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之时,元气之时》中译稿24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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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洼美澄
翻译:松 前
译本仅供学术交流,请勿用作商业用途
当我睁开眼睛时,第一个映入我眼帘的是白色的背影以及她右肩胛骨之下两个小小的黑痣。我不记得有这背影。当我掀开毛毯后眼前女人的背影变得鲜明起来。齐肩的卷发盖住她的脸颊,她的耳朵若隐若现。白色的奶罩,白色的内裤。从那色彩和设计来看,我总怀疑自己是不是睡了一个比我年轻许多的女性。我醉酒呕吐过后的口臭还残留在口腔中,我也没有完全从醉酒中清醒过来。转过身看床下,黑色的西装外套和白色的衬衫像小山一样杂乱地堆叠着。在那旁边像廉价货一样的淡紫色的布的结块应该是正睡在我身旁的女人穿过的衣服。透明米白色的丝袜被揉成一团扔在衣服上。
诶诶,我仰起头用手挡住额头开始回忆。昨晚我参加了朋友的婚礼之后的派对。在此之前我的记忆都是很清醒的,饮酒之后,我断片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家以及搭讪女性的。我再次望向我身旁的女性,她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我猜想,既然我和她都穿着内衣裤,所以我们之间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生才对。我单手撑着头,侧着望了她一会儿。我注意到她的内衣裤都不像是什么高级货,不像是二十多岁的女生那样。我测量了她身体的尺寸,以拇指和食指以一匝长为单位,从大腿跟到膝关节背面为止,又从膝关节背面起到脚后跟为止。我的手指在跃动之时像是一条尺取虫。测量睡过的女人的尺寸,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性癖,虽然我没有和这个女人睡过。她是一个小个子女生,我想到。她的尺寸和我这次正构思制作的儿童座椅不刚好合适吗?我想着想着,想起了今天不得不做的工作。拿起床头柜的闹钟,星期天,早上七点。无论我喝的多醉,都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起身后我摇摇头,太阳穴好沉重,然后我在想,我该如何处置这个女人。
“喂----”,我无数次试图把她摇醒,但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从窗帘空隙照进来的一小撮阳光洒在她的肩上。有一瞬间我想“那就把她弄成平躺的姿势吧”,可我又转念一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不看她的脸会更好,况且如果把她弄醒了可能会给自己找来麻烦。我放弃摇醒她,把毛毯盖在她的肩上后我只穿着平角内裤走向浴室。
冲凉后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我回到卧室,从门缝中我看到那个女人还在熟睡,没有醒来。不管怎么说卧室里充满了酒臭味。我偷偷摸摸打开卧室的衣柜拿走要穿的衣服后便在客厅穿好了衣服。然后突然感到一阵胃不舒服。我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运动饮料然后一口气喝掉。打开厕所马桶便用食指抠自己的喉咙深处,重复两次,在最后又呕吐了一次。遇到宿醉的情况,我一直都这样做。如果能吐出来醉意就会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早上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上班。我在洗脸台前漱口时又看了一眼睡在卧室的女人,她还在睡。我如果听见一点点声音就会醒来,所以我很羡慕那种睡眠质量像小孩一样的人。我再一次靠近她试图摇醒她,可她还依然沉睡着,只有平静地呼吸,没有醒来。我再一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向客厅,拿起餐桌上的便利贴写道“请把钥匙放在信箱里”。我把便利贴和备用钥匙放到女人的淡紫色的衣服上。
