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t up my Suuuu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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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洞小黑屋
※全是坑
※我的节操可是涂满了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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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特能酥

<与25组对战>与终章

金鱼脑子时隔多年才想起没有把最后一章贴完整……(甚至还欠着一章……今年8届开始前争取补起来吧,希望工作温柔待我给我时间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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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里克·索多·加西亚先生。

我甫一听这陌生名字,内心便填满许多曲折。圣杯战争期间的相识与共处太短暂,即使是圣杯也无法将过往的人与事如卷宗般摊开,供人阅览。但我只需联系上里奥就好,他转身奔赴的是一处怎样的战场,那场战斗为他带来什么,又卷走什么,如他愿意细细倾诉,我是储存流水的陶罐;如他希望将一切埋藏,我是守护灰烬的壁炉。

“五月,我回了一趟西班牙,正在为你们挑选礼物。这儿有许多伊丽莎白小姐喜爱的扇子,即使她已成为杰克先生,也难以拒绝它们的美貌。我们可以叫上艾迪亚斯,围着一根火腿优雅地切一晚上。”里奥的语调微微上扬,将些许未散去的疲惫压下,他像一池子清澈的水,忽地接纳了太多沉淀,唯恐莽撞的风搅起泥浆。

我想了想,回答:“好的。但愿你的家乡能允许我带去一些咖喱酱。”

电话那头传来里奥快活的笑声:“当然可以!不过我猜艾迪亚斯受不住辣味。我还想请你的老师来做客,顺便拜托她捎带些野味。五月,我想我能做个好厨子,至少我脑子里揣着无数花样,La Hoja可不只是供应炸鸡。要是艾……哎!”他叹了叹,我听出他来回踱了几圈:“艾柯丢给我一些东西,她与阿卡拉交往过,我翻出画家的名片,据说他在La Hoja欠了一屁股债,只得留下张‘卖身契’。你需要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想你一定不会错过与很久不见的老师和长辈叙旧的机会。只是叙旧而已,你会需要它。”

那么西利艾克斯小姐的身体如何?我咽下唇边的问候,在Rider的结界里,西利艾克斯小姐眼底映照的火焰早已揭晓答案。她所燃烧的魔力足以令盛年的魔术师自寒冬沉睡到初夏。

“那么五月,你有艾迪亚斯的消息吗?”里奥继续说。“你知道,他喜欢为我们设定一些专属铃声,并时不时地播报一下自己光荣负伤的战绩。他最后一次与我通话,说自己和科菲先生在医院的天台上看星星。老天保佑他不会落下老寒腿!从那以后我再没被他的铃声惊起,居然有些不习惯。”

“我收到过他的信息。”我回答,但那并非什么好消息,艾迪亚斯与恐山阎摩间有过战斗,但愿他所受的创伤没有超出身体的负荷。我下意识端起水杯润了润喉咙:“里奥,或许是我多虑,他……”

“他怎么?”

里奥敏锐地捕捉到话语中的停顿。我看向杰克,他脱了帽掩于胸前,沿着长长的吧台走来,一手握着酒杯。他听见我与里奥的通话,轻轻搁下酒杯,垂眸摇了摇头。我的心脏也随他的动作用力地晃了晃,瞬间鼓噪起的轰鸣冲上脑门,几乎淹没了里奥的追问。

“发生了什么?五月,在我的印象中,你绝不会欲言又止。”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形容我正面对的纠结感,那就是我的被辩护人忽然开口:律师先生,我除了这起抢劫案外,还在两年前年杀害了一名少女,警方对此一无所知,你必须为我保密。

我揉了揉太阳穴,又抿了一口水,杰克忽地笑了,用恰让里奥听清的音量说:“武钺,我回来得有些晚。我刚与友人道别,需要你陪我喝一杯。我迎接婴儿降生,目送他们死亡,见证火焰燃烧的形状,记录星辰明灭的轨道,但我现在只想喝点酒。听说在你的国家,亲友远行时总有饯别。”

“人终会在时光的浪潮里学会‘道别’,”里奥的语气瞬间轻了许多,“伊丽……杰克比我想象中更为柔软。代我向他问个好,祝你们一切顺利!”

“谢谢,里奥。也祝你一切顺利。”

他脱出了话筒的束缚,在我耳边发出低低的笑声:“经营La Hoja是一件新奇又充满挑战的事,它就像老祖宗的传家宝,既是使人受益的财富,又是让人珍藏的宝物。除此之外,我还得照顾一只处于青春期的小鸡仔。它看上去娇小、羽翼未丰,却一如既往的神气,米开朗基罗被它吓得缩在我的衣兜里,假装自己是一个球。五月啊,我们之间有着千万丝联系, 我会在终点等候你们,不管游戏选择枝怎样分叉,这都是唯一不变的结局。”

 

杰克轻轻摇动杯中的冰块,他的眸色透过琥珀色液体,变得如蓝莓慕斯般柔软:“那一簇野火可以微小如一粒米,也可以猛烈似压低劲草的风,它可以在自然的怀中沉睡,也可以迈开步伐旅行至世界的任何角落。”我竟能理解他所描述的对象:“弗拉明戈?”

他向我举杯:“但他并非我送别的对象。有一颗星与它长久注视的星球挥手暂别,它的尾巴闪着光辉,在我身上投下绮丽的梦。我来不及与它告别,我将等候它七十六年。在那不久,又一颗星回到他的宫殿,他的智慧与月光一同毫无保留地洒向人类,不论他去哪里,智者耕耘出的种籽已开出花朵,将芬芳与快乐传递向每一个人。”

“第一颗星是与你在凡尔赛宫殿起舞的哈雷彗星,它是天上的美景。第二颗星是伟大的学者麦克斯韦先生,他是凡间的奇迹。”我碰了碰杰克的酒杯:“刚才我险些失态。科菲先生一定以他的方式守护了艾迪亚斯。”

“可是武钺,”杰克抬起头,眼神里堆满不快,“你那杯是苏打水,我们喝的应当是酒。”

他如孩子般执拗,与以往不同的反差言行令我我不得不沉下心向他解释:“杰克,我的祖国的确以美酒与人饯别,但那是送别人与远行人之间的宴席,并不适用于你和我。”

“没错,就是你和我,”杰克的表情骤然冰冷,他将帽子扣回头顶,掩住泛出红色磷光的眼眸,“武钺,圣杯战争已牺牲了足够的servant,大圣杯即将降临。我听见厄运的脚步,它的声响前所未有地清晰,它来自四面八方,穿行在你我之间。我无法判断厄运前行的方向,但我们必会被其笼罩。做好准备,魔术师。若你不得不直面失败——退却还是突破,何种方式才能保全性命,由你斟酌。”

“杰克,我毫无保留地信任你。请你在认为必要的时刻,解放你的宝具。”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我也信任你,我的主人。兹事体大则易双眼受蔽,然而,我仍希望由身处风暴中心的你作出决定。”

 

我们穿过达佛蒂尔的中心查尔斯广场,街灯闪了闪,啪地一声裂开,惊走一群蛾子。钟楼时针无声息地滑过第三个刻度,杰克忽地止住脚步,看向圣堂教会所在的城市尽头:“我们得快些,武钺,漩涡越来越近了。”

他化出乔治四世的坐骑,我们将树木与高楼抛向身后。当马蹄叩击在市政厅广场的灰色砖石上,随风摇动的旗帜忽然蔫蔫地垂下头。当马尾卷起的风拨动中心医院门前的栎叶,住院大楼的灯火蓦地喑哑,目之所及的这方天地再度陷入混沌。

“杰克,你说得很对,堆积在我心中的不安已满溢出来。”我注视阴沉的夜空,这场一触即发的战斗被黑暗包庇,令人捕不到它的源头,捉不出它将汇于何处。“杰克,我仿佛再度置身于Rider的结界,被浑浊的泥沼淹没。这恶意来自何处?它是否玷污了我的友人,是否挟持了圣杯?”

“我惊讶于你对‘秩序’的执着,经历了许多牺牲与献祭,你仍坚持圣杯应端坐审判席上。武钺,你的诉求是什么,能否在一名蔑视公平正义的法官手里得到法律的支持?”

“我不会那样刻板,我要的是健康如一的桐桐,而非被黑暗吞噬心智的人偶。”

杰克忽地勒紧缰绳,回过头来:“听我说,主人。我也曾对小凤凰奉上忠告,打破了一名观察者本应遵守的缄默法则。厄运因我而不请自来,人们惶惶避恐不及,小凤凰选择迎战,牺牲了自己。她守护我们,而我希望现在的你能守护自己。并且,我于你,是一枚值得炫耀的珍宝,独一无二,但终究是物质,你可以自由行使处分权利。”

“我知道你的意思,杰克。你方才勒马时,避让了脚边泥土中的一粒种子。它芽尖的嫩绿在你坚硬的内里破土而生,我又怎能卸去守护它的责任?”

