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之时,元气之时》中译稿24年7月
源:集英社e文库;原著:『やめるときも、すこやかなるときも』洼美澄 ;翻译:松前。
译本仅供学术交流,请勿用作商业用途。
至今每当突然回忆起这件事时,我都在怀疑让哲老师引退江湖的是不是我那番话。哲老师很爽快地就同意了我自立门户,但前提是我必须继续制作哲老师的家具,只要有订单,就不可以拒绝,并且还要售后保修。“因为家具是伴随一生的东西”哲老师这样讲道。时过境迁,我依然坚守在哲老师留下的工坊里,制作那些比我的设计更受欢迎的哲老师设计的家具。
“明年你不是要办个人展吗”哲老师对着柳叶君举起空酒杯,讲道。
“是的······”
“我很期待你的作品”寡言的哲老像是对我摸头般地讲道。
在我还是学徒的时候没少被哲老师怒斥过。但每当哲老师生气时讲的不是骂人的话而是指出我该如何成为一个家具手艺人。
“你早点独当一面!”哲老师一口干掉柳叶君端来的冰水,擦了擦嘴,看着墙壁。墙上挂着被烟熏黄的日历——就快到十二月了,那一天,那个数字。
“啊,今年也就这样结束了吗······好快啊”哲老师一边打哈欠一边吐槽。柳叶君不知从何时起便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也知道哲老师为什么今天把我叫到这里来——我每年十二月都会发作的疾病。哲老师和柳叶君都知道,也很担心。大学时期的朋友们也都知道这件事。我一边期盼着今年就不要发作了一直活到现在,却事与愿违。如果是带病上班也没什么影响的工作那我说不定都能做。因为不怎么讲话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说不定这就是我选择当家具手艺人的原因。只要熬过那段时间我就能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切割、削皮、打磨、组装,然后成为家具。集中注意力工作时我就会忘记我的病痛。但每次病痛都会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袭来,像是在告诉我“你不要忘记”。
离开柳叶君的铺子后我又去了另一间偶尔光顾的酒吧——是一间站台很多,有很多单身女顾客的酒吧 。店长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但这并不代表我与店长之间关系亲密。就连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们都没有聊过。但是店长知道我为什么而来。在我站立的吧台的另一端有个女人,她看上去似乎比我年纪大。老实说我不挑食,便搭讪去。我第一次看见她出现在这间酒吧里。随便聊两句然后一起喝酒。女人说不定也在等着谁过来搭讪。女人喝的越多笑的声音越大,是个话婆子。我计算着时机走人。“来我家喝一杯吗?”她抓住我的手妖娆地问到。她醉到没法好好走路。她的家在地铁站旁边像蜂巢一样的单身公寓。我们互相依偎着一边走入没有光线的房间,推倒她,我褪去她的衣服与她共度良宵。她叫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大,我一边用手捂住她的嘴一边干她。她直接告诉我她想上床不就好了。我可能只是想忘记每年那个时间点都会发生的事所以随便找了个女人上床吧。
当我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她枕在我的左臂上。感到一阵麻,我抽手,起身。素未蒙面的女人。虽然这种事我做过无数次可是毫无罪恶感。我蹑手蹑脚地把床下的衣服捡起,穿上,然后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喝口水。今年说不定没事,那段时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我心里默念到,在那未闻君名的女人家中,厨房里。只要是那段时间,我会尽力不见人。每年我都是这样度过的。第一次发病是在刚上大学的时候,当时绘图室里前辈们正在煮火锅。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震惊了。最开始我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感冒,便去了耳鼻喉科看诊。结果什么症状都没查出来,医生便建议我去看看精神科,但我没去。我想没有去看精神科的必要。但是第二年同样的时间梅开二度。我又去看耳鼻喉科了,又没查出任何问题。妙子强行把我拉去精神科看病,医生说我这症状叫“纪念日反应”。纪念日?对于我而言那天不应该算是纪念日啊。但医生说在特定的时间点发作,那就叫纪念日反应。虽然医生嘴上说着可能某天会病愈,可我还是拖着这样的病体活到了今天。在拜哲老为师时我便老实交代此事了。“你的手能用就行,因为你是家具手艺人。只要能干活,其他不是问题”哲老淡定道。
发病期间,我用纸笔与哲老师和柳叶君交谈。每年一周的发病频率。只要过了那周我就会恢复原样。今年我赌自己不会发病于是约了与人见面。早上起床洗漱,我在镜子前试试嗓子。没事,今年不会有事。我默默许愿。在与本桥第一次见面后过了两周,由于小册子的原因本桥又来了。这次的讨论是关于要放多少张照片以及放哪些作品进去。今天本桥穿着茶色的双排扣外套和黑色的背带裙。胸前挂着花形的景泰蓝胸针。感觉本桥每次穿的衣服都像是制服一样。这次本桥的妆容比之前更精致,鲜艳红唇映在滑滑蛋般的脸颊上。
工坊二楼一半的空间都用作我展览自己的作品。本桥像上次一样深鞠一躬后便看向画廊。
“那个······我可以拜见一下您的作品吗?”
