
我甫一听这陌生名字,内心便填满许多曲折。圣杯战争期间的相识与共处太短暂,即使是圣杯也无法将过往的人与事如卷宗般摊开,供人阅览。但我只需联系上里奥就好,他转身奔赴的是一处怎样的战场,那场战斗为他带来什么,又卷走什么,如他愿意细细倾诉,我是储存流水的陶罐;如他希望将一切埋藏,我是守护灰烬的壁炉。
“五月,我回了一趟西班牙,正在为你们挑选礼物。这儿有许多伊丽莎白小姐喜爱的扇子,即使她已成为杰克先生,也难以拒绝它们的美貌。我们可以叫上艾迪亚斯,围着一根火腿优雅地切一晚上。”里奥的语调微微上扬,将些许未散去的疲惫压下,他像一池子清澈的水,忽地接纳了太多沉淀,唯恐莽撞的风搅起泥浆。
我想了想,回答:“好的。但愿你的家乡能允许我带去一些咖喱酱。”
电话那头传来里奥快活的笑声:“当然可以!不过我猜艾迪亚斯受不住辣味。我还想请你的老师来做客,顺便拜托她捎带些野味。五月,我想我能做个好厨子,至少我脑子里揣着无数花样,La Hoja可不只是供应炸鸡。要是艾……哎!”他叹了叹,我听出他来回踱了几圈:“艾柯丢给我一些东西,她与阿卡拉交往过,我翻出画家的名片,据说他在La Hoja欠了一屁股债,只得留下张‘卖身契’。你需要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想你一定不会错过与很久不见的老师和长辈叙旧的机会。只是叙旧而已,你会需要它。”
那么西利艾克斯小姐的身体如何?我咽下唇边的问候,在Rider的结界里,西利艾克斯小姐眼底映照的火焰早已揭晓答案。她所燃烧的魔力足以令盛年的魔术师自寒冬沉睡到初夏。
“那么五月,你有艾迪亚斯的消息吗?”里奥继续说。“你知道,他喜欢为我们设定一些专属铃声,并时不时地播报一下自己光荣负伤的战绩。他最后一次与我通话,说自己和科菲先生在医院的天台上看星星。老天保佑他不会落下老寒腿!从那以后我再没被他的铃声惊起,居然有些不习惯。”
“我收到过他的信息。”我回答,但那并非什么好消息,艾迪亚斯与恐山阎摩间有过战斗,但愿他所受的创伤没有超出身体的负荷。我下意识端起水杯润了润喉咙:“里奥,或许是我多虑,他……”
“他怎么?”
里奥敏锐地捕捉到话语中的停顿。我看向杰克,他脱了帽掩于胸前,沿着长长的吧台走来,一手握着酒杯。他听见我与里奥的通话,轻轻搁下酒杯,垂眸摇了摇头。我的心脏也随他的动作用力地晃了晃,瞬间鼓噪起的轰鸣冲上脑门,几乎淹没了里奥的追问。
“发生了什么?五月,在我的印象中,你绝不会欲言又止。”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形容我正面对的纠结感,那就是我的被辩护人忽然开口:律师先生,我除了这起抢劫案外,还在两年前年杀害了一名少女,警方对此一无所知,你必须为我保密。
我揉了揉太阳穴,又抿了一口水,杰克忽地笑了,用恰让里奥听清的音量说:“武钺,我回来得有些晚。我刚与友人道别,需要你陪我喝一杯。我迎接婴儿降生,目送他们死亡,见证火焰燃烧的形状,记录星辰明灭的轨道,但我现在只想喝点酒。听说在你的国家,亲友远行时总有饯别。”
“人终会在时光的浪潮里学会‘道别’,”里奥的语气瞬间轻了许多,“伊丽……杰克比我想象中更为柔软。代我向他问个好,祝你们一切顺利!”
“谢谢,里奥。也祝你一切顺利。”
他脱出了话筒的束缚,在我耳边发出低低的笑声:“经营La Hoja是一件新奇又充满挑战的事,它就像老祖宗的传家宝,既是使人受益的财富,又是让人珍藏的宝物。除此之外,我还得照顾一只处于青春期的小鸡仔。它看上去娇小、羽翼未丰,却一如既往的神气,米开朗基罗被它吓得缩在我的衣兜里,假装自己是一个球。五月啊,我们之间有着千万丝联系, 我会在终点等候你们,不管游戏选择枝怎样分叉,这都是唯一不变的结局。”
杰克轻轻摇动杯中的冰块,他的眸色透过琥珀色液体,变得如蓝莓慕斯般柔软:“那一簇野火可以微小如一粒米,也可以猛烈似压低劲草的风,它可以在自然的怀中沉睡,也可以迈开步伐旅行至世界的任何角落。”我竟能理解他所描述的对象:“弗拉明戈?”