我握住servant冰凉的手,杰克刻意削减了魔力的消耗——利用宝具制造的乔治四世的投影体停止“血液”循环,原本红润的皮肤逐渐苍白。他放弃了保护壳,将无机质的特性敞露在料峭夜风中。“我对我的主人们持以同样的尊重,”杰克缓缓陈述,“但为了保护眼前的主人,他们的投影只是我的宝具。我能旁观玛丽的皮囊被黑色的幽灵侵占,也能放任乔治的躯壳褪去耀眼的色彩。如有必要,我甚至能利用那位温柔甜美的女孩……”“我不想使用她的模样,杰克。”我发出叹息,收回手时,掌缘沾染的寒意令我瞬间明白,他仍佩着那三枚冰环。

“我的经历越是长久,越容易忘却枯燥的事物。相应的,我也会铭记那些浓烈的色彩,比如正策马而来的那位女皇,钢铁的沉灰色象征了她坚毅的品格、王者的睿智、果决的手腕、铁骑的功勋。我知道她曾在战场上注视我,我们的重逢是不容篡改的命运。”

“那么你最了解她,杰克。你希望以何种方式迎接这位英雄的到来?”

“用诱猎狼王的陷阱,”杰克回答,“你的老师是一名猎人,你可曾学到了狩猎技巧?”

他取下所有冰环握在掌心。这位身着赤色戎装的小国王蹲下身,专注地在地面来回搜寻,俨然一副在路边观察蚂蚁搬家的天真孩童模样。

“她有极强的洞察力,且对我无比熟悉,所以我们得留在这里。”杰克对这次再会表现得兴致勃勃,起身行走时,脚尖泄露的舞步绽开优美的花朵。他扬起手臂,冰环碎成的银屑争先恐后地自指缝间飞出,如舒展双翼的蝴蝶,翩跹降落在被杰克唤醒的花蕊中心。湿润的泥土敞开胸怀将它们紧拥,“来狂欢吧!送别严寒,欢请篝火。来狂欢吧!送别冬日,载歌载舞。来狂欢吧!送别来客,赠其钻石。”他轻声哼唱,我猜这是杰克回想起了伟大的女皇在谢肉节宴会上一掷千金的豪迈。

他踩实铺满冰屑的泥土,笑着仰起头:“过来走动一下,我们可是从这条常有人往来的主道上经过的。”在我印下脚印时,杰克也乐此不疲地轮换了宝石商、国王、收藏家、女音乐家的投影体,将各种或轻或重的脚印留在泥地上,最终在我面前化为一名盛装英武的女性。

“这就是她的模样?”女皇的眼瞳是清冷的灰蓝,浅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似一缕清晨穿过氤氲薄雾后映照在贝尔加湖面的阳光。我再三端详这副面容,她曾跨越杰克的梦境来到我身边,冷静地发出不详的警告——“厄运正在侵蚀你的人生。你会死亡。”

我从不相信预言,人的境遇除了运气外,也受其性格与行为所影响。“女皇”抬头看向被乌云压得昏沉的月,低声说:“她快到了。你将她与master分开,并在此地牵制她片刻。我去制服那名master。”她提着裙裾绕向路边的大树后,将掌心剩余的冰屑抛向树冠。以我为中心,魔术师与使魔的气息向外扩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邀请。“卢梭,爱斯梅拉达,再辛苦一下。”卢梭低头让爱斯梅拉达藏入它的头冠深处,振翅向杰克所指之处飞去。

“它们会用冰雪的机关暂时分开对方,并佯装为我本人在场的袭击。”

“我会将女皇指引向这里,”杰克——披上女皇容貌的Assassin,再度以宝具的能力拟化出一匹通体乌黑如云的骏马,“这是与她亲密无间的爱驹Ehre。若你见到它,务必避让它的铁蹄。我需要一分钟来剥夺对方master的参战资格,这也是你必须对抗她的骑士枪的时间。”

我点头确认了战术,转身隐入最近的一株夏栎阴影中。马蹄声逐渐远去,我低头触摸脚边的泥土,操纵其中的水分,让它们翻起掩盖了蹄印。湿气从指尖浸入骨髓,缓缓蔓延向脑门,令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我轻轻呼出一团雪白的雾,看着它在半空兜转半圈,融化于沉沉夜幕下。

卢梭分享了视野,对方master是一名身材修长的女性,她极机警地避开卢梭抛下的机关,以近处的巨石为掩护,目光向高处搜寻来袭者。卢梭在空中斜掠而去的影投在岩石上方,仅仅一瞬微妙的光影乍深,她却猛地仰头,露出别在腰间的一对金属枪柄。

“卢梭,那名魔术师擅长射击,诱敌的任务交给爱斯梅拉达,你寻找茂密的树丛躲避。”

我从不质疑杰克的行动力,转身聆听周遭动静。最了解杰克的对手,职阶应当是Rider的servant已循着杰克与我的气息快速接近,驾驭战马的她如乘闪电,我必须集中精神捕捉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时机。达弗蒂尔郊外的虫鸣蓦然沉寂,风滚草叶的声响好似马的嘶鸣,忽然震动的手机掐断了我绷紧的弦,我竟下意识地查看屏幕:是糖果的来信。

 

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位栗色短发的漂亮姐姐吗?她希望与你通话,她的手

 

短信内容残缺,我将手机调整为静音收回口袋。商大概得知了桐桐的消息。我刚在心中默默抱怨了一遍这事比无罪辩护麻烦千倍,战袍鼓起的风刃便在身旁的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我抬头看去,Ehre之上的Rider神色肃穆,剑一般逼人的目光直刺向我。

“它在这里,我能觉察出熟悉的气息。你无法欺瞒我,魔术师,它就在你身体的某处,或许是脖颈上,或许是上衣口袋中,或许是手腕上,或许埋藏在你的躯体内。”她的视线伴随话语移动,带着赤裸裸的压迫力切割我的身体。

(她来了。)

(我明白。她有着“狼王”的气息,我能轻易分辨每位主人的特质。一分钟,我正将她的master引离契约连接的感知范围。)

“我很惊讶,你竟也作为servant被召唤。我们之间的缘分不必多言,你为我带来一场骤然恶化的疾病,今日在战场上的相遇,倒是个了结机缘的机会。但我感到遗憾,”Rider话锋一转,“你的确躲藏于魔术师身上,伺机出动。但即使是Assassin,也无法让我忘记你的光芒。”

她调转枪尖,跃上另一匹雪白的骏马,借着马匹疾驰的速度,骑士枪眨眼间没入沾染了冰屑的树冠,伴随深嵌枝干的闷响,栖息的鸟儿纷纷惊起,尖鸣着逃向丛林深处。Rider略一沉吟,目光猛地沉下:“你们故意误导我判断它匿在近处,它其实在……”

“你大可猜测,它与你的master可以去东南西北的任一个方向。”

我的话音未落,卢梭的尖叫忽地在我耳畔炸响。与此同时,Rider敏锐地望向林中升起的一朵开满冰花的巨树——被冰雪包裹的树叶蓦地碎裂,洒向天空,我们的视野瞬间被洁白填满。“在那里?”Rider嘴角翘起,策马取回骑士枪,四匹骏马此起彼伏的长嘶在缰绳的指引下平息,她昂首立于战车之上,径直冲向异象陡生之处。

“卢梭,发生了什么?”

“敌人!撕破!了!用子弹!魔术!”

来不及思考卢梭语无伦次里的含义,我下意识地在Rider的战车尾部凝结了一片坚冰,伸手攀去。刺骨的寒意几乎令掌心的皮肤与血肉分离,我咬牙再度唤起一片冰,将我抛入战车内部。(武钺,女皇的master道恩无意中在魔术回路的连接里与自己的servant对话,没有收到回应,所以她识破了我的伪装,使用魔术子弹示警。)Rider的战车行进速度飞快,在我发现已置身于master与servant能互相感知的范围内时,Rider的手已搭上我颈部的动脉:“魔术师,交出钻石。”

“很遗憾,我的主人维权守法,从不向任何威慑与胁迫妥协。”

眨眼的工夫,杰克已迎向Rider的战车。他仍是女皇的模样,提着她的武器骑士枪。杰克跃上最左边的白马,Rider的坐骑辨出假冒的主人,昂首想将她甩下马背。这番颠簸令我脱离Rider的钳制,而杰克也乘机跳到战车前端。

“晚上好,女皇。”

“你好,钻石。”

他们简短而礼貌地互相问好,Rider补充道:“你无法战胜我,钻石。你已被我的铁蹄‘标记’,无论你逃往何处,都将遭受战车的追击。我们可以试试,当你制造的躯壳被我锁定,帝王的威严是否会施加至你的本体之上?”

我与杰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不再回复Rider,纵身跃入战车之内。Rider的枪尖等候已久,我也立刻用寒冰的锁链缚向她的手臂。冰雪成型的刹那,一枚子弹蓦地穿过魔术凝结的锁链,“破坏”的力量迅速令它蒸发殆尽。Rider的master道恩蓦地自我身后出现,用手臂锁死我的咽喉:“魔术师,来打一架?”