“当然”我一边回答一边庆幸自己的嗓子还没哑。
“如果你中意的话,也可以坐下试试看。”
本桥绕着画廊转一圈后在一把椅子前站住——那是一把哲老师设计的椅子、是最受欢迎的椅子。本桥的手指轻轻划过椅背,缓缓坐下。靠前坐,靠后坐,像是在与新鞋磨合一样。可能靠后坐比较舒服,本桥靠着椅背,坐直挺胸。我认为本桥很适合那把椅子。
“那个,不好意思我才疏学浅,但这种手工椅子价格一定很贵吧?”
我告诉本桥价格后,“是这样呀······”她一脸不好意思。
“啊,但是买家可以用它一辈子。如果有什么问题,中途维修的话一直都可以使用下去的。因为买家是在我这里买的,所以我也永久负责维修。”当有人对手工家具的价格感到震惊时我一直都这样解释道。这虽然像是借口但这就是事实,没有办法。毕竟这又不是大型家具店批量生产的家具。
“······选一件使用一生的物品需要勇气呢”本桥起身,靠近桌子。
“一生也不是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就像结婚一样,感觉选错人了就换人。家具也如此,感觉不称手就送人或者卖二手······。扔掉的话手艺人会伤心呢。就算不是买家具的客人,只要是能够好好爱惜这件家具的人,作为手艺人都是会感到欣慰的”
“这和结婚,一样吗······”本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回到办公桌上。取出放地上的公文包里的一摞资料。
“感觉不合适就换掉呢······”随即本桥手上拿着的文件夹里的纸张掉了出来。
“啊不,那个,就只是······通常意义上”我感到我开始汗流浃背。
“结婚,不就是陪伴那人一生吗······”本桥慌忙地捡起掉落的纸张,我把马克杯放在她面前。
“那个,本桥小姐,你是马上要结婚了吗?”即使我没看到本桥手上戴了订婚戒指又或者结婚戒指,我还是故意问了,一边后悔为什么要对本桥打这个比喻。
“不不不,完全没有!”本桥慌张地抓起马克杯,但因为太烫手,又放了回去。
本桥脸红了。
“在结婚前,我感到我很不适合与人谈恋爱。因为我总是多虑又被人甩。······须藤先生考虑过结婚吗?”
“我不结婚”
“是因为没有办法结婚吗?”
“是的”
我直球的回答让本桥有些失落。本桥是那种心里藏不住事的人,看她的脸就知道了。
“也不是什么深奥的意思,就只是因为我当手艺人这工作收入不稳定”
一开始我自己没有意识到我没有讲出“因为工作”这四个字,本桥的脸上冒出问号般的疑惑。我卯足了劲想讲出,喉咙却不争气地又罢工了,只发出哼哼哈哈的送气声。想咳几下缓过来,却无果。我拿出手边的便利贴写上文字,拿给本桥看——<不好意思,我哑了>。
“欸欸欸欸欸欸”本桥惊讶到拍桌而起,椅子顺势倒下。
“你没事吧?!”本桥凑过来。我挡住本桥,然后又写了一行字——<一到了这个时间点就经常这样,我没事>
“不会是感冒吧?”本桥问我,我摇摇头。为什么本桥会帮我搓背呢。小小的本桥的手心好烫,那热度像是摩擦衬衫一样。
<我们可以继续会议,我听得清你在讲什么>
“药,你需要吃药或者去医院呀!”
<我没事!>我写了几个大字,但本桥看我的眼神总像已泪流满面。
我在每年十二月的那一天快到时便会失声。
从满十八岁的第二年起每年我的病痛都没有缺席过。果然今年也躲不过。想着想着我的身体被失落包裹,感觉指尖变冷。
<继续吧>
但本桥依旧守在我身旁,继续为我的后背刮痧。明明她这样做我也好不起来。但本桥让我想起,每每发病之时我总想有谁陪在我身旁。大概因此我才故意安排了见本桥的日程吧。本桥的指尖跃动之时茉莉花的香气便传开。在这只有木头味的工坊里只有她的香味带来满满的生命力。
(本桥视角)
周五晚上,尖峰时段,社畜们带着一周的疲劳挤上向东边开去的地铁。怎么都抓不住吊环的我只好岔开双腿忍耐列车的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地灰尘,令我的鼻子有些许不快。
前天和昨天我都忙着招待客户。虽然今天很早下班但昨晚没赶上末班地铁只能打的回家。
营销这种工作真的没有办法,虽然经历过无数次但我还是不擅长在饭局上喝酒。我讨厌自己对客户讨好地笑道:“您辛苦了”,目送着客人的计程车远去笑容又从我脸上逐渐消失。每天都假笑导致我的脸部肌肉疼痛。奔波劳累到最后没有时间卸妆我便睡去,今天早上只冲了个澡就急急慌慌地赶往公司。今晚我想好好泡个澡,褪掉公文包压垮我右肩的疲劳。
从地铁站走到家需要十分钟。下车后我不行了,穿着高跟鞋走路的脚尖好痛。看到路灯我便脱下高跟,舒展我被包裹的小脚。我看到家门口生锈的邮箱之下,有一个婴儿车。没有折叠,就放在那里。啊——,我察觉到了什么,情绪变得有些沉重。
“嘛~,竹酱很可爱呢”我绕开那些捆好的报纸堆往里走,听见母亲的摸猫声。打开格子门,“啊,姐姐,欢迎回家”桃子妹妹抬起头。妹妹的小孩,也就是我的侄女花音,现在正被母亲抱在怀里。侄女的小拳拳沾着自己的酣口水。
“我回来了”我低着头。
“姐姐,你怎么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桃子笑了。
“樱子,你快点洗手漱口,要是把细菌传染给竹酱就麻烦了”母亲把我比作病毒又或者什么,嘘,嘘,像是赶走野狗一样对我挥手。要是动两下洗面台下的地板就会发出异响,我洗漱了。被白色的灯光照射的自己的脸,的确有桃子指出的明显的眼袋。