他向我举杯:“但他并非我送别的对象。有一颗星与它长久注视的星球挥手暂别,它的尾巴闪着光辉,在我身上投下绮丽的梦。我来不及与它告别,我将等候它七十六年。在那不久,又一颗星回到他的宫殿,他的智慧与月光一同毫无保留地洒向人类,不论他去哪里,智者耕耘出的种籽已开出花朵,将芬芳与快乐传递向每一个人。”
“第一颗星是与你在凡尔赛宫殿起舞的哈雷彗星,它是天上的美景。第二颗星是伟大的学者麦克斯韦先生,他是凡间的奇迹。”我碰了碰杰克的酒杯:“刚才我险些失态。科菲先生一定以他的方式守护了艾迪亚斯。”
“可是武钺,”杰克抬起头,眼神里堆满不快,“你那杯是苏打水,我们喝的应当是酒。”
他如孩子般执拗,与以往不同的反差言行令我我不得不沉下心向他解释:“杰克,我的祖国的确以美酒与人饯别,但那是送别人与远行人之间的宴席,并不适用于你和我。”
“没错,就是你和我,”杰克的表情骤然冰冷,他将帽子扣回头顶,掩住泛出红色磷光的眼眸,“武钺,圣杯战争已牺牲了足够的servant,大圣杯即将降临。我听见厄运的脚步,它的声响前所未有地清晰,它来自四面八方,穿行在你我之间。我无法判断厄运前行的方向,但我们必会被其笼罩。做好准备,魔术师。若你不得不直面失败——退却还是突破,何种方式才能保全性命,由你斟酌。”
“杰克,我毫无保留地信任你。请你在认为必要的时刻,解放你的宝具。”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我也信任你,我的主人。兹事体大则易双眼受蔽,然而,我仍希望由身处风暴中心的你作出决定。”
我们穿过达佛蒂尔的中心查尔斯广场,街灯闪了闪,啪地一声裂开,惊走一群蛾子。钟楼时针无声息地滑过第三个刻度,杰克忽地止住脚步,看向圣堂教会所在的城市尽头:“我们得快些,武钺,漩涡越来越近了。”
他化出乔治四世的坐骑,我们将树木与高楼抛向身后。当马蹄叩击在市政厅广场的灰色砖石上,随风摇动的旗帜忽然蔫蔫地垂下头。当马尾卷起的风拨动中心医院门前的栎叶,住院大楼的灯火蓦地喑哑,目之所及的这方天地再度陷入混沌。
“杰克,你说得很对,堆积在我心中的不安已满溢出来。”我注视阴沉的夜空,这场一触即发的战斗被黑暗包庇,令人捕不到它的源头,捉不出它将汇于何处。“杰克,我仿佛再度置身于Rider的结界,被浑浊的泥沼淹没。这恶意来自何处?它是否玷污了我的友人,是否挟持了圣杯?”
“我惊讶于你对‘秩序’的执着,经历了许多牺牲与献祭,你仍坚持圣杯应端坐审判席上。武钺,你的诉求是什么,能否在一名蔑视公平正义的法官手里得到法律的支持?”
“我不会那样刻板,我要的是健康如一的桐桐,而非被黑暗吞噬心智的人偶。”
杰克忽地勒紧缰绳,回过头来:“听我说,主人。我也曾对小凤凰奉上忠告,打破了一名观察者本应遵守的缄默法则。厄运因我而不请自来,人们惶惶避恐不及,小凤凰选择迎战,牺牲了自己。她守护我们,而我希望现在的你能守护自己。并且,我于你,是一枚值得炫耀的珍宝,独一无二,但终究是物质,你可以自由行使处分权利。”
“我知道你的意思,杰克。你方才勒马时,避让了脚边泥土中的一粒种子。它芽尖的嫩绿在你坚硬的内里破土而生,我又怎能卸去守护它的责任?”