她用力后仰,我们一同跌下战车。Rider横过骑士枪,将杰克截在车内。

“我不会让你回归躯体。”

(Merde!)

一向优雅如贵族的杰克爆了一句粗口。

 

与其说道恩是个魔术师,倒不如说她是个在街头身经百战的格斗爱好者。她的双臂结实有力,拳拳到肉,令我恍惚间回到被老师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时代。我默默承受她的压制,手指不着痕迹地向她腰间的两柄微型手枪靠近。她很快察觉我的目的,率先拔出其中一把白色手枪:“莱克星顿十字。”装填了冰雪魔术的子弹迎面射来,在与我制造的冰盾相撞的瞬间,她扣动了另一把黑色手枪的扳机。

自白枪射出的第二枚子弹无声息地穿过消融的冰墙,疼痛瞬间麻痹了半具身体。(武钺,忍忍。)大量魔力忽地自魔术回路中抽出,杰克的少年形象投影体尚未完全成型,便匆匆伸手将我扯入巨石之后。

“我们没有失去机会,武钺。她深知我的弱点,却有一颗仁慈的心——她不忍破坏美丽的钻石。”

我冻结了淌血的伤口:“杰克,解放你的宝具‘希望之星’吧。我相信它会在某个时刻因某个举动为我们送来幸运。”

 “如你所愿,主人。我们有半分钟闲余,你还来得及给心爱的人打一通电话,”杰克认真地看着我,毫无玩笑意味,“他可以是你的家人,你的好友,你的情人,你的师长,你的老板或者客户。”

我解开手机屏幕锁,两封短消息文字框跃入眼帘。

 

机号码为:xxxxxxxxxxx。

 

ooooooooooo,这是画家的联系方式。听说他混进白兰地国会,将议员斗殴出黄金比例的瞬间在画布上完美重现,在网络一夜成名,被你的老师连夜奔赴白兰地国土捉拿。所以他们最近正好同行。

 

我想了想,退出短信界面,在拨号页输入了一串烂熟在胸的——老师留下的La Hoja座机号码。拨号声响了三下,对方接起了电话,沉默不语。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里奥。”

不知为何,我确定电话那头的不会是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老师与艾柯小姐都曾说,“当你拨打La Hoja的电话,奇迹会降临在你面前。”电话那头是令人感到安稳的寂静,仿佛那个人早已守候在电话旁,随时接纳来自战场的倾诉。我呼出卡在胸腔里的寒意,编织好的道别话语也随之烟消云散。

“里奥,我需要一处港湾。这话听起来有些恶俗,像学生应付老师的命题作文。当我收获一段回忆,却又失去一件珍宝时,不安的巨浪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吞没我。我……”

杰克拍了拍我的肩:“来了。”

我点点头,咽下多余的话:“我相信你会等着我。”

“活着的人,存在着的事物,永远比失去的和未得的东西更重要,”杰克忽然说,“我会倾尽全力保护你,你也得保护自己。”

 

“你知道,我不愿破坏你的美丽。”Rider的枪尖刺透杰克的躯体:“我将找出你的本体,令你无法继续战斗。”她转身纵马走近我,眯眼打量:“我会一一检查你的身体。从领口开始吧。”她灵活地挥舞骑士枪,似要用它拨开我的外衣。

(不,等等,女皇!)我听见杰克发出急促的呼声,但他的身躯已被破坏,话语声无法传递至Rider耳边。我接到杰克的预警,用最后的魔力在身前竖起一道厚厚的冰墙——但它难以阻挡servant的武装,杰克的坐骑因受惊踢撞了Rider的骏马,坐骑间的冲突令Rider无法及时收回刺出的骑士枪,枪尖戳穿冰雪魔术的防御,带着凛冽的寒意直逼咽喉。

(保护你自己,武钺,保护自己。)

我下意识抬手护在身前。骑士枪被手腕间的硬物阻挡,金属枪尖滑开时发出刺耳锐响。Rider迅速收回枪,唤出杰克的名字:“你竟然在这里?!”

障眼的魔术被servant的武器突破,露出被手链礼装保护下的钻石原貌。清晰刺目的裂纹盘踞在它美丽的身体上,我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屏息将它捧在手中。

“再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修复你。”

(没有时间了,亲爱的主人。)它在我的手心里冷静地回答,我能清楚地看见裂痕如毒蔓自钻石的伤痕处肆意疯长,清脆的碎裂声针一般穿刺着耳膜。杰克的伤口因Rider的骑士枪能力恢复缓慢,被黑鹰瞳之枪与战车冲撞的躯体迅速枯萎,散作点点星辉。魔力碎片无法流回钻石本体内,缓缓落在草叶上,似一季后自腐草里孕出的萤火。

(向你告别,主人。)

流淌在魔术回路中的话语愈见微弱,我却难以平静:“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希望钻石?你曾对桐桐说,你‘存在’,所以来到她面前。这个世界或许从不缺乏观察者与记录者,永不干涸的海洋,嗜睡娇贵的琥珀,俯揽大川的名山,倾听心愿的古庙……但你独一无二,唯有你跨越漫漫长夜,拂去女孩肩头的露水,并救了我一命。你应当继续长留。”

(遗憾是有些。我与友人有约,哈雷彗星会在河水漫过朝圣者脚背的时节,向我展示它绚烂的长尾。我与一团原初的火焰有约,当穿过城市的野风丰满了毕方的羽翼,它会在人类智慧编织的美丽乐声中接走我。)

“你的约定,我都会帮助你实现,”我抬头按在颈侧,“你不能碎裂,希望钻石(Hope Diamond)。我会献出令咒与我的所有魔力修复你。”

 

我沿着达弗蒂尔的郊区小路,远离城市。我穿过一块由干燥的山石与草地组成的坡地,鞋底与柔软的绿草摩擦时,不远处人家的牧羊犬被惊醒,发出几声迷糊不清的吠叫。我想我应当立刻转身返回达弗蒂尔,赶回家中摸摸狄安娜的前额。

尚未跃出地平线的朝阳为远处的地平线滚上一道金色的火焰。归来的卢梭沮丧地磨蹭我的脸颊,发出低低的嘟囔:“没、有、都、没、有!”我屈起食指,揉了揉它的脖颈:“没什么,不论身处礁石或河流,村庄或城市,我知道它仍存于世,便会寻到它。”

“没、有。”卢梭固执地拍打翅膀,爱斯梅拉达抱着一枚千疮百孔的圆珠从羽毛的缝隙中滑出。

“桐!痛!找!到!”

泪水忽然不可抑止地顺着脸庞滑落。“看!”卢梭慌慌张张飞到我面前,张开双翼掩住我的脸。“看!”泪水被鸟儿的羽毛拂去,阳光乱七八糟地从羽毛的缝隙中钻入,摩挲我的脸庞。“看啊!看!”卢梭不停强调,它终于爬上我的头顶,让所有光明瞬间倾泻在我眼前。

巨大的机械式滑翔伞斜斜地划开天与地的界线,金色的阳光洒在滑翔伞的机翼上,像甜美的蜂蜜在La Hoja的房顶流淌。白色的大眼小使魔昂首站在滑翔伞最前端,熟稔地驾驶空中餐馆划出优美的弧线,让晨风出其不意地掀开里奥的红色发带。

“嘿,五月!”里奥将手搭在唇边呼喊:“我们总能创造奇迹,不是吗!”

 

 

— 尾声 —

 

 

柔软的WOW贴着La Hoja的窗玻璃,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观察街道上来去的人影与塞作一团的车辆。七月的孟买浸泡在雨水里,天晴时在路灯上栖息的白鸽不知躲去了哪儿。WOW惬意地摇晃脑袋,习以为常的本地居民、意兴阑珊的异国游客、烦躁不安的轿车司机……即使隔着厚厚的雨幕,人类每一丝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一辆被改装后带有顶棚的明黄色摩托车自珠帘里冲出。它在水泄不通的马路上,以60迈的时速打横自高大的公共汽车前飞过,前轮哐当陷入被窃走窨井盖的下水道。摩托车高高飞起,在半空中如体操运动员般优雅地演绎转体动作——并跃过了三辆轿车,后轮着陆时又浮夸地旋转一周半,轰隆隆驶入人群。WOW瞧见摩托车的驾驶员单手叉腰,面向车尾稳稳端坐,后脑勺被鲜红色头巾裹得严严实实。一人一车轻灵得像蛇,滑溜得似泥鳅,流星赶月地向La Hoja所在的街道冲来,宛如一盆脱手而出、荡着红椒的咖喱酱。

(只要他敢径直撞进店里,我就让这莽撞的人类尝尝WOW的厉害。)

白色的小使魔自窗沿滑上餐桌,向地板纵身一跃——噢!鸟类尖尖的喙一下便叼中它的身体,“咿哩呜!”卢梭发出含混不清的唠叨,翅膀舞得虎虎生风。(放开WOW,笨鸟,我不怕你。)卢梭不理会蘑菇形使魔的叽里咕噜,变本加厉地甩了两下脑袋。WOW的大眼闪了闪,再闪了闪,成了一个大大的蚊香线圈。

神气活现的卢梭扭身打算将WOW叼回厨房,却猝不及防地与壁炉边上梳理羽毛的鸟儿撞上视线。它嗷地惨叫一声,丢下可怜的小使魔,箭一般射入里屋。WOW含着委屈的泪水,啪嗒跌入狄安娜柔软的被毛中。吓退卢梭的鸟儿有着漂亮闪光的蓝色与赤色羽毛,它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餐厅与厨房,确认短时间内不会开饭后,如一团烟火般消失在壁炉的阴影里。

“我说WOW,我拜托你分类整理的豆子去哪啦?五月的‘Tadka’等着黄豆下锅呢!”