我把桌上盖了保鲜膜的饭菜拿去微波炉加热。我一直都这样晚归,父母都睡了,我把脚伸进客厅的被炉里一个人吃晚饭。但今天我自己在厨房解决了,因为爸爸妈妈还有桃子花音都环绕着被炉的三面,只有面向电视那一边是空出来的,要是花音碰到了餐盘也很危险。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打开脚边的电炉,默默地夹起土豆烧肉。坐在电视机正前方的父亲几乎什么话也没讲,在母亲怀里的花音伸出满是口水的手,母亲用纱布轻轻擦去。在孙女面前父母看上去都很慈祥。虽然当得知桃子怀孕时父亲暴跳如雷,但生出花音后他的气便消了。大概是因为生出了人,就不抱歉了。
我得知比我小七岁的妹妹怀孕一事是在今年元旦参拜的时候,桃子紧张兮兮地带了个男人回家。已经怀上了,有结婚的打算。讲出这句话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桃子本人。那时桃子已近到了很难堕胎的周期,在此之前家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听闻,父亲暴跳如雷,在软磨硬泡下他最终认可了桃子怀孕和结婚一事。
在现在这年代听起来像是赐婚一样,但在今年的春天父亲为她挑选了一件可以遮住大肚子的婚纱。在结婚之际桃子辞去了百货商场店员的工作,住进了离娘家走路五分钟远的公寓里。因为老公是快递小哥,回家晚,所以差不多每周三次的频率桃子会带着花音回娘家吃完饭。如果桃子要回来,父母就会等她,晚餐也会多一道菜。
不仅是晚上,白天如果母亲不去兼职,桃子便经常把花音交给母亲照顾,然后自己跑去做头发做指甲。被当作工具人的母亲毫无怨言。在家里的时候,桃子和父亲的关系比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还差,但自从花音出生后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父女和睦。花音就像是胶水一样把父亲母亲还有桃子粘在一起。我倒不是讨厌侄女花音只是因为工作太累我连逗她玩的精力都没有。
“姐姐呀,你周五晚上难道没有联谊会之类的活动吗?”桃子穿着领口宽松颜色多彩的运动服站着说话不腰疼地问道。
“我吃饱了”我没理会她,收拾餐盘。
看着溜出家门(逃跑)的桃子,眼红涌上我的心头。妹妹比姐姐先结婚,这倒反天罡。结婚、怀孕、生子,桃子在女人的人生游戏上得心应手;以及每当桃子来蹭饭时我都在想这饭钱是我出的。不满的情绪把压在我心中的石块染成一片灰。
吃完饭后我并不想享受那阖家团圆,只想赶快泡澡睡觉。
上楼打开自己二楼卧室的纸门。门框上挂着干洗店的袋子,里面装着明晚出席婚宴时要穿的淡紫色礼服。明天还要去做头发,不得不化个妆涂个指甲啊。想着那些麻烦事我就感到浑身疲倦。大概是因为我工作太累所以思考也变得消极起来吧,我一边反思一边拉开抽屉抱着内衣去洗澡。
客厅里传来桃子和母亲的笑声,我也听见花音咿呀学语。脱掉衣服泡进浴缸。肚子咕咕叫。我望着四角发霉的天花板。这是父母婚后生下我,在我两岁时买的二手房,屋龄大概早就超过四十年了。我今年三十二岁,奔四也就转瞬之间。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的流速也会变快。我越想越害怕。泡完澡后我狠狠地洗了把脸,连眼周也不放过。对着浴室里的镜子我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熊猫眼。我也想像桃子一样天生可爱。我从小就想过无数次,但我为现在还在羡慕桃子的自己感到悲哀。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熊猫脸,心里嘀咕着“我真不幸”。
从地铁代官山站出来走路两分钟便到婚宴现场。叫泽井的新郎是我们公司旗本前辈工作上的老帮手。我们一起喝过无数次酒但这并不代表关系亲近。我抱怨自己没有男朋友,他便说会把他一堆单身的朋友介绍给我。半分强迫地邀请我出席婚宴。虽然我不想去参加不熟悉的人的婚礼,但由于工作上的人情世故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了。
明明我想今天在家里好好休息的。但还是穿着不习惯的礼服坐上地铁,偏偏占用我的周末出席了。就冲着那句“到时候我把一堆单身的朋友介绍给你”。
新娘长得很漂亮。话说回来我从小到大看过的新娘不都很美吗。就连桃子在结婚那天都去了趟美容店,狠狠地化了个妆,选了一套最适合自己的婚纱。看上去不美就怪了。老实说我真的很羡慕她们。当我承认自己的这份感受时我却感到更加寂寞。
我离步入婚姻殿堂最近的一次是在三年前,虽然这可能只是我自己的单相思。我真想痛扁当时的自己一顿,为什么认为和男人谈恋爱就可以马上结婚。那个男人是我在工作上认识的设计师,名叫广濑,比我大四岁。我和他交往了一年,他的面相和穿着都很沉稳,交稿也准时,私生活上也没有丑闻。我人生中第一次想主动发生关系的男人就是他,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好好谈过的一段恋爱。并且也是广濑主动邀请我去下次的酒会。对于即将奔三的我而言直接原地高潮。我暗暗想到说不定就结婚了呢。
我和广濑有过无数次的约会,也去过他的家,他就在家里上班。我也像学生一样对家里人撒过谎,说工作太晚今晚就睡朋友家里。但广濑和我一样也是慢热的人,都过了快半年我们还没发生过关系。但即使如此半年过后我和广濑接吻了,也同床共枕了。差一点点就插进去了。但我痛得要死叫出声来,广濑看着我,问“那个······莫非你第一次,吗?”