我握住servant冰凉的手,杰克刻意削减了魔力的消耗——利用宝具制造的乔治四世的投影体停止“血液”循环,原本红润的皮肤逐渐苍白。他放弃了保护壳,将无机质的特性敞露在料峭夜风中。“我对我的主人们持以同样的尊重,”杰克缓缓陈述,“但为了保护眼前的主人,他们的投影只是我的宝具。我能旁观玛丽的皮囊被黑色的幽灵侵占,也能放任乔治的躯壳褪去耀眼的色彩。如有必要,我甚至能利用那位温柔甜美的女孩……”“我不想使用她的模样,杰克。”我发出叹息,收回手时,掌缘沾染的寒意令我瞬间明白,他仍佩着那三枚冰环。
“我的经历越是长久,越容易忘却枯燥的事物。相应的,我也会铭记那些浓烈的色彩,比如正策马而来的那位女皇,钢铁的沉灰色象征了她坚毅的品格、王者的睿智、果决的手腕、铁骑的功勋。我知道她曾在战场上注视我,我们的重逢是不容篡改的命运。”
“那么你最了解她,杰克。你希望以何种方式迎接这位英雄的到来?”
“用诱猎狼王的陷阱,”杰克回答,“你的老师是一名猎人,你可曾学到了狩猎技巧?”
他取下所有冰环握在掌心。这位身着赤色戎装的小国王蹲下身,专注地在地面来回搜寻,俨然一副在路边观察蚂蚁搬家的天真孩童模样。
“她有极强的洞察力,且对我无比熟悉,所以我们得留在这里。”杰克对这次再会表现得兴致勃勃,起身行走时,脚尖泄露的舞步绽开优美的花朵。他扬起手臂,冰环碎成的银屑争先恐后地自指缝间飞出,如舒展双翼的蝴蝶,翩跹降落在被杰克唤醒的花蕊中心。湿润的泥土敞开胸怀将它们紧拥,“来狂欢吧!送别严寒,欢请篝火。来狂欢吧!送别冬日,载歌载舞。来狂欢吧!送别来客,赠其钻石。”他轻声哼唱,我猜这是杰克回想起了伟大的女皇在谢肉节宴会上一掷千金的豪迈。
他踩实铺满冰屑的泥土,笑着仰起头:“过来走动一下,我们可是从这条常有人往来的主道上经过的。”在我印下脚印时,杰克也乐此不疲地轮换了宝石商、国王、收藏家、女音乐家的投影体,将各种或轻或重的脚印留在泥地上,最终在我面前化为一名盛装英武的女性。
“这就是她的模样?”女皇的眼瞳是清冷的灰蓝,浅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似一缕清晨穿过氤氲薄雾后映照在贝尔加湖面的阳光。我再三端详这副面容,她曾跨越杰克的梦境来到我身边,冷静地发出不详的警告——“厄运正在侵蚀你的人生。你会死亡。”
我从不相信预言,人的境遇除了运气外,也受其性格与行为所影响。“女皇”抬头看向被乌云压得昏沉的月,低声说:“她快到了。你将她与master分开,并在此地牵制她片刻。我去制服那名master。”她提着裙裾绕向路边的大树后,将掌心剩余的冰屑抛向树冠。以我为中心,魔术师与使魔的气息向外扩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邀请。“卢梭,爱斯梅拉达,再辛苦一下。”卢梭低头让爱斯梅拉达藏入它的头冠深处,振翅向杰克所指之处飞去。
“它们会用冰雪的机关暂时分开对方,并佯装为我本人在场的袭击。”
“我会将女皇指引向这里,”杰克——披上女皇容貌的Assassin,再度以宝具的能力拟化出一匹通体乌黑如云的骏马,“这是与她亲密无间的爱驹Ehre。若你见到它,务必避让它的铁蹄。我需要一分钟来剥夺对方master的参战资格,这也是你必须对抗她的骑士枪的时间。”
我点头确认了战术,转身隐入最近的一株夏栎阴影中。马蹄声逐渐远去,我低头触摸脚边的泥土,操纵其中的水分,让它们翻起掩盖了蹄印。湿气从指尖浸入骨髓,缓缓蔓延向脑门,令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我轻轻呼出一团雪白的雾,看着它在半空兜转半圈,融化于沉沉夜幕下。
卢梭分享了视野,对方master是一名身材修长的女性,她极机警地避开卢梭抛下的机关,以近处的巨石为掩护,目光向高处搜寻来袭者。卢梭在空中斜掠而去的影投在岩石上方,仅仅一瞬微妙的光影乍深,她却猛地仰头,露出别在腰间的一对金属枪柄。