穿上防风夹克,骑上山地自行车,往上班的地方去。从家到工坊骑自行车15分钟就能到。车轮滑过河堤上的单车专用道。划过脸颊尖锐的风带来严冬的寒意。时不时和路上的人擦肩而过。渐渐接近前方穿着写了名字的运动服的男高中生,无精打采地埋着头小跑,和他擦肩而过之时闻到了十多岁男生独有的汗臭。像是刚刚砍掉的树木的味道一样。檀香梅、岳桦、白桦树······。我一边想象着是哪种香味一边用力骑车。驶离单车专用道,小型工厂沿着河堤鳞次栉比,其中在一个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工坊。那是从我的师父----哲老师那里继承而来的。二战前就建好的两层楼的邮局,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辗转到了哲老师的手上,哲老师退休前都一直在这里工作。到处都有细细裂缝的混凝土两层建筑的一楼是工坊,二楼是办公室兼画廊;一楼大概有小学教室的一半那么大,虽然不宽敞但对于我一个人而言做工已经足够。在工坊的北侧,我把山地自行车停在白铁皮下放着木材的地方。手蛮冷地。我对已经需要手套的季节感到退却。打开工坊的推拉门后我刚做的椅子映入眼帘——被正在经营咖啡店的熟人委托做十把高脚椅子,现在离交货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在一楼的工坊有四个大桌子以均等的间隔排列,在那上面放着电锯、开方洞用的修角机、以及为圆洞加工的机器。墙壁上的架子上放着刨子、锉刀等尖锐的工刀。吸收在干活时会产生的灰尘及木屑的吸尘器的银色通风管像是要掀翻屋顶般地轰鸣运作着。几乎都是哲老师以前使用过的东西,原封不动,我在这间工坊里制作家具。
在离入口最近的桌子之上,砍到一半的白桦木材映入眼帘。那晶莹剔透让我想起了昨晚带回家的女人。“拜托千万不要出事”我怀揣着像是祈祷一样的感情快速地展开了工作。
集中精力工作两个小时后,工装裤屁股兜里的手机震动了,闹钟程式告知我现在已经到了上午十点。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是休息时间这个习惯是从我师从哲老师起养成的——工作两个小时后一定要休息一下。哲老师对我讲过无数次,不可以对自己的头脑和手指自负。言出必行,无论是什么工作,哲老师都一定会休息15分钟。我走上二楼去厨房烧水,磨咖啡豆,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后也放松一下肩膀。虽然我的身体有所好转但醉意还残留在太阳穴的深处。我没有食欲,中午有两个选择,在附近的面包店买一块三明治或者去荞麦面馆,但我今天实在不想吃饭,所以决定以小睡代替,便一口喝下马克杯里剩余的咖啡。
直到中午我都一直在工作,但和上午相比我的身体状态并没有变好许多。上去二楼,我躺在沙发上准备睡觉,但回忆翻滚绞痛不停息。
昨天婚礼之后的第二次聚会,饭局派对。新娘是我大学时期的同学。十年不见,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看着我对我微微地笑了一下。我也假笑了一下回敬。我以为她会和从学生时期起长期交往的男友结婚,结果她旁边的新郎是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这大概就是人满三十二岁时的物是人非。去参加派对的人不管是谁都有着过去的伤痛。我也和新娘曾有过一夜温存,全裸的人如今穿上婚纱,看着她对新生活之开始的幸福的表情,是多么五味杂陈!像是把女儿嫁出去一样的心情吗?
司仪正握着麦克风简单地介绍两人的相认相知。新娘大学毕业后在房地产公司工作,进而认识新郎,在多年的交往后结婚。在我看来新郎就是个令人讨厌的噁男(羡慕嫉妒恨)。面相不错个子也高,晚礼服也莫名其妙地合身。即使被邀请参加婚礼又或者同窗会,我露脸的次数也不多,但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出席了这次婚礼。因为妙子无数次夺命连环打电话给我。妙子也是我的大学同学,在我们那个圈子里算是母亲一样的存在。实际上大家也都叫她“麻麻~”。在同龄人里,妙子这样的人是少见的。她在当时照顾过我们,且带给了我们不像她那个年纪应有的安心感。我没有和妙子一起睡过觉。我原本拒绝了妙子的邀约,“这可是你推销你手工家具的机会呀,况且这边也有房地产开发商以及装修工作室的人,你最好露个脸”她在电话那头咆哮道。确实正如妙子所说,不可能不利用同学这层人脉。如果露脸,当场有人下单的可能性也相当大。为了将来,不如趁现在做准备。我这样想到。从建筑系毕业的同学们大多数都从事与建设或者装修相关的工作,但毕业后大家就渐行渐远了。