我没有想过在29岁的处女面前男人会是怎样的反应,但我看出广濑一脸不高兴。那一晚广濑背对着我睡觉。在那之后与我同床共寝的广濑便再也没有碰过我。一想起那时的痛楚,我便被恐惧攫住。莫非处女膜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发坚韧吗。又或者是老化?还是说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我悄悄地去看了妇科,但医生说我没问题。从那晚起,我一边察言观色广濑不屑的态度,一边装作没有察觉到广濑生气的样子争取见面的时间。如果他说他工作忙,我便会亲手做饭送到他家门口。“我之后再吃”广濑一脸冷漠地把我包裹好的饭菜塞进冰箱。
“广濑似乎有个同行女友,也是设计师”某天,我在公司听到了这样的传闻。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对着自己的头来一拳。五雷轰顶。没想到长得那么老实的人竟然也会玩劈腿,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听闻传闻的那晚,我杀到广濑家想问个清楚。我想问他那个小三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不知为何,当看到广濑的脸时,我竟然脱下鞋走上玄关,跪在了广濑的面前。“那个,分手也可以,但在之前请和我······”我最终没能讲出请和我做爱这句话。但如果就这样放走广濑,我感到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到死都还是个处女。
“我只想请你夺走我的处女之身”我讲不出做爱这两个字,到嘴边的话便这样表达了出来。
广濑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啊不是,我根本就没物化你啊,物化女性可不好”很明显他心虚了,“你要洁身自好呀”。
一派胡言,这“洁身自好”之定义是否也太过分了,我年龄已经不小啦。况且广濑应该珍重的不是贞操而是我啊,如果他珍重我,他就不会劈腿了。我们不已经交往了很久吗。我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只是跪着低着头默不作声。突然我的余光瞟到玄关处有一双我没见过的拖鞋。像是中东风,大概是从摩洛哥又或者什么国家传来的。白皮上缝着银色闪片,呈微笑形。穿这种鞋的女人一定非常讨男人喜欢吧。
“那个,那个······为什么不是我”反正我被甩了,但我要问清楚理由。广濑沉默了一阵子。一地冷漠与强硬传入我的膝盖与手心。
“······怎么说呢,这段感情蛮沉重地······”
“欸?”
“······我根本没有想过谈婚论嫁,但你是冲着结婚而来的吧。即使你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对象,这···我负担不起”
我有这样逼着广濑结婚吗?因为我是处女所以这段感情沉重吗?如果我不是处女的话广濑就不会找别人了吧?如果我不是处女的话我和广濑已经结婚了吧?我不是为了保卫什么纯洁而活到今天,只是现在我才察觉到原来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做爱的机会。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可是什么都讲不出来。隔了一会儿我才注意到自己的眼泪滴落在地板上。广濑看着哭泣的我,却毫无动摇。只有我被那“这很,沉重”的话不断刺伤内心。
从那开始到现在为止我再也没有和男人交往过。我以处女之身奔三,现在是三十二岁。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婚礼上喝了不少香槟。旗本在远处与我不认识的人大声谈笑着。那个说要把同学介绍给我的新郎泽井正兴致勃勃地表演着事后节目。谁是泽井的单身朋友,只要泽井不开口,我不会知道。不知不觉中我成了会场里的边缘人,在人们和蔼谈笑间我落单。我一边后悔来这里一边喝闷酒,几杯下肚,我醉了。我穿着不习惯的高跟鞋,一下没站稳,顷刻间我的后背撞上了谁,杯中的香槟也洒向胸口。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瘦高的男性站在我面前。
“啊不好意思,弄湿您了吧?”
“啊没关系的”我打开包包用手绢擦了擦乳沟。反正都是便宜货,已经过时的礼服就这样报废了。
“那个,作为赔礼,要不和我一起去喝一杯?”