“卢梭,那名魔术师擅长射击,诱敌的任务交给爱斯梅拉达,你寻找茂密的树丛躲避。”
我从不质疑杰克的行动力,转身聆听周遭动静。最了解杰克的对手,职阶应当是Rider的servant已循着杰克与我的气息快速接近,驾驭战马的她如乘闪电,我必须集中精神捕捉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时机。达弗蒂尔郊外的虫鸣蓦然沉寂,风滚草叶的声响好似马的嘶鸣,忽然震动的手机掐断了我绷紧的弦,我竟下意识地查看屏幕:是糖果的来信。
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位栗色短发的漂亮姐姐吗?她希望与你通话,她的手
短信内容残缺,我将手机调整为静音收回口袋。商大概得知了桐桐的消息。我刚在心中默默抱怨了一遍这事比无罪辩护麻烦千倍,战袍鼓起的风刃便在身旁的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我抬头看去,Ehre之上的Rider神色肃穆,剑一般逼人的目光直刺向我。
“它在这里,我能觉察出熟悉的气息。你无法欺瞒我,魔术师,它就在你身体的某处,或许是脖颈上,或许是上衣口袋中,或许是手腕上,或许埋藏在你的躯体内。”她的视线伴随话语移动,带着赤裸裸的压迫力切割我的身体。
(她来了。)
(我明白。她有着“狼王”的气息,我能轻易分辨每位主人的特质。一分钟,我正将她的master引离契约连接的感知范围。)
“我很惊讶,你竟也作为servant被召唤。我们之间的缘分不必多言,你为我带来一场骤然恶化的疾病,今日在战场上的相遇,倒是个了结机缘的机会。但我感到遗憾,”Rider话锋一转,“你的确躲藏于魔术师身上,伺机出动。但即使是Assassin,也无法让我忘记你的光芒。”
她调转枪尖,跃上另一匹雪白的骏马,借着马匹疾驰的速度,骑士枪眨眼间没入沾染了冰屑的树冠,伴随深嵌枝干的闷响,栖息的鸟儿纷纷惊起,尖鸣着逃向丛林深处。Rider略一沉吟,目光猛地沉下:“你们故意误导我判断它匿在近处,它其实在……”
“你大可猜测,它与你的master可以去东南西北的任一个方向。”
我的话音未落,卢梭的尖叫忽地在我耳畔炸响。与此同时,Rider敏锐地望向林中升起的一朵开满冰花的巨树——被冰雪包裹的树叶蓦地碎裂,洒向天空,我们的视野瞬间被洁白填满。“在那里?”Rider嘴角翘起,策马取回骑士枪,四匹骏马此起彼伏的长嘶在缰绳的指引下平息,她昂首立于战车之上,径直冲向异象陡生之处。
“卢梭,发生了什么?”
“敌人!撕破!了!用子弹!魔术!”
来不及思考卢梭语无伦次里的含义,我下意识地在Rider的战车尾部凝结了一片坚冰,伸手攀去。刺骨的寒意几乎令掌心的皮肤与血肉分离,我咬牙再度唤起一片冰,将我抛入战车内部。(武钺,女皇的master道恩无意中在魔术回路的连接里与自己的servant对话,没有收到回应,所以她识破了我的伪装,使用魔术子弹示警。)Rider的战车行进速度飞快,在我发现已置身于master与servant能互相感知的范围内时,Rider的手已搭上我颈部的动脉:“魔术师,交出钻石。”
“很遗憾,我的主人维权守法,从不向任何威慑与胁迫妥协。”
眨眼的工夫,杰克已迎向Rider的战车。他仍是女皇的模样,提着她的武器骑士枪。杰克跃上最左边的白马,Rider的坐骑辨出假冒的主人,昂首想将她甩下马背。这番颠簸令我脱离Rider的钳制,而杰克也乘机跳到战车前端。
“晚上好,女皇。”
“你好,钻石。”
他们简短而礼貌地互相问好,Rider补充道:“你无法战胜我,钻石。你已被我的铁蹄‘标记’,无论你逃往何处,都将遭受战车的追击。我们可以试试,当你制造的躯壳被我锁定,帝王的威严是否会施加至你的本体之上?”