(如果你找不到它们,可恶,那一定是被笨鸟偷吃啦!)

小使魔忙不迭地自狄安娜背上滑下,被狗儿湿润的鼻尖碰了碰脑勺。它似乎忘了什么大事,蹦蹦跳跳地向厨房跑去,狄安娜则扬了扬耳朵,一瘸一拐地走向餐馆的大门。

 

“WOW,别急,我另泡了些豆子。”

武钺安抚般揉了揉小使魔的脑袋,戴上手套,将黄豆粒均匀地撒入铺好洋葱与番茄块的锅内,转身取了四片咖喱叶、五颗葫芦巴,着手熬制红油。里奥在一旁捣鼓名为“Poori”的油饼,当面团在高温下膨胀得鼓鼓囊囊时,武钺转身接起电话:“早上好,小糖果。”

“抱歉啦,小五月,一大早就打扰你,”糖果的嗓音里带着些熬夜后的疲惫,却丝毫未削减亢奋情绪,“谢谢你的鼓励,我在申请进行非法证据排除的同时,又顺利查找出了新证据,我的被辩护人是无辜的,我们的坚持换来的回报比十盒马卡龙还要甜!”

“连着吃上十盒马卡龙会腻,但连续帮助十名当事人后会上瘾。”

“小五月,你可别冠冕堂皇地免去我的奖励,我这好弟子可为你争了不少光呢。”

“五月!”里奥打断了糖果的抗议:“你的‘Tadka’还需要加些什么?”

“加、劫、然!加、寂、寞!”收了羽翼的卢梭在武钺肩头走来走去,在里奥热情的注视下缩了缩脑袋:“我、不、灶!”

“你没错,卢梭,”武钺冲它微笑,“将孜然和芥末一同放进去试试吧。”

里奥不甚熟练地用铲子压了压纷纷起泡的面饼,伸手潇洒地往武钺的锅内撒下大把香料。刺啦一声,红油的辛香伴着柔软的烟气漫上来,掩住了两人的面庞。里奥碰了碰他的额头:“烧真的退了?”

“头还有些疼。”武钺说完,忽地恍了神。他回想起多年前一个被水气萦绕的清晨,流浪的女孩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揉着红扑扑的脸颊轻声说“我饿了”。壁炉上的沙漏缓缓流淌着星光,不曾遗漏了一分,也从未贪恋过一秒。

 

门边响起的清脆铃声与细密的雨点交织,摩托车放柔了原本鼓噪的引擎声,狄安娜轻吠了一会儿,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望向门外。

“五月,我们应该开门迎客了,”里奥取下围裙,大步上前,“看看我们在孟买的第一位客人是什么模样?”

哗啦!潮湿的风迫不及待地涌入La Hoja的厅堂,它终于寻到一处能休憩并拧干自己的好地方。一条腿紧随其后地跨进门,里奥顺着引人注目的花哨短裤看去,男孩笑吟吟的脸与月牙形的海岸一道跃入眼帘。里奥大笑着拍了拍对方的火红头巾。

男孩贪婪地呼吸空气中弥漫开的咖喱与油饼香味,张开双臂。

“终于让我找到了,传说中会移动的餐馆!”

 

 

 

The End

 

 

 

 

 

“吉达,你为什么在这里?”

“是谁的声音?”

“我是贝瑞呀。”

“贝瑞……啊,贝瑞。我在湖里吗?”

“湖?”

“Rider讲述了一个关于‘忍耐’的故事。那个故事没有结局,我一头扎进深海,想找寻吞噬小莓的湖泊源头。看来我失败了,我被黑色的湖水吞没,看不见形状的水藻将我拉向更深的水底,它分泌出的毒素令我听不见别的声音,困得想永远沉睡下去。”

“吉达,没有什么湖,你不是还能听见我在说话吗?你就在我面前,睁开双眼就能看见我的手。请睁开眼睛吧。”

“不。”

“为什么拒绝呢?”

“不。”

“唉……那我们回到那个故事吧。Rider将完整的情节告诉了我,我现在就分享给你,好吗?”

 

 

忍耐的故事

 

 

“Rider,按照我们的约定,幻术起效了吧?”

“我对她讲了一个故事。”Rider慢悠悠地摇动比手掌稍大的蒲葵扇。红泥砌成的小炉内,温和的火苗闪了闪,壶中尚未滤过的新酒渐渐冒了泡,米酒的甜香在细密的金色气泡间轻轻翻腾。Rider斟了一杯酒,递至我面前:“她选择‘相信’。她相信了神的寄语,相信自己已用光了令咒,所以此时此地,最后一枚令咒不再为她所有,她不会开启回路,对你下令。”

“你真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酒酿的温度将好令江米的香气在干涸的口腔内走了一遭,滑入喉咙时也不烫人,却又似一缕发出某种讯号的烟火。我掷了杯,扭头看向花架旁的木屋。

木屋由干燥的松木搭就,有极古朴的时光沉淀感。屋顶铺着细软的干草,屋外上了门闩,没有透气的窗,只从缝隙间泄出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被困的女人嗓音嘶哑,仿佛声带曾被割裂为无数块,再勉勉强强粘回来。她飞快地切换了八九种语言,最终因疲倦渐缓了语速,用乌尔都语发出无意义的、神经质的念叨。

Rider也搁了酒杯:“我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你会用什么故事报答我?你的虎爪,想必已经磨利了。”

我听罢起身,提起发烫的壶柄,将温煮的酒液尽数泼洒在木屋门上。屋内沉寂了一秒,随后爆发出女人激烈的斥责:“Lancer!失去主从契约,你的魔力早该用尽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以为精打细算地不为我留下反扑的余力,便可高枕无忧?但凡小视孙郎之人,坟头草全都蹿上九霄云外了。”

此刻我才察觉,“我”并非我,而是在某处庭院内,与Rider煮酒相谈的枪之英灵——孙策。

我因为某种原因,敌人的手段也好,Rider的影响也罢,我正用孙策的双眼窥视他的记忆。我不能操纵他的身体,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理所当然”,不容我反驳,亦不容我“闭上眼”,拒绝这场回溯——哀恸、疲累、绝望、冷漠,我被一张又一张网捆缚,拖入幽深的湖底。被困的女人是谁,她与孙策有什么关系,我丝毫提不起思考的兴趣。我很快就会成为一块湖心的顽石,或一棵林中的枯木。

直到银色的手杖在视野中接近、放大,左右挥动,在姣好月色下拖出一串星尘似的影。

孙策取出父亲的毗那达挥舞,向手杖注入魔力,启动了雕刻在空心内部的火焰术式。只要懂得如何打开魔术回路,即便没有魔术师资质的Lancer也利落地唤出了火焰,他曾为此测试过。被酒水浸湿的松木立刻熊熊燃烧,屋内的女人发出惊呼:“立刻住手,Lancer!你不怕我毁了武烈皇帝的遗物?”

“我时刻记着呢。”被火焰吞没的茅草屋顶轰然倾倒,在女人的哀鸣声中,孙策冷静地开口:“以你扭曲的性格,原本留着的最后一枚令咒,是打算彻底毁掉吉达后,用来命令我亲手斩断父亲的古锭刀[1],加以折辱吧。所以你此刻肯定没带着它。”

女人发出悲戚的哀叹,叹息声穿过火墙后扭曲起来,成为毛骨悚然的尖利笑声。而诡异的笑没有持续多久,因浓烟阻截化为歇斯底里的咳嗽。不一会,她仿佛将五脏都舍弃了,喘息、干呕,女人艰难地说:“没想到我即将死去!Lancer啊,我的计划仍会悉数实现!吉达会崩溃,你则迎来他的憎恨!我已开启了与木偶的魔力连接,在我去地狱之前,木偶会转告吉达,是你杀死了他心爱的妹妹!呵呵、哈哈哈……我这次可没骗他,就是你杀了罗塔,嘿嘿……”

罗……塔?我的妹妹……名叫罗塔。事到如今,再告诉我十遍,一百遍,一千遍,然后呢?我能向世界乞求,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她吗?