当我到婚礼现场时,不少熟人向我打招呼,“喂,一晴”“一晴,好久不见”。大家的脸上都沉淀着十年的岁月,有已经开始秃头的男人,也有整形整残的女人。这次差不多来了十个同学吧。这里面有一半都已经结婚其中两个人离婚了,三个人有了小孩。我把我个人展览的推销传单递给他们。只是一些打印好的家具相片。“这件家具,是一晴自己制作的吗?”“就你一个人?”“这把椅子不错呀”大家都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嘛······有需要就找我吧”我有些尴尬道。
大概是妙子在角落默默地看穿了我的社恐,她走过来,“看吧,这不错吧。就让他们在你那里体验一下吧”随便打开传单的一页妙子喋喋不休地讲道。不愧是在房地产公司上班的人,这种事情小菜一碟。“一晴做的家具都很细致喔,背面的线条也很优美。我也有一把一晴做的椅子,感觉整个房间都变得高大上了。虽然价格不便宜,但是坏掉了可以找一晴修理,所以可以用一辈子。······嘛大家也都了解一晴特殊的那点,从学生时代起就没变过。”
妙子讲完后大家都,啊——像是用理解的表情看着我。以前我和新娘睡过觉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
但当妙子到场后我意识到了自己总在偷看女人们。
“嘛,那就请多关照了”我被喋喋不休的妙子逼着挤出一句牙膏,然后离开人群。
新郎和新娘身边的人们寒暄着,时不时发出笑声。我最讨厌婚宴事后的寒暄,于是远离现场,坐在墙边的一排椅子上,稍稍松了松领带。一口闷掉手边桌上的冰水,叹了口气,这时妙子走了过来,她穿着玫瑰色的迷你裙手上拿着香槟。比学生时期发福的她让我更看不出自己与她同龄。她挽起乌黑浓厚的秀发时更像是在某偏僻地方开小吃店的女老板。妙子已经酩酊大醉,坐在我旁边。“我还要吃~”,妙子喝光手中的香槟念叨道。“你一个人有好好吃饭吗?”从她的语气我已听出她缠上了我,便想起她从前酒品就很差。“嘛···嘛···,今天真的谢谢你啊,邀请我过来,如果你不邀请我还真不会来这种酒席。”妙子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去抢路过的服务生手上端着的香槟。对面的人群中传来笑声,似乎是谁握着麦克风唱歌。我已经发完了我的传单于是决定赶快走人。这时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站在我的面前,我透过酒杯瞥一眼她的手指,如果是已婚人士那就不好办事了。但是她看上去是未婚,也不像是性格较真的人,有点想玩一玩的感觉······。“你他妈还真是恶习难改啊”妙子虽然看都没看我但突然发话了。“什么?”我装傻,“玩女人的习惯我的确没有改过”。从刚才起就有女生在偷偷看我,应该和我年龄差不多又或者是稍微比我大一点点。我注意到她的礼服和鞋子比其他女人穿的高档。于是我打算带她出去喝酒,然后发生那事。“不是那种事!”妙子愤懑道。“妙子,你有男人了?”我懒得跟她扯,于是转移话题。“关你屁事”妙子磨刀般尖叫起来。大学时期的确有一个男生和妙子交往过,但是在快毕业的时候他找学妹出轨了,妙子知道这事后便狠狠揍了那个男生一顿,就在绘图室所在的三栋教学楼背后。大家发现妙子骑在那个男生身上打,试图拉开妙子但折服于妙子的怪力。那个男生从妙子的胯下扭转身子挣脱,眼周被打肿,嘴角流血,边哭边逃走了。今天那个男生似乎没有到场。大概是因为新娘察言观色便没有向那位男生送去请帖的缘故。
“嘛,下次见的时候放松点啦”
“你他妈的下次,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一边听妙子咆哮一边装作不在意地观察周围,刚才看到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跑哪去了。我感到右侧有双眼睛盯着我——穿着淡紫色纱裙的女人,看上去应该比我年轻。我起身朝女人走去。顷刻,我听到妙子啧啧地不屑。