我与杰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不再回复Rider,纵身跃入战车之内。Rider的枪尖等候已久,我也立刻用寒冰的锁链缚向她的手臂。冰雪成型的刹那,一枚子弹蓦地穿过魔术凝结的锁链,“破坏”的力量迅速令它蒸发殆尽。Rider的master道恩蓦地自我身后出现,用手臂锁死我的咽喉:“魔术师,来打一架?”
她用力后仰,我们一同跌下战车。Rider横过骑士枪,将杰克截在车内。
“我不会让你回归躯体。”
(Merde!)
一向优雅如贵族的杰克爆了一句粗口。
与其说道恩是个魔术师,倒不如说她是个在街头身经百战的格斗爱好者。她的双臂结实有力,拳拳到肉,令我恍惚间回到被老师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时代。我默默承受她的压制,手指不着痕迹地向她腰间的两柄微型手枪靠近。她很快察觉我的目的,率先拔出其中一把白色手枪:“莱克星顿十字。”装填了冰雪魔术的子弹迎面射来,在与我制造的冰盾相撞的瞬间,她扣动了另一把黑色手枪的扳机。
自白枪射出的第二枚子弹无声息地穿过消融的冰墙,疼痛瞬间麻痹了半具身体。(武钺,忍忍。)大量魔力忽地自魔术回路中抽出,杰克的少年形象投影体尚未完全成型,便匆匆伸手将我扯入巨石之后。
“我们没有失去机会,武钺。她深知我的弱点,却有一颗仁慈的心——她不忍破坏美丽的钻石。”
我冻结了淌血的伤口:“杰克,解放你的宝具‘希望之星’吧。我相信它会在某个时刻因某个举动为我们送来幸运。”
“如你所愿,主人。我们有半分钟闲余,你还来得及给心爱的人打一通电话,”杰克认真地看着我,毫无玩笑意味,“他可以是你的家人,你的好友,你的情人,你的师长,你的老板或者客户。”
我解开手机屏幕锁,两封短消息文字框跃入眼帘。
机号码为:xxxxxxxxxxx。
ooooooooooo,这是画家的联系方式。听说他混进白兰地国会,将议员斗殴出黄金比例的瞬间在画布上完美重现,在网络一夜成名,被你的老师连夜奔赴白兰地国土捉拿。所以他们最近正好同行。
我想了想,退出短信界面,在拨号页输入了一串烂熟在胸的——老师留下的La Hoja座机号码。拨号声响了三下,对方接起了电话,沉默不语。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里奥。”
不知为何,我确定电话那头的不会是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老师与艾柯小姐都曾说,“当你拨打La Hoja的电话,奇迹会降临在你面前。”电话那头是令人感到安稳的寂静,仿佛那个人早已守候在电话旁,随时接纳来自战场的倾诉。我呼出卡在胸腔里的寒意,编织好的道别话语也随之烟消云散。
“里奥,我需要一处港湾。这话听起来有些恶俗,像学生应付老师的命题作文。当我收获一段回忆,却又失去一件珍宝时,不安的巨浪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吞没我。我……”
杰克拍了拍我的肩:“来了。”
我点点头,咽下多余的话:“我相信你会等着我。”
“活着的人,存在着的事物,永远比失去的和未得的东西更重要,”杰克忽然说,“我会倾尽全力保护你,你也得保护自己。”
“你知道,我不愿破坏你的美丽。”Rider的枪尖刺透杰克的躯体:“我将找出你的本体,令你无法继续战斗。”她转身纵马走近我,眯眼打量:“我会一一检查你的身体。从领口开始吧。”她灵活地挥舞骑士枪,似要用它拨开我的外衣。
(不,等等,女皇!)我听见杰克发出急促的呼声,但他的身躯已被破坏,话语声无法传递至Rider耳边。我接到杰克的预警,用最后的魔力在身前竖起一道厚厚的冰墙——但它难以阻挡servant的武装,杰克的坐骑因受惊踢撞了Rider的骏马,坐骑间的冲突令Rider无法及时收回刺出的骑士枪,枪尖戳穿冰雪魔术的防御,带着凛冽的寒意直逼咽喉。
(保护你自己,武钺,保护自己。)
我下意识抬手护在身前。骑士枪被手腕间的硬物阻挡,金属枪尖滑开时发出刺耳锐响。Rider迅速收回枪,唤出杰克的名字:“你竟然在这里?!”