松木接二连三地倒下,翻滚的火舌映红了孙策的皮肤,高温侵入金属盔甲,传遍了身体,他却纹丝不动。最后一块松木燃烧着滚落在地时,在火海中沉浮的女人露出身型。她蜷曲着身体,头发早已燃尽,看不清五官形貌。她在火焰中痛苦地翻滚,像佝偻跳跃的虾,又像离水时分的鱼。我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被这幅画面动摇了:就在这一分钟后,Muka在我怀中痉挛,每一个关节都在颤抖,而我几乎按不住它!女人的姿态与Muka所受的苦难重叠,用力扼紧我的咽喉,硬生生地将我从深渊里拔出来,又沉下去。

她是罗塔?不……不!她不可能是罗塔。火舌怎会舍得舔舐那般娇嫩的肌肤,吞噬那颗无暇的心?

对方竟然再度发出了破碎的声音。

“你亲手杀了罗塔,又亲手杀了丑儿。嘶……霸王哦!这皆是你不可否认的事实!”

孙策一声冷笑,抽出毗那达的短剑,踢开未燃尽的草木,踏着火光来到她面前:“Lancer孙伯符,特来代一名少年履行他与妹妹的约定。”

短剑刺入女人的胸膛。她蓦地静止了——没有任何过渡与挣扎,热烈的焚烧早已替代了这一步。女人在刹那间失去声音,失去气息,失去力量,从一具被苦难纠缠的肉体,化为焦黑大地上的一抔灰烬。Rider递给孙策一块带着花香的手帕,孙策反复擦拭毗那达的剑刃,细碎的金沙沿着剑身淌下,融入了花藤的根须。

“这是你托我取回的东西,约定完成,有缘再会吧。”Rider凝视着大火肆虐后的木屋残骸,平静的目光里流淌着奇异的温柔。在他面前的矮几上,沉默的火炉被一个雕刻了精致花纹的锦盒替代。孙策掀开盒盖看了一眼,点点头。

“为了那个女孩,你会战斗吧?”

听见孙策的询问,Rider翘了翘嘴角,那瞬间展露的笑容完美无暇,却带着神性的疏离感。

“听凭她的意愿。她与吉达不同,我也与你不同。你是开创者,我是……”

在Rider逐渐隐去的话音里,孙策挥挥手,表示理解。花架、小院、阳光,全部化为金色流沙,最后连木盒也渐渐消散,他的掌心只留下一块布满新旧灼伤、带着鲜红令咒的皮肉。

 

我眨了眨眼,金色的沙沾在睫毛上,它们慢慢融化之后,我听见熟悉的、快乐的声音。

“我们一同回La Hoja吧!在我的庇护下,你再也不会受到半点伤害。”

我看见了——我,热情地挽着丑儿的手,穿过冬木市的一条条街道。孙策远远地缀在后头,与我们保持着十米以上的距离。透过他的视角,我只能看见自己不时挥舞双手,用各种夸张的肢体语言向丑儿叙说圣杯战争中的趣事。我甚至拍着多赫拉鼓,唱起小调,而孙策离得太远,歌声模模糊糊传来时,连我自己也回忆不起那些字句了。

我们出行总是勾肩搭背,情同手足。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丑儿的我却忽略了孙策此刻的疏远。

La Hoja的门牌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圈漂亮的香槟色,我与丑儿交谈了片刻——她因为怕生不敢进店,我妥协后先行进入,请入住的客人暂时回避。

在外等候的丑儿弯腰捏了捏右腿膝盖,她的腿带着旧伤,行走时仍有些跛。她从容地取下掩面的头纱,大步流星地走向La Hoja虚掩的门……这时她的腿竟看不出丁点受伤的痕迹。

孙策往前跨了两步,追上丑儿的步伐,目光顺着她窥视的方向察看餐馆内部。一楼没有别的客人,米拉贝尔在楼上客房休息,Tintins与莫扎特出门了。我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摆放歪斜的桌椅。丑儿的手指触到餐馆大门——又忽地收回来。她回头轻佻地睨了“我”一眼——不,她视线针对的人是孙策。那毫不掩饰轻蔑和戏谑的目光令我不寒而栗:我所尊敬的善良的长者,正用亵玩一件普通物件的眼神攻击着伟大的英雄。

丑儿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她侧身扶着右腿,又恢复了行动不便的模样,不疾不徐地退回孙策身旁。

“你故意支开吉达,有事便说。”孙策主动开口。

丑儿慢条斯理地抬手梳理头发,发出吃吃的笑声:“我知道你想背叛我。即使你在我的监视下,完美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也不忘施展小聪明,引Berserker来咬我一口。你想借刀杀人吧?但我有吉达,只要他挡在我身前,你永远也不会放下保护我的枪——我说得对吗,亮出獠牙的小疯狗?[2]你休想再利用别的从者伤害我,或消耗我的令咒。”

她的左掌按在孙策胸口,衣袍顺着手腕滑落,露出隐藏在烧伤疤痕里的两划令咒。

“Lancer孙策,你猜猜我的第二枚令咒,会对你下什么命令?”她用沙哑的嗓音发出腔调怪异的笑声:“圣杯对我的吸引力,远不如你与吉达诱人。它不过是我用来缠住吉达,让他徒劳挣扎的网罢了。在那小子尝尽欺骗与背叛的痛苦前,你再有弑主举动,我会命你转用‘霸王’捅穿他的心脏。”

她的手指在孙策的胸膛滑动,最终落在心口,描画了一个圈:“到那时,你务必要选择洞穿罗塔身体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孙策没有回应她的羞辱,径直推开La Hoja的门。

我对门外发生的对话一无所知,兴高采烈地钻进厨房。丑儿肆无忌惮地打量La Hoja的内部装潢,压低声音吹了个不伦不类的口哨。

“真是个不错的魔术工房啊,Lancer。这里的宝物比我共享你的视野时见到的更加丰富……”她站起身,四处查看陈列于各处的魔术道具,经过Moji时嫌恶地踢了它一脚。

“你渴望得到强大的力量吧?身处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中,却只能依靠暗示和幻术与工房的主人维持虚假的主从关系,真是可惜。”

孙策冷眼旁观丑儿的言行,从未开口回应那些刻薄的嘲讽。

丑儿兜转一圈,返回客厅。她对壁炉中的长明火耿耿于怀,大步走近。

“哇,”她发出语气夸张的低呼,“你看见了吗?火中的确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确实是钻石吧?吉达那小子藏着什么好东西,竟敢回避我这位‘母亲’的提问?”

被傲慢冲昏头脑的女魔术师轻蔑地撇撇嘴,长明火不同寻常地晃了晃,吐出蓝色的焰心,她不为所动,将手伸入壁炉。

“Lancer!”

在手指触到火焰的瞬间,丑儿发出惊惶的尖叫。与此同时,左臂的令咒闪过一道红光。

“快保护我,杀了它!”

袖手一旁的孙策身不由己地挡在丑儿身前。电光石火间,勉强凝成形状的霸王与身披火焰的对手相撞。晃动的热浪与烈焰布满他的视野,转瞬间便铺天盖地,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吞没一切……它的暴烈足令侵犯者在顷刻间只余枯骨。孙策大口喘息,迅速调整身体的状态。他掉转枪尖,刺向火焰中心,灼热的气浪绕着武器分开,迟滞了一瞬,以更快的速度俯冲而下。

那是一只身披赤色与蓝色长羽的大鸟,我曾在瓦拉纳西见过它。它乘着飓风出现,卷走了美丽的钻石,这一次,它又要掳走我刚寻回的亲人……而今,她是否还是我的“亲人”?

大鸟似离弦的箭,长喙是锐利的箭锋,射向丑儿胸膛。孙策的枪自鸟腹下伸出,大鸟却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侧头避开霸王后叼起丑儿,低飞掠出后院。孙策一脚踏上火焰般燃烧的鸟尾,他的鞋尖即刻冒出烟气。他不退反进,顶着呼啸的气流,徒手抓住被火焰覆盖的羽毛,跃上大鸟背脊,以枪箍住它的脖颈。

“火鸟……是毕方吧,”孙策喃喃自语,“感谢神奇的La Hoja,这真是我干过最大的一票。”

他迅速收紧手臂,控制“毕方”动作的幅度和空间。拥有智慧——倒不如说厉害得像是servant的大鸟猛地甩头,将口中的丑儿抛向更高处。那夜的天空被乌云覆盖,毕方是照亮黑暗的唯一光芒。丑儿只消一瞬就会融化在夜幕里,再也寻不出去向——孙策立刻离开鸟背,追向那道模糊的身影。

在枪尖挑入丑儿衣衫,将她拉回的瞬间,孙策似乎感应到危险,猛地回头。视野内的风景剧烈晃动起来,树冠伏低了枝叶,簌簌颤抖,甚至连高压线也像有了灵魂,竭力松弛自己,好让身体距地面更近些。毕方口中出现一根缀有红果的空心木枝,伴随一声尖锐的鸟鸣,巨大的火球如一枚重型炸弹,火光覆盖了冬木市的天空。

 

“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周而复始,其次为五。然,满盈之时便是废弃之机。”

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少女清脆甜美的嗓音乘着徘徊的风到来,温柔而坚定地叩了叩门。

“宣告——汝身听吾号令,吾命与汝剑同在。应圣杯之召唤,遵从这意志、道理者,回应我!”