哇,轻浮。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但我真是好开心。因为他把我从孤独的人群中拉了出来,因为他选择了我。
他把我带去一栋在住商混用大楼地下的酒吧。光线昏暗的店内,我们并排坐在没有人的吧台上。我当时已经酩酊大醉,时不时搔首弄姿。我们喝了水果味的鸡尾酒。说实话这酒劲不大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品种。更没想过甜甜的鸡尾酒其实度数很高,渐渐地我眼前一暗。
“你是新郎的朋友还是新娘的朋友?”那人一边解开领带一边问我。动作真色。我感觉他早已习惯无论是约女人还是来这种地方。
“啊,并不。我只是在工作上受过新郎的照顾······”
嗯嗯,他一脸不关心,向酒保要了杯酒。也没怎么看我的脸。但我却装作望向入口,悄悄地看了看他的侧脸。他的头发有点长,看上去不像是一般的上班族。鼻梁很正,脸庞端整。虽然感觉他的气质有点偏女性,但他握酒杯的手背让我感受到了男人味。有些部分有擦伤,可能是家里养猫吧。名字?职业?我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想起广濑那句“攻势真猛”“沉重”,我把话咽进肚子里。我也想做出一副阅男无数的样子,但我还是漏嘴了。都怪鸡尾酒把我灌醉。我完全不记得自己讲过什么,但我记得那个人有听我讲的话,有点头。回过神来我已经在街上,靠在路灯旁狂吐、嚎叫。他只是默默地拍我的背。我和他上了不知目的地的计程车,在醉意的驱使下我的视野变得光怪陆离,看着窗外不认识的街景。啊这,我莫非是要去到他的家里?我会以这种方式解放处女之身吗?这样也好吗。我靠着车窗,意识断断续续,<随便吧>,我在内心深处对自己讲道。
第二天当我醒来后,眼前是白色衣柜的门。抬起头,看到白色的壁纸与天花板。头好痛。这是在旅馆还是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看房间一角有书架,也有生活气息。那这一定是谁的家。我的呼吸中带着一股酒气。窗帘紧闭,我望见从缝隙中洒进来的一丝阳光,推测现在时间大概是中午。枕边人早已不知去向。突然感到一阵寒颤,我只穿着内裤,胸罩也没有被解开过。我不经意间看了看裤裆,既没有违和感也没有痛感。看来我还是个处女。把自己交给醉意睡在不知姓名的男人的床上却什么都没发生。一阵落寞袭来。
我明明想在不知不觉中丢弃我那处女之身。我裹着毛巾下床,想去厨房喝口水。打开水龙头接水,然后一口饮而尽。身体还是飘飘欲仙。一边上厕所一边回想昨天和男人去了哪里。洗手后我又感到一阵寒冷便返回卧室。我昨天穿过的淡紫色礼服像是一座小山一样胡乱地堆在床边。最上面是便利贴和房门钥匙。房门钥匙压着便利贴,一股重力压入那“小山丘”。
我拿起便利贴“请把房门钥匙放入信箱”。
我压着太阳穴,再次穿着内衣裤钻进被子,闻到一股香味。是木质香水的味道吗。我深呼吸品味无数遍,才察觉这不是香水味,而是木头的味道。桧木的香气铺满被单。
到头来我还是昨天的我。躺在不管是名字还是什么职业什么都不知道的男人的被窝里。即使我喝醉了脱得只剩内衣内裤他也没趁机行事,我是有多凄惨啊。明明是大人却做着令人不解的事。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我赶忙用手擦去眼泪。
“死丫头,连一通电话都不给家里打。你干嘛去了。”
“我喝多了,然后在朋友家里过···”我话都还没讲完就挨了父亲一巴掌。
“岁月不饶人,你可还是黄花闺女,别他妈的乱来”
母亲在父亲的背后,一副哭丧脸。每当父亲对我或者桃子咆哮或者动手时,母亲一直都摆着这张脸。她是不会站在我和桃子这边的。我能体谅可是不想看见这样的母亲。如果还清了父亲的债务,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仅是母亲,我也要替父亲的事擦屁股。连大学学费都是我自己挣的。如果现在我不赡养父母,他们的日子也过不下去。委屈像是漩涡一样爆发,但止于嘴边。我已经不想再挨父亲的打了。
我冲上二楼滑开自己的房间门,外套也没脱便钻进被窝。我将身体蜷缩。把双手举过头顶像小朋友一样蹬腿。昨天在美发店做好的头发已经凌乱不堪。我便用黑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坐地铁回来的。回想起来这可是我和广濑刚交往时开始留的头发。因为广濑说他喜欢长发的女生。事到如今剪掉也行吧。只是头发也好,我想剪断理还乱的心。一边盘算着今晚美发店有开门吗一边打开手机查询。
“欸——,这样会变得很短耶。真的可以吗?”