障眼的魔术被servant的武器突破,露出被手链礼装保护下的钻石原貌。清晰刺目的裂纹盘踞在它美丽的身体上,我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屏息将它捧在手中。
“再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修复你。”
(没有时间了,亲爱的主人。)它在我的手心里冷静地回答,我能清楚地看见裂痕如毒蔓自钻石的伤痕处肆意疯长,清脆的碎裂声针一般穿刺着耳膜。杰克的伤口因Rider的骑士枪能力恢复缓慢,被黑鹰瞳之枪与战车冲撞的躯体迅速枯萎,散作点点星辉。魔力碎片无法流回钻石本体内,缓缓落在草叶上,似一季后自腐草里孕出的萤火。
(向你告别,主人。)
流淌在魔术回路中的话语愈见微弱,我却难以平静:“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希望钻石?你曾对桐桐说,你‘存在’,所以来到她面前。这个世界或许从不缺乏观察者与记录者,永不干涸的海洋,嗜睡娇贵的琥珀,俯揽大川的名山,倾听心愿的古庙……但你独一无二,唯有你跨越漫漫长夜,拂去女孩肩头的露水,并救了我一命。你应当继续长留。”
(遗憾是有些。我与友人有约,哈雷彗星会在河水漫过朝圣者脚背的时节,向我展示它绚烂的长尾。我与一团原初的火焰有约,当穿过城市的野风丰满了毕方的羽翼,它会在人类智慧编织的美丽乐声中接走我。)
“你的约定,我都会帮助你实现,”我抬头按在颈侧,“你不能碎裂,希望钻石(Hope Diamond)。我会献出令咒与我的所有魔力修复你。”
我沿着达弗蒂尔的郊区小路,远离城市。我穿过一块由干燥的山石与草地组成的坡地,鞋底与柔软的绿草摩擦时,不远处人家的牧羊犬被惊醒,发出几声迷糊不清的吠叫。我想我应当立刻转身返回达弗蒂尔,赶回家中摸摸狄安娜的前额。
尚未跃出地平线的朝阳为远处的地平线滚上一道金色的火焰。归来的卢梭沮丧地磨蹭我的脸颊,发出低低的嘟囔:“没、有、都、没、有!”我屈起食指,揉了揉它的脖颈:“没什么,不论身处礁石或河流,村庄或城市,我知道它仍存于世,便会寻到它。”
“没、有。”卢梭固执地拍打翅膀,爱斯梅拉达抱着一枚千疮百孔的圆珠从羽毛的缝隙中滑出。
“桐!痛!找!到!”
泪水忽然不可抑止地顺着脸庞滑落。“看!”卢梭慌慌张张飞到我面前,张开双翼掩住我的脸。“看!”泪水被鸟儿的羽毛拂去,阳光乱七八糟地从羽毛的缝隙中钻入,摩挲我的脸庞。“看啊!看!”卢梭不停强调,它终于爬上我的头顶,让所有光明瞬间倾泻在我眼前。
巨大的机械式滑翔伞斜斜地划开天与地的界线,金色的阳光洒在滑翔伞的机翼上,像甜美的蜂蜜在La Hoja的房顶流淌。白色的大眼小使魔昂首站在滑翔伞最前端,熟稔地驾驶空中餐馆划出优美的弧线,让晨风出其不意地掀开里奥的红色发带。
“嘿,五月!”里奥将手搭在唇边呼喊:“我们总能创造奇迹,不是吗!”