与少女一同造访的,是另一名嗓音干哑的女性。她傲慢地发出宣告,语气充满轻佻。

“在此立誓!吾乃成就世间一切善行之人!”

少女不甘示弱。她提高了些许音量,仿佛数百只湖边嬉戏的翠鸟同时扇动翅膀。

“吾乃传达世间一切恶意之人!三大言灵缠绕汝七天,来自抑止之轮,天秤的守护者啊!”

与现世连接的通路已彻底打开。“已与拥有令咒的召唤者确立了主从联系”,这个清晰的认知仿佛一枚钢印,深刻地盖在大脑中。魔术师在召唤阵的另一端等候多时,魔力充盈、丰满、溢出,如一杯不会干涸的香醇酒酿,令servant能在现世凝成躯体,尽情奔驰与战斗。

“来自英灵座上的光辉的灵魂啊,请倾听我的请求。”

少女的话语声已近在耳畔,仿佛探出手臂便能握住她的一缕长发。

“我名罗塔·巴哈德拉·考尔,我未被圣杯选作master,无法直接与您订立契约。我只求能将我的声音传向您所在之处。

“我的家园被毁,但我的愿望既非圣杯,也非复仇。

“我是吉达·巴哈德拉·辛格的妹妹。我可爱的兄长正在赶来的路上,我希望他能平安无恙;若他莽撞地向您拔剑,那是出于对家人的关切,请您不要伤害他。

“最后,如有可能,请让我活下来。残疾也好,丑陋也罢,我舍不得美丽的世界与我那位感性得哭个不停的兄长。”

“罗塔,我被你的声音唤醒,”他报以无声的回应,也明确地传递至我的意识里,“保护家人的心愿从来都不过分,我应允你的请求。”

现世跳动的火光映入眼瞳,如一朵怒放的春日红花。飘浮在空气中的微粒时而闪着金色的星辉,时而透出灰烬的暗色。刚从英灵座醒来的英雄舒展身体,打量四周。

紫色幔帐的一角被风撩起层叠的波浪,雕花铜炉中一柱燃了二分之一的檀香微微倾斜,深灰色的余烬散落在红色地毯上,像一圈微型漩涡。一名女性的鞋尖将灰烬揉散了——孙策的视线也随之上移,对方裸露的一截手臂布满被火焰灼伤的痕迹,浮现其上的三枚令咒乍看像是淋漓的伤口,突兀而刺目。

孙策飞快地扫了一眼被薄纱遮掩的面容,目光折回女性泛着一点紫的黑眼瞳上,停留了一会。他开口朗声道:“孙伯符领Lancer职阶前来……”

女性摆头示意他等候。很快,她收回平举的右手。借着孙策再次移动的视线,我看清她居然握着父亲的手杖毗那达。酥油融化的厚重香气与浓烟腾起时的臭味交织,瞬间填满罗塔的闺房。女性抬起左臂,眼瞳中燃起紫色的火焰:“我名悉玛·哈米德,现以令咒之名命令Lancer,你必须忠诚地执行我的复仇计划:第一,让你的祭品——我的仇人迪普尔之女罗塔受尽肉体的折磨方能死去;第二,让迪普尔之子吉达失去理智,被仇恨蒙蔽双目,为我而战,再为我而背叛同伴,饱受精神的摧残。”

红色光芒闪过,我所知的名为丑儿的女仆——自称为悉玛·哈米德的魔术师满足地眯起眼,与孙策对话的嗓音带着戏谑:“对魔力只有D的Lancer,一道令咒就足以让你无法违抗命令。我的servant,现在便执行计划的第一项,与我一同欣赏娇艳的少女被火焰夺走美貌与活力时的痛苦吧。”

孙策的视线在触到召唤阵旁的火人时,立刻飞快地移开了。他被令咒的强制力量束缚,不管身体如何因抗拒而颤抖,也无法迈出一步、或抬起手臂,营救被烈火吞噬的少女。

那是我的妹妹罗塔。

那是我的妹妹罗塔,我机械般地反复默念这句话,心情却出奇地平静。或许是因为听见了罗塔向英灵座祈祷的话语,或许是她的坚强安抚了一切可能使人暴躁的情绪。更或许我并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只是以假乱真的幻术而已。

我能听见的只有孙策有力的呼吸声和地毯被引燃,火花爆裂的清脆声音。

“为何没有发出悲鸣?为何没有惊慌地哭泣呢?”悉玛不悦地来回踱步,质问罗塔:“你在强忍痛苦?你被自己父亲遗留的魔术礼装点燃,你应当成为一件名为愤怒与绝望的完美艺术品!”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转头掂了掂手中的毗那达:“罗塔小姐,我不得不承认,倔强是装点你的美丽外衣。你设想过自己现在的模样吗?被火烧光了头发、衣不蔽体、浑身铺满丑陋的水泡。当你的四肢变得焦黑时,即使想发出痛苦的呐喊,也为时已晚。如果这些你通通不在意,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就用你父亲的遗物,刺穿你的胸膛吧。”

孙策忽然动了。在我辨清长枪划出的残影前,霸王已分开火焰,刺入罗塔的心脏。

“Lancer,我先提醒你,”悉玛立刻警觉地开口,“用以召唤的圣遗物还在我手中。松纹古锭刀——你若不想再要你父亲的遗物,我再行考虑使用第二枚令咒命令你不得弑主。”

孙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露台。霸王的枪身化作魔力的星尘,在闷热的卧室中翻滚了一圈,被尚未平息的气浪推向半空。

枪之英灵倚着象牙色的门柱,回望召唤阵。罗塔停止了呼吸,肆虐的火焰却愈加旺盛:悉玛在室内泼洒融化的酥油,使魔鹩哥在她肩头兴奋地叫喊。火势迅速沿着地毯蔓延至立柜、书架、墙壁的挂画,孙策合上露台的门,眺望远方的河岸。

“吉达。”他在唇边轻声温习了一遍我的名字。

 

“吉达,我已将知道的所有告诉了你。睁开眼睛吧。”

“不。”

“一直闭着眼,泪水就没办法流出来……你一定很难受。”

“反正它只是你讲述的‘故事’而已。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故事,并为它流泪?我想睡一会儿,罗塔会带着芒果味的Kulfi[3]叫醒我。”

贝瑞发出一声短而轻的叹息。

“现在不要睡,好吗?再陪我一会儿吧,吉达。我想到了另一个关于‘仇恨’的故事,Rider在一座木屋外的花架下捡到了它,我也不知道能与别的谁分享了。”

 

 

仇恨的故事

 

“迪普尔·巴哈德拉·辛格!”

隔着火焰,我也能将面前这个男人的相貌深深刻入脑海。这是个典型的锡克族男人,用头巾一丝不苟地包裹着头发,从不抑制胡须的生长,但会将它修剪出圆润的形状。迪普尔的双眼很亮,他能用精湛的火焰魔术将我的幻术烧出一个缺口,甚至能以带有魔力的火焰照出小型幻术之下的原型。

我刚越过巴基斯坦的边境,迪普尔便追上我。可笑的是,他未效力于魔术协会,也不是受协会雇佣的赏金猎人,而是路见不平的“侠客”。他细数我在印巴地区所犯的“罪行”,我忽然记起在旁遮普是有这么一个活跃的魔术师,孤身制裁了不少在境内作乱的“外道”魔术师——我自然也是“外道”中的一员。

我精心钻研了三十余年幻术,即便是在仓促遭遇时借用礼装启动的中型魔术,也能困住大部分魔术师。迪普尔却在瞬间防御住、并很快撕破了我的杰作。暴躁的火焰啃咬我的肌肤,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鼓起来,爆裂时流出血水与黄色的脓浆。哦……剧痛与焦虑交织的感觉,真想让迪普尔也尝一尝!然而他立即从手杖中抽出一把银色短剑。在他面前被冷兵器刺中心脏,我绝无生还可能。

短剑刺来的瞬间,我在心中狠狠念叨了一次迪普尔的名字,仰面跌入身后的山崖。

迪普尔极少在印巴边境走动,而我对周围的环境了如指掌。悬崖下几百米处就有一块突出的平台,用基础强化的魔术能保证我安全坠落。但我的肢体已被严重烧伤,为此隐秘辗转了几家医院,才度过了危险期。然而我的魔术回路却与肉体一起,在与迪普尔的交锋中受到重创。