然后我和那女人一起离场,直到地下室酒吧的那段我都还记得。我明明酒量很大可是身旁有女人时喝了几杯鸡尾酒就断片了。当我醒来后那女人正睡在我身旁。是我褪去她的裙?还是她自己脱的?我不记得,她的脸我也没有印象。如果女人还在我的家里那就大事不妙了。我一边回想,在沙发上小睡十分钟左右后便起身开始下午的工作。
去了超市一趟,买了今晚要做的菜后我回到家中。用钥匙打开信箱,看到了女人还给我的家门钥匙。我坐电梯到三楼,一边顾虑着如果女人还在家里该怎么办一边开门。门口没有女人的鞋子,我便安心下来,踏上玄关。我把装着食材的白色塑料袋放冰箱前然后直奔卧室——没有女人的衣服,床也被铺好了。我胡乱脱掉的西装也不见了。打开衣柜后我看到它们被整齐地挂在衣柜里面的最右侧,但我闻到了一点点茉莉花的香味。我一边吸鼻子一边巡回卧室,寻找有香味的地方。我嗅了嗅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香味。大概是那女人的香水味,像是高中生的香水味。我卷起铺盖胡乱地扯下被单和枕套然后把它们扔进洗衣机。总而言之这里没有女人。我一边放下心中的石头一边回到厨房,往小砂锅里倒水,放海带,生火做饭。回过头去我看到餐桌上放着一张小纸条,我拿起来看。大概是从小本本上撕下来的纸条,纸条左边有她凌乱的文字。“昨天给您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名字、手机号。”她写的很用力。我想都没想就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连名字都懒得看。添麻烦?什么鬼。嘛,算了算了,我一边思考着一边回到厨房,刚好够一个人吃的砂锅也差不多弄好了。
吃完晚饭,洗碗,然后我在家门口转角90度处有四个榻榻米(注:日本的面积测量单位)大的房间里绘制家具的蓝图。我准备在明年春天开办个人展览。为了展览我得做一把新椅子。今年春天我第一次开办了个人展览。当作展品的椅子被某家杂志社拍下后便收到了源源不断的订单。但那是哲老师的设计。我现在正在做的椅子有三分之二都是哲老师当初的设计,剩下的三分之一虽然是我自己的设计,但相比我的拙作,哲老师的设计好评如潮。
我并不抵触继续制作哲老师设计的家具,不如说我感谢哲老师委以重任予我。但来看展览或者来工坊的客人面对哲老师的椅子时眼前一亮、夸赞、选择时,我无法否定内心的梗塞感。我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能够毫不犹豫地选择我设计的椅子,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当我一边心事重重一边绘图时,手机响了。
“你还好吗?”我妈问我。我单手拿着手机一边敷衍她一边思考该如何绘图。她正在照顾的外公的事、名叫小智狗狗是时候迎来老年痴呆的事、邻居家生二胎的事。老妈生活在比我家更位于东京市中心的外公家,她的废话不着边际。她不介意我的草草敷衍,她只是想讲她想讲的话。
“所以,你找到心仪之人了吗?”我想这是我妈最想问我的话。跟随哲老师多年后,自从我三十而立起,她最关心的就是我什么时候结婚,但她很少提起。
“怎么说呢······”我的回答就像是固定句子一样。“你已经三十二啦,快点成家立业,生小孩也要趁早!”老妈霹雳啪啦唠叨道,“如果找不到对象那妈妈帮你找好了”我妈撂下狠话。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停下手上的活,望向挂在墙上的日历——就快到十二月了。我的视线停留在那三十一个方框里的其中一个。我想今年也会迎来“那天”。
我一边看着日历上的某一天一边想,我怎么可能结婚,我已经决定孤生到老了。从我十八岁时发生那件事的那天起。最近老妈之所以频繁提及结婚应该也和我在十八岁时的那天发生的那件事有关。但每次她讲到结婚我就会想她会不会说我选择性忘记结婚、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之类。
“喂一晴,你有在听我讲话吗?”我妈对我的沉默感到不满。
“在听在听,现在正忙工作呢。之后我会去看望你的,我也想见见外公了。”
“你又讲大话,自从今年夏天起你就没回来过。我们好着呢。”我妈怒斥道。但我还是以天冷了别感冒作为结尾挂断电话。
我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狠狠活动活动右肩。深呼吸时还是能闻到茉莉花的香味。虽然独处一室可还是能够感到似乎有谁在这家里。我感到窒息便打开工作室的窗户再一次深呼吸。