“嗯,我想轻装上阵。”
托尼老师没有问我为什么昨天今天连着两天都来,而是默默地拿起剪刀慢慢剪掉我的长发。然后问我,大概是这个长度?再剪短点?托尼老师一边向我确认一边给我剪头发。我用手指夹住下颚端的头发说“差不多这个长度”。托尼老师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什么也没说便继续手上的活儿。随着卡擦卡擦的声音我的一束束头发从围布上滑落。
我没有看递给我的杂志,而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刚才被父亲掌掴,此时有点肿。父亲家暴我、母亲和桃子是从他的公司破产时开始的。那是一间从爷爷那里继承来的印刷厂,父亲是少爷。在我童年时期公司经营得还不错可惜后来因为经济不好便节节下坡,最终在我高中快毕业时倒闭。父亲便开始酗酒,当起家里蹲。虽然不是什么巨款但我们还是要还掉那些因为给公司续命而欠下的债。一家四口还需要吃饭。上大学时我拿了奖学金,然后一边上学一边当起牛马打工人。同学们不是在联谊就是在社团活动上花光精力,与此同时我在餐馆上夜班与端不完的盘子格斗。在我上大二时父亲找了份当保安的工作,但工作又换了无数次。现在在家附近的私立高中当清洁工,也赚不了几个钱。虽然我无数次替骗骗自己家族背上负债而感到命运不公,但看到无论白天黑夜都在上班的母亲时我认为自己不应该撒手不管。父亲的公司倒闭时虽然桃子还在上小学,但她主动承包了我和母亲的家务活。
无论是在高中时期还是大学时期我不可能没有过喜欢的人,可是只要我表白,就会被拒。
我不被男性喜欢,换句话说我不受欢迎。我明白了现实。但比起男女交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所以我也没有去思考为什么不受异性欢迎以及为改变自己而做出努力。
我想在大学毕业后进出版社工作,可是也没有公司要我。揾工全军覆没,在马上快毕业时找前辈托关系才有了今天这份工作。从介绍一间公司到制作他们的宣传册、传单等工作都被我们这间印刷厂包揽。也不是说这份工没有意义。公司的人也会把一些重大工作交给我。只是每天的通勤让我有些许疲惫。在托尼老师的手起刀落之间我昏昏欲睡。
“嗯,大概差不多这样”我被托尼老师的话唤醒,镜中人宛若一小学生。说好听点是波波头,但就我这姿色看上去更像是河童。不想看镜中的自己,我打开手机看通知。没有电话也没有简讯。今早我在那男人的家里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但我想他肯定随手把便利贴扔垃圾桶了。因为即使我只穿着内衣裤睡觉他也不会对我做什么,我就是这样的女人。确实,就算出了社会,参加联谊,任何人都不会选择我。就这样当一个没有伴侣的人独自过生活吧。我转念一想。为什么我不会被任何人选择?为什么是我等待着男人选择我。为什么我守株待兔。明明我也可以选男人。但就算被我选择,对方也会拒绝我把。是这样呢。我默默地接受现实,等待托尼老师解去我脖子上的围布。
“哎呀,你又狠下心”周一,坐我旁边的旗本一边瞥我的头发一边吐槽到。
“够了”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一边整理下午要拜访的客户的资料头也不回地回答旗本。
“上周六你突然不见了,和谁私奔啦?”旗本一脸坏笑一边碰我的手肘。
“并不,你想多了”我的语气有些颤抖。
“我当时也喝多了,回过神来发觉你不见了。明明泽井有朋友要介绍给你,酒会结束后我们找你半天。”
“这样啊······”
旗本原想继续讲下去但手边的电话声打断了他。
我想忘记周六的所有事。在婚宴后被不知名的男人约到酒吧,灌醉自己,去了他家,却没被上。我真想当作上周六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一边内耗一边猛敲键盘。
午饭前的会议延时,我空着肚子离开公司,去拜访家具手艺人的工坊。那里离公司有点远。我在涉谷站转车,运气比较好有座位坐我便再检查了一遍预算书。我只知道家具手艺人名叫须藤,以及工坊的地址。我也没问他是怎样的人。说到家具手艺人,大概都是爷爷辈的年龄吧。确认下车站时我心头一惊。我昨天从那男人家里出来后,不就是从这个车站坐车回家的吗。用外套盖住弄脏的礼服,头发凌乱归家的狼狈样浮现在眼前。
列车跨过多摩川,我带着忧郁下车。一边看手机地图一边往工坊走去。据说从车站到工坊需要走十五分钟所以我今天穿着鞋跟低的皮鞋。从车站出发,住宅鳞次栉比,走过住宅区,接近河边的道路旁有些像小工厂一样的房子。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但像是金属切割的刺耳声传来。从这里沿着河边走应该就能到。我站到河堤上,漫步于自行车道。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上幼儿园的小孩们,他们戴着相同的粉色帽子手牵手从对面走来。我突然看到眼前有个混凝土造的两层建筑。上司告诉过我因为这栋楼以前是邮局,所以邮政标志还残留着。我往近处走,的确看到了邮政标志的痕迹。啊,是那栋楼啊。我离开自行车道朝那栋楼走去。