既然从追杀中活下来,就得准备一个大胆而又别开生面的礼物回赠迪普尔才行。迪普尔夫妇都是同情心泛滥的傻瓜,迪普尔乐于奔波于印巴地区,主动击杀一些招募同伴的死徒,他的妻子则喜欢带一对儿女去寺庙布施。我挑了个迪普尔外出的日子,关闭魔术回路,自称被男性暴徒虐待的可怜人,顺利进入巴哈德拉家族的宅邸——拜迪普尔所赐,全身灼烧的伤痕瞬间勾起女主人的恻隐之心。为了尽量避免与迪普尔接触,我佯装自卑与怕生,很快被他的小女儿罗塔领去身边。

夺走这个魔术师的一切:他的荣耀、生命、家人……我极有耐心地等候恰当的时机。“复仇”是一个紧张而快乐的过程,它可以带我重温曾经偏爱的各种玩法,比如引诱兄妹相残或是乱伦,再令他们恢复神智,在自责与痛苦中歇斯底里。

 

巴哈德拉的宅邸内部化为一片火海。迪普尔夫妻的尸体被我随意仍在卧房的地板上,这是刺激长子吉达的最佳利器。至于罗塔——从今以后我便是罗塔,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在干涸的梯井中腐烂生蛆吧!Lancer接受警告后老实了许多,令咒的威力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束缚着他,不论他是否愿意,都得配合我完成一场“主从召唤”的大戏。我被迪普尔重创后,能力虽然大打折扣,催眠吉达这种半吊子的魔术师却绰绰有余。

Lancer的言行尽在我掌握之中,就让他们去玩称兄道弟的过家家游戏吧——我们的“小虎”在得知真相时,只会伤心欲绝。他会捶胸顿足还是怒发冲冠?会手刃“仇敌”还是自甘堕落?

第一次收网的时候到了。

一场六名servant同时参与的战斗,Lancer退场时受创。我暂停对他的魔力供给,消耗过剧、却无法自愈的servant自顾不暇,不会为我平添麻烦。吉达在我刻意的引导下,终于认出我“丑儿”的身份,我捧起他的脸颊,让他与我目光交汇,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是参加圣杯战争的master,你的令咒在后腰的位置,没必要总在洗澡时打量它。”

“今晚入侵你的工房的石榴、玄武、加奈特一行人是你的仇敌,你必须立刻除掉他们。”

“与玄武主从战斗后,忘了我们之间的谈话。”

接受暗示的少年以奇异的亢奋姿态奔赴战场。从此以后,名为“玄武”的“朋友”再也不会造访La Hoja。

当吉达迎接了化名为叶乐俊的客人,我止不住内心翻涌的兴奋,催促Lancer再次收网——真是绝妙啊!在印巴地区,无人不识“叶乐俊”的样貌——神猴哈努曼!让吉达将这位享誉千家万户的贤者视作仇敌,他将多么悔恨!甚至会因为羞愧撞向壁炉的棱角吧!

我躲在餐馆附近的树林中,用指甲挠着树皮。真开心啊……真期待啊……我掏出手机,登录了罗塔的twiiiter,用念话命令Lancer:“吉达很快就能收到罗塔的‘请求’,他将在留言的催促下找寻‘我’的死因。我命令你告诉吉达,那日在La Hoja中与你一同消失、在交锋中重创了你并杀害丑儿的servant,就是这只猴子。”

Lancer正与餐馆内的住客玩桌面游戏。他慢吞吞地摸了一张卡牌,故意在眼前晃了晃,监视他的视角也因此动荡起来。

“无中生有。”Lancer读出卡牌的名称。

“我的master,”他用念话回复,“你有本事,就打Caster莫扎特的主意去。”

“看来你是想见到古锭刀的碎片了。”

Lancer乖乖扔了牌,对客人说:“小虎在找我,失陪。”

 

每一步皆在我的计划中,吉达在见到圣杯前,将变成一名众叛亲离的暴君,然后由我亲自揭露真相,让他在绝望中了结自己的生命。除了La Hoja的壁炉中飞出的那只鸟耗掉了我的第二道令咒外,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在那场激斗后,我更加精确地计算供给Lancer的魔力,令他短时间内最多只能使用一次宝具,也无力连续应对多场的战斗。Lancer一定会伺机背叛并击杀身为master的我——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余下的便是麻烦的莫扎特主从了。Caster的魔术造诣远超人类魔术师的界限,我一旦在莫扎特面前动手脚,当场便会被他叫破master身份,这也是我决定诈死离开La Hoja的另一原因。吉达赶走神猴后,莫扎特与Lancer做了一番交谈,Lancer在胡说八道方面很有些本事,Caster的眼神也狡猾得像狐狸,即便Lancer在言语上对我只字不提,我也得提防他向这对主从传递信息。

我一边思索,一边胡乱搅动杯中的奶茶。如何操纵吉达撵走Caster,怎样在精神上给那个蠢小子致命一击……当我在商店街的一头回过神时,奶茶里的布丁已被搅成了粘稠的碎屑,漂浮在褐色的液体中。我皱眉将它扔进垃圾桶,炽热的阳光射在我的后背上,伤口被烫得隐隐作痛。我转身遮了遮夺目的光芒,它却忽然退却了,留下一手心的金沙。

我放低手臂,眯眼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在另一只手心上堆起金色小丘。不知不觉,月色也合围上来,花架上的藤蔓慵懒地舒展,金色细沙悉数溜走,砸在我的脚面上,变为萤火虫散开。我敲了敲后脑,努力回忆这次出行的目的。

原本是想再度接近那个La Hoja,然后……

然后……要做什么?我是谁?

我用尖指甲用力刺破掌心的皮肤,咬牙默念:我是悉玛·哈米德,从地狱前来复仇的魔女。我还是一名幻术大师——指甲在皮肉里抠挖,真实的痛觉反倒让我舒了一口气。是我太过紧张了,没有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欺骗我,我有必要治疗一下岁月带来的健忘症。

我收回手指,吮掉指缝中的血迹。奇怪……掌心依旧有被锐物穿刺的痛觉!我低头查看,目光在那瞬间被金色的、半透明的钻石吸引了。我还记得它,它曾安然沉睡在那座壁炉的火焰中,虽是死物,却像生命体一般,展现着从容、淡漠的气质。如今它嵌入我的身体,依旧姿态高贵,我胸中涌起没来由的愤怒,情不自禁地抬起另一只手,拈住它——

“呃啊啊啊啊!”

钻石在我触碰的瞬间,变成了鸟类尖硬的喙,是它!是它!

“Lancer!”巨鸟身披火焰,它猛地撞向我,我的五脏仿佛移位了,带着腥味的液体淅淅沥沥滴在胸脯上,那应该是我呕出来的血。我会死、这只鸟会杀了我!它的眸子里毫无能够捕捉的情绪,振了振翅,身体再度绷紧。

“以、令咒之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急促,却在不停打颤,可见我已顾不得吝惜最后一道束缚Lancer的王牌。“杀了这只鸟!”

令咒起作用了!被火焰覆盖的视野尽头,出现了Lancer走来的背影。他是走……来的?

“呜……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身体蓦地一痛,被巨鸟冲击、像射出膛的炮弹一样,凌空飞起。“Lancer!”我徒劳地惊叫,跌落时骨头全都散开了,我被撞进一间漆黑的茅屋,一名身着长袍的卷发青年居高临下地睨了我一眼,落了锁。

 

“吉达,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Rider的世界有架空,也有真实,当他展开架空的一面,所有人都会听他的话。在他的世界里,未经允许的外人无法踏足半分。Lancer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在“架空”中避开了他的御主,向Rider提出了请求。但是,我给你看的,全是真实的一面,我不想有人受伤,更加不愿见你因谎言而受伤,不论谎言是善还是恶,我自作主张地认为……只有坦诚,才会让人变得强大吧。”

“……”

“对不起……现在才坦白的我,也无权说出这种话。”

“我没有怪你,贝瑞。‘对不起’应当由我来说。你没有放弃我,我却放弃了我自己。”

“故事已经结束了,你仍旧不愿醒来吗?”

“我已失去所有。”

贝瑞陷入漫长的寂静。过了很久,女孩才轻声说:“我总有办法。吉达,你还欠我礼物,我要好好地记账啦。我,还可以。我,还有力量……为你们架起临时的通道。”

“贝瑞,我现在一点也不想……”

 

 

“梦”的故事

 

“蠢猫!”