— 尾声 —
柔软的WOW贴着La Hoja的窗玻璃,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观察街道上来去的人影与塞作一团的车辆。七月的孟买浸泡在雨水里,天晴时在路灯上栖息的白鸽不知躲去了哪儿。WOW惬意地摇晃脑袋,习以为常的本地居民、意兴阑珊的异国游客、烦躁不安的轿车司机……即使隔着厚厚的雨幕,人类每一丝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一辆被改装后带有顶棚的明黄色摩托车自珠帘里冲出。它在水泄不通的马路上,以60迈的时速打横自高大的公共汽车前飞过,前轮哐当陷入被窃走窨井盖的下水道。摩托车高高飞起,在半空中如体操运动员般优雅地演绎转体动作——并跃过了三辆轿车,后轮着陆时又浮夸地旋转一周半,轰隆隆驶入人群。WOW瞧见摩托车的驾驶员单手叉腰,面向车尾稳稳端坐,后脑勺被鲜红色头巾裹得严严实实。一人一车轻灵得像蛇,滑溜得似泥鳅,流星赶月地向La Hoja所在的街道冲来,宛如一盆脱手而出、荡着红椒的咖喱酱。
(只要他敢径直撞进店里,我就让这莽撞的人类尝尝WOW的厉害。)
白色的小使魔自窗沿滑上餐桌,向地板纵身一跃——噢!鸟类尖尖的喙一下便叼中它的身体,“咿哩呜!”卢梭发出含混不清的唠叨,翅膀舞得虎虎生风。(放开WOW,笨鸟,我不怕你。)卢梭不理会蘑菇形使魔的叽里咕噜,变本加厉地甩了两下脑袋。WOW的大眼闪了闪,再闪了闪,成了一个大大的蚊香线圈。
神气活现的卢梭扭身打算将WOW叼回厨房,却猝不及防地与壁炉边上梳理羽毛的鸟儿撞上视线。它嗷地惨叫一声,丢下可怜的小使魔,箭一般射入里屋。WOW含着委屈的泪水,啪嗒跌入狄安娜柔软的被毛中。吓退卢梭的鸟儿有着漂亮闪光的蓝色与赤色羽毛,它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餐厅与厨房,确认短时间内不会开饭后,如一团烟火般消失在壁炉的阴影里。
“我说WOW,我拜托你分类整理的豆子去哪啦?五月的‘Tadka’等着黄豆下锅呢!”
(如果你找不到它们,可恶,那一定是被笨鸟偷吃啦!)
小使魔忙不迭地自狄安娜背上滑下,被狗儿湿润的鼻尖碰了碰脑勺。它似乎忘了什么大事,蹦蹦跳跳地向厨房跑去,狄安娜则扬了扬耳朵,一瘸一拐地走向餐馆的大门。
“WOW,别急,我另泡了些豆子。”
武钺安抚般揉了揉小使魔的脑袋,戴上手套,将黄豆粒均匀地撒入铺好洋葱与番茄块的锅内,转身取了四片咖喱叶、五颗葫芦巴,着手熬制红油。里奥在一旁捣鼓名为“Poori”的油饼,当面团在高温下膨胀得鼓鼓囊囊时,武钺转身接起电话:“早上好,小糖果。”
“抱歉啦,小五月,一大早就打扰你,”糖果的嗓音里带着些熬夜后的疲惫,却丝毫未削减亢奋情绪,“谢谢你的鼓励,我在申请进行非法证据排除的同时,又顺利查找出了新证据,我的被辩护人是无辜的,我们的坚持换来的回报比十盒马卡龙还要甜!”
“连着吃上十盒马卡龙会腻,但连续帮助十名当事人后会上瘾。”
“小五月,你可别冠冕堂皇地免去我的奖励,我这好弟子可为你争了不少光呢。”
“五月!”里奥打断了糖果的抗议:“你的‘Tadka’还需要加些什么?”
“加、劫、然!加、寂、寞!”收了羽翼的卢梭在武钺肩头走来走去,在里奥热情的注视下缩了缩脑袋:“我、不、灶!”
“你没错,卢梭,”武钺冲它微笑,“将孜然和芥末一同放进去试试吧。”
里奥不甚熟练地用铲子压了压纷纷起泡的面饼,伸手潇洒地往武钺的锅内撒下大把香料。刺啦一声,红油的辛香伴着柔软的烟气漫上来,掩住了两人的面庞。里奥碰了碰他的额头:“烧真的退了?”
“头还有些疼。”武钺说完,忽地恍了神。他回想起多年前一个被水气萦绕的清晨,流浪的女孩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揉着红扑扑的脸颊轻声说“我饿了”。壁炉上的沙漏缓缓流淌着星光,不曾遗漏了一分,也从未贪恋过一秒。
门边响起的清脆铃声与细密的雨点交织,摩托车放柔了原本鼓噪的引擎声,狄安娜轻吠了一会儿,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望向门外。
“五月,我们应该开门迎客了,”里奥取下围裙,大步上前,“看看我们在孟买的第一位客人是什么模样?”
哗啦!潮湿的风迫不及待地涌入La Hoja的厅堂,它终于寻到一处能休憩并拧干自己的好地方。一条腿紧随其后地跨进门,里奥顺着引人注目的花哨短裤看去,男孩笑吟吟的脸与月牙形的海岸一道跃入眼帘。里奥大笑着拍了拍对方的火红头巾。
男孩贪婪地呼吸空气中弥漫开的咖喱与油饼香味,张开双臂。
“终于让我找到了,传说中会移动的餐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