入口大门敞开着。我瞧了瞧里面,大桌子排在一起,一堆让我不解的机器和工具映入眼帘。灰尘在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间跳舞。在入口的旁边摆着几张像是高脚凳一样的凳子。一个男人在最里面的桌子旁正拧着扳手。男人像是在拧螺丝,他稍稍退后,瞅瞅样子,又开始继续拧他的螺丝。就这样不断重复。深蓝色的风衣、工装裤与运动鞋。虽然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他苗条的后背给人感觉幼稚且不可靠,大概是学徒吧。
“抱歉······”我开口但他却没听见。
“打扰一下”我加大音量,但他依旧继续埋头工作。他是有多认真啊。我没辙。只好拍拍他的肩。在男人回头的一瞬,我内心啊啊啊啊啊啊地尖叫起来。我用一秒钟时间重新睁开眼睛。明明眼前的那男人不会就因此消失。怎么会这样,那可是我在回忆中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的脸。男人看着我的脸却没有注意到我是谁。我活的真是太悲哀。但我脑筋还是飞速运转想着赶快结束工作。这人是家具手艺人的徒弟还是什么总而言之应该不会有机会再同他讲话了。
男人朝着楼梯舒展身子像是在说上二楼。二楼空间的一半用作像画廊一样的展品区,展示木质椅子和别的家具。一进入到这栋楼里便是扑面而来的木香,也是那男人床上的香味。听见有什么东西扣在桌上,回过神来男人已经为我泡好咖啡。我慌忙掏出名片——“我是文进堂公司的本桥樱子”,我低着头把名片递给那男人。
“抱歉,我忘了今天与您有约。我叫须藤。”男人也递上名片。欸?那人不是···。放在桌上的马克杯有两个,所以看样子他不是学徒······。须藤忘记的可不仅仅是今天的面谈······。我感到自己带着一副强颜欢笑脸接过了须藤递来的名片。须藤连我的脸长啥样都不记得,我是多么卑微的女人啊。
被请入座,我开始谈工作,可是精力迟迟不能集中。我在想他是不是故意装作那晚什么都没发生。我期待着在谈话时他会突然想起“啊——!你是那时的某某!”,可事与愿违。打官腔般完成谈话,我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虽然已经冷掉了,但很好喝。我没有在这么优秀的咖啡师的脑海里留下自己的印象,潜意识使我开口问道“那个······”
“嗯?”
“······你,你不记得了吗?”
“欸?······”
我低声下气地讲完前天也就是上周六发生的事——在婚宴邂逅一事。我们一起离场然后······。我只穿着内衣裤睡觉可是你什么都没做呢!这句话我讲不出来。
须藤的脸上写满“我不知道”四个字。他肯定在想这女人在乱讲些什么。我后悔开口可为时已晚。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深深鞠躬。受您照顾。我收声,语无伦次。
须藤一脸懵。明明我在须藤的房间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可是须藤就是没有认出眼前的文进堂公司的本桥就是我。须藤的眼神有些空洞。大概须藤的脑子里像是洗牌一样正在快速检索一遍那些和他有过故事的女人的面相。我后背冒汗,感到一阵不适。须藤沉默了一阵子突然开口道:“啊,你的头发······发型”,他用手指了指。
虽然我是换了发型但这不是用于忘记一起待过这么久的人的理由,况且还在同一张床上睡过觉。我的脸在他人心中究竟是多么没存在感。想到这里我突然想哭。但在这拔屌无情的人的面前哭未必也太丢脸了。我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从今往后也请多多关照”行礼。一边想着因为工作原因还不得不见须藤多少次,好难熬。
周四晚上和大学时期的同学一起喝酒。全是女生,加上我一共三人。虽然在大学时期我们不算亲密,但从出社会起我们变得亲密起来。我们仨——美惠子在即将结婚时未婚夫出轨了,结婚泡汤;聪美在大学期间谈过一年恋爱,然后至今一直单身;以及现在三十二岁没有男人还是处女的我。美惠子在广告公司当都市杂志的编辑,聪美在中型广告代理商和我做同样的工作。她们所在的公司都是我曾经面试失败的公司。
我们决定在一间连锁居酒屋聚会。无论酩酊大醉,我们都坚持AA制。美惠子和聪美都比我漂亮许多,可是却没有什么姻缘。和我相比她们都是人类高质量女性。既然她们都没什么姻缘,那我更没戏了。想到这里,我感到释然。
有一次我喝多了便脱口而出自己还是个处。不会吧!?两个人都瞪圆眼珠不敢相信。她们共享了我的秘密,我感到内心负担少了一点。之前在婚宴上被一个男人搭讪带回家可是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又偶然因为工作关系再遇见,这件事要是讲了那两人肯定会兴致勃勃。但在全文解密前,我还需要一些酒精。
“说起板崎的小孩啊”聪美灌了一口啤酒,说到,“因为特应性皮炎可惨了。不停辗转求医······。如何治这件事也和丈母娘产生分歧,整天都在电话里吵。”
坂崎和我们是同一届毕业的。应该是在前年结婚去年产子。我和坂崎不熟,但聪美倒是直到如今都经常去坂崎家里玩,谈天说地。
“即使结婚生子,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都无从所知”聪美一声叹息后,夹起一块毛豆下肚。怀孕、生子这些事我感到离我还过于遥远。首先,得找个男友。即使这样构思但什么头绪也没有。
“嘛,能够结婚就好啊。有没有好男人啊”聪美醉醺醺地对我讲。每次我们聚在一起喝酒到最后肯定都会聊到男人。
“别问我呀”
“但是,樱子,你之前不是眉飞色舞地说在婚宴上可能有相亲机会吗。那个,到头来咋啦?”