我被突如其来的暴喝和眼前腾起的火光吓得一个激灵,竟忘了自己刚才还没说完的话。一双指节修长的手在我面前合拢,那团失控的橘色火焰瞬间消失在掌心里。

对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即便是我的兄长,也不能偷用我的物品——从现在起,这是约定。”

黑发的少年摊开手掌,那里竟躺着一支完好的白色羽毛。他顺势将羽毛插入脑后的发髻,又斜眼看过来,继续说:“我的琴,你也不能碰。每一根弦上都有好几个符文,你死记硬背了一个月也没弄明白,还是尽早死心吧。”

“嘿嘿。”我的喉咙震动,发出了两声讪笑。是大虎的声音……我又置身于他的视角,这次又是哪一段记忆?

随即一个暴栗敲了过来,耳边只有大虎的哇哇大叫和飞舞的星星。我用力摇了摇头,眩晕感渐渐消失后,我突然离开了大虎的身体,置身事外地看清他们两人。

眼前的环境并非“当前的时代”,应当是大虎——孙策生活时期的古宅院,两名少年均穿着宽松的月牙色长衫,门外桃花开得正好,阳光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还投下了花瓣纷飞的影子。

“抱歉抱歉,”孙策立刻举手投降,“这还是我第一次惹得你训人,我是否险些烧了房子?”

“你高估自己了,孙伯符……你只是险些烧了自个儿而已。”对方袖手看着他,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并非所有法器都是简单注入魔力就能自如使用的。瑜生性谨慎,喜欢增设些机关,没想到没有吓退猫儿,反倒冲撞了兄长,抱歉抱歉。”

孙策挠了挠头:“哎呀公瑾,我知错,可别再教育我了。”

毋庸置疑,与他对话的是周瑜了。周瑜叹了叹,嘀咕了一声“我可被吓得不轻”,低头收拾被拂了一地的书卷,孙策摸了摸鼻子,也抢着去做,仔细看去他的眉毛和前额的头发似乎被烤得卷曲了许多。周瑜又抬眼看了看他,气应该消光了,转身坐在一旁,孙策也笑嘻嘻地坐了过去。

“伯符,你为何执着于学习术法?”

“虽然公瑾说过,如你一般通晓术法之人凤毛麟角,但也意味着此等人才终会有所作为,一旦他们站在我的对立面,便会防不胜防。”

“譬如那位‘天公将军’吗,”周瑜点头,“所谓术法确能鼓舞人心,在战场上亦可攻其不备,甚至能做到推测未来……别盯着我,我可不喜欢钻研这些。伯符你不必过于挂心,能使两军阵前风云突变的大型阵法并非挥手而就,战场的主角仍是军师与将士、谋略与胆识,‘术法’的发挥余地有限。”

“那么,如命术者于平日击杀一人呢?他们能做出超出常人戒备范围的行动,不论突袭、咒杀或是蛊惑都很轻松吧。”

“没错。我可以用琴声令你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亦可用那枚羽毛的风,将你烧成大秃头。”

孙策咋舌:“所以我至少要理解‘这些东西’是什么。日后若有谁想用这种方式背后打我家人的主意,我才好第一时间识破,将他扔出去。”

周瑜失笑,伸手捏了捏他几乎没有魔术回路的手臂:“你倒是头护短的老虎,我可以训练你自如打开唯一的那条通道,但几乎没有用处。”

“公瑾,此言差矣,”孙策摇了摇食指,“我知道这会占用许多时间,而收效甚微,我没有成为术者的天赋,我们老孙家都是挥大枪射大猫的料。但是,正因如此,我更应防备这些‘术’。至少在我开启那条弱得可怜的通道时,我能第一时间感应到这类特殊的敌人。公瑾,我很怕啊。”

“我自然懂你温柔细心的一面。”

两人沉默了片刻。

“你想得确实周到。”

“哈哈,我门清着呢。今后我就算投身战场,威风凛凛地斩了敌方大将,将旗帜插在城楼上,兴奋得灌个十斤老酒,梦里依然是老爹手心的茧子、舒城的桃花、仲谋打瞌睡时的鼻涕泡。”

……

胸膛里好像有一枚小弹珠,猛地弹跳了起来,捶得我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细小的胀痛。周瑜开怀地笑着,我眼前模糊地浮现出林恩三兄妹围坐在桌面吃苹果派,Tintins在壁炉边陪着米拉贝尔玩对战游戏的画面,甚至还看见了卡洛,苦笑着再三请我们不要伤害追赶他的人,絮絮叨叨的话语快要盖住了周瑜与孙策的交谈。

“正因此,我才愿同伯符升堂拜母啊。但我后悔不吝展露自己的每一面了……希望我在伯符梦中出现时,能英姿飒爽一点。”

“那就约好了,”孙策站起身,伸出手来,“我的兄弟,良师益友,路还长着,陪我继续走吧。”

仿佛有人拉住我的手,用力向他的方向拽去。我不由自主地迈开步伐跟上去,抗拒的心情被那颗蹦跳的弹珠砸得七零八落,随着酸胀感慢慢消散了。

“我明白了,我在你的梦里,”我对那只无形的手说,鼻子也有些酸痛,发音闷闷的,“我们没有契约关系,甚至我对你无理地发脾气,你却一如既往地包容我,带着我向前走。我人生中最无赖和幸运的决定,就是叫你‘大虎’了,我应该懂得珍惜,出息点才行……”

 

 

“吉达,你终于醒了。”

Tintins拉了我一把,我虚弱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大虎……大虎呢?”

“孙策正睡着……”

米拉贝尔摇晃着我的肩:“吉达,究竟发生了什么?小莫说孙策失去了御主,随时都会消失,按着他强行休眠节省魔力……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已经……”

面对他们急切的关心,我羞愧地低下头:“以前是我搞错了,我并不是御主……对不起,之后我会好好解释的,我要先确认大虎的情况!”

“嘘……别着急。我还行吧,你想明白了就成。”

“大虎!”

伴着熟悉的乐天派嗓音,卸去盔甲的少年出现在我身旁的椅子上,打了个带着泪花的呵欠:“小虎,我知道这一关对你很重要,但我必须在现世留得久一点儿,才能亲眼确认你的情况,于是被迫睡了一会儿。还好你挺过去了,现在是正式话别的时间啦。”

大家齐刷刷地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我翻身跳起,哭着扑向他,抱住他几乎凝不稳的实体——比上一次在La Hoja外负伤时还严重,他的身体被我一碰,荡起了水波般的纹路。

“不,这次依旧是你帮了我啊!都是我的错,是我自暴自弃,封锁内心,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我大声忏悔,为自己的脆弱感到无地自容,“说不清为什么,我隐约‘知道’一些事情……你还留着最后的令咒吧?如果来得及,孙策——我想与你签订主从契约,让我们继续战斗。你将圣杯战争的时间全用来引导和陪伴我,我也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向你道谢才行!”

大虎捏了捏我的脸,他的手指像湖水一样冰凉。他惊诧地感叹:“还真是……突如其来的懂事剖白,仿佛昨天冒头的笋尖一夜蹿到了一丈八。这绝对不是我一人能助你完成的成长啊。”

他摆动手臂,无情地将我捏来捏去,似乎还想说什么,我俩就被小莫老师强行分开了。

“我大致了解了现在的情况,孙策,你留着的令咒呢?虽然吉达从未拥有过御主资格,但让你与他建立羁绊,索取魔力,对我这个Caster而言也不是难事。”

大虎利落地掏出一个匣子,展示收藏其中的一块带着圣痕的人皮。莫扎特撇了撇嘴,嘟哝着不合审美之类的话,也动作轻灵地将它挑了出来:“还好还好,这块皮肤被人用术式保存着,还算新鲜。以此为媒介,搭建servant与魔术师之间的桥梁——请聆听我临场谱写的摇滚曲吧。”

大虎毫无紧张感地拍腿大笑起来。莫扎特不疾不徐地为我们施术,将令咒的痕迹转写在我手背上:“我不讨厌乐天派的家伙,何况我们是朋友,在此友情提醒你们,吉达你并未因此成为真正的master。如果孙策还想正常参战,就需要找一名失去从者的御主定下契约。”

“不必不必,”大虎面不改色,“尽我所能就行。小虎没有什么要对圣杯说的吧。”

我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我回应召唤,最初只是单纯地受遗憾的情绪驱使而已。我的死亡太早了。”大虎继续说着,伸了个懒腰,眼里流露出真诚的快乐:“这次我已经完成了保护小老虎的重要任务,剩下的时间就放开了去追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强烈的执念,所以也不需要放弃小虎。”

“哎,架还是要放开打,魔力也是要我敞开了供应的意思吗。”

莫扎特忽然调皮地眨了眨眼:“哎呀抱歉,刚才是我急着先为你们牵线保住大虎,判断出现了一点儿失误。吉达,你同这个令咒很配,忍忍疼痛的话似乎可以继任为master呢。”

归根究底,毕竟是我父亲的东西吧。

“那就多麻烦你啦,小莫!以及,小虎,我们已不必以性命为赌注去博取什么,”大虎抓住我的手,手指在长剑的图案上划了个圈,“这样宝贵的东西,就放进壁炉里,变成噼啪燃烧不会熄灭的火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