“啊,那,这······”我语塞。
“你头发也断舍离地剪了,发生什么事?”美惠子向我倒头,似洗发水又似香水的甜甜的香气充满鼻腔。
“没,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骗人!”酩酊大醉的聪美抓着我手。
“樱子的脸上写着撒谎二字!”聪美喝醉后就会变得缠人。
美惠子和聪美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嗯···,我犹豫了,但独自一人怀抱秘密又沉重。
我点了杯加了水的威士忌,慢慢喝一口,深吸一口气,我把上周末发生的事讲了。
“家具,手艺人······”听完一番话的聪美用纸擦了擦嘴边的啤酒。
“轻浮,家具手艺人······”美惠子只撂下这几个字,便把剩下的菜肴平分到三人的碗里。
“我和那人接下来因为工作还要见无数次,所以压力山大”
“那个人,是好男人吗?”聪美插嘴到。
好男人,光看脸的话的确。但他可是在婚宴上邀请我,醉酒后把我捡尸的人。我能忽视这点吗?即使如此须藤算是好男人吗?
Hummmm,二人看着沉默的我。
“但你们可是有过一起裹着杯子睡觉的经历呀,如果樱子你愿意的话一次两次的性交是可行的”
“喂!注意音量!”我被性交这词刺耳,让聪美收声。
“终于也轮到樱子破处了吗”美惠子坏笑道。
“并不,但是”我说话卡壳,她们俩等着我继续。
“既然行至此地,不想就这样结束”
“······沉重”聪美尖叫起来。
“因为,大概,那个人,就像你们讲的一样只要我愿意他说不定就会和我做······”我闷了一口加水威士忌。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我想和想结婚的人做······我,想结婚”我这不是酒后乱讲话,也不是想为自己的处女之身加分。但我也不想就草率地解决困扰我到如今这个岁数的问题。
“我不是为了做爱,而是想正经地结婚!”不知不觉我提高音量。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把做爱二字说出口。大概是因为酒喝多了吧。我的表态像是运动员宣誓一样。
“喔,喔······”两人被我的气势所碾压嘴里只蹦出不成文回答。但是当我呐喊后也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想追求的真物。如果我能结婚,我就能离开现在这个家,也不会感到活在妹妹的阴影里。因为是处女、因为不受欢迎,这样让我感到自卑的东西也都会烟消云散。只要打出结婚牌,我的人生就会变得更积极向上。我想要那张王牌。所以,我和谁结婚呢?
如果是须藤那会怎样?想想看,这是现在离我最近的男人,之后也有无数次见面的机会。慢慢深入交流不好吗。想到这里,我像是发现一只大猎物,兴奋起身要去捕猎的猎狗。不是须藤选择了我,而是我选择了须藤。我自己求婚不就好了吗。脑内妄想疯狂膨胀。
“所以,樱子你和谁结婚呢?”聪美摆着一张无语脸问我。
“我,和须藤结婚”两人惊呆了。那晚,我暗暗下决心要成为家具手艺人的妻子。明明须藤被蒙在鼓里。
休息时,我在公司上网搜寻“须藤一晴”这个名字。他似乎并不用脸书小蓝鸟ins。但柳暗花明,我在网路上找到了须藤办个人展览的新闻。顺着网线摸到展览馆的官网,那里上载了须藤制作的家具的相片和简历。他和我同龄,都是32岁。从大学建筑系毕业后在设计公司打工,期间与做家具的佐藤哲老师邂逅,便辞去工作师从佐藤。三十岁时独立。须藤侧脸的照片有些模糊,对焦没有对准。虽然我不明白做家具到底是善还是恶,但做出这种作品的人,他邀请不认识的女人(我)喝酒,然后带回家,这不算轻浮,而是内心纤柔。和这样的人结婚后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又开始狂想。
虽然我不知道当家具手艺人赚不赚钱,但我感觉自己的丈夫如果是家具手艺人这不错呀。对于我而言这比一般社畜给我的印象好多了。就算当家具手艺人不赚钱,婚后我继续工作不就好了吗。也不需要买婚房,就住他家啦,我之前去过的。
下次去须藤的工坊的时间是一周后。我在药妆店扫货,买走一大堆新款的洗发水护发素以及面膜,每晚都花费大量时间保养头发和皮肤。虽然至今为止我都没有在意男人怎么看我,但我想让须藤对我抱有好印象。不受欢迎的是我,即使我再怎么想求婚,但被秒拒这我可受不了。幸好,离做好须藤个人展小册子的交货期还有三个月。在这期间我让他对我变得有好感就行。
时间很快就到了一周之后,我来到了须藤的工坊。我化了个精致的妆,选好衣服。虽然如此但手头预算不够所以我只从现在有的衣服里选一件比较好的,插一把胸针在胸前。之前令我感到步行距离遥远的工坊之路,今天我的脚步也格外轻松。河边吹来冷风拍打在我发烫的脸颊上,刚好降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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