周一的下午,我打算先做椅子的靠背。为了做出靠背的弧度,我不断地用刷子沾着胶水涂着刷板。我集中注意不要让平面的0型和从上面插下来的1型板错位。
然后我把从最下面固定具中突出的螺栓插入上面的固定具,并用螺母固定。我想一口气完成这一步。我用手拧紧固定具的螺母,拧得差不多了再用扳手加把劲。尽量用均匀的力道去调节。当我感受到大概差不多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第一眼看到深蓝色的女式皮鞋。我慢慢抬起头,看到细直的脚,深蓝色的百褶裙,以及和裙子颜色一样的夹克。目光移到她的领口,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她的发梢止于下巴,像是被剪刀一刀切断一样。妆容很薄,像是素颜,给人的感觉像是高中生。眉毛呈“八”字,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
“嗯?”我不知道她是谁,于是问道。
“我是文进堂公司的本桥,我之前预约了与您今天下午三点相见”她言毕,深深地鞠了一躬。
“啊,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请上二楼”她便跟我上去。
“我先去泡咖啡”我请她先坐下,用小炉子烧水。她没有坐,而是望向房间的深处。那是我放置自己的作品的展示区,像是画廊一样。但我看不出她是怎么想的,她的表情我读不懂。我把倒好咖啡的两个马克杯端上桌。
今年春天我开的家具展用的名片及传单是托大学时期的学弟妹做的。就是在此之前那场婚宴上我所派发的东西。我想在明年春天的展览之时好好做一本精致的小册子,于是通过大学时期的朋友的介绍找到了一家广告公司,我却忘记了今天和那位经理有约。
我把马克杯放桌上后她从看上去很重的公文包里取出名片,“我是负责文进堂公司营业的本桥樱子”,她再次低下头。
“对不起,我居然忘记今天有约。我叫须藤。”我一边讲一边也递出自己的名片。本桥一直盯着我的脸,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总让我感到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本桥也注意到我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于是撇开视线。我不知为何本桥的表情有一瞬间突然想哭,为了掩饰她便连咳两声。她坐在我的对面,从公文包中掏出很多资料。
“虽然说是经理,但我们公司规模小,所以做小册子一事由我负责”本桥一边摊开小册子一边说明事项——这是一本十六页的小册子,我需要选择在上面刊登的家具,决定后把家具搬到摄影棚拍照。以及是否配上作品的介绍和价格等文字内容,还有印刷日程和交货日期等事项。
我对她像高中生的第一印象瞬间没了,她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本桥的说明通俗易懂,面对我的提问也对答如流。
这才是真正的小册子,同时也费钱。最后本桥拿出预算书,“大概是这个价······”,她有些畏怯地让我看金额。如果我动用储蓄大概能解决问题,这的确不便宜,但我真的很想要一分钱一分货的东西。
“嗯嗯,大概就是这样,那就拜托了”当我讲完后本桥笑了。“请喝咖啡吧。说不定已经冷了要不我重新泡一杯?”当我起身时本桥连连说不,握住马克杯喝了一口。她的睫毛很浓,勾勒出她的眼皮。她的眼皮很薄,毛细血管若隐若现。总感觉本桥似乎比我小很多岁。
“那个······”本桥用大拇指擦干净马克杯的边缘向我发话。
“什么?”
“······你,你不记得了吗?”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我。
“欸······?”
本桥看着我的脸,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我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碰巧做过那种事吗······。
“那个······是,是婚礼上的事。周六,我们在婚礼上见过。”
“你就是之前那个?”
“是的,在那之后我们一起离场,然后”她突然闭口不言。
一起······。但,她真的是之前在我床上睡觉的女人吗?在我看都没仔细看的纸条上她留下的名字就是本桥吗?
“对不起之前给您添麻烦了”本桥站起来深深地低下头。
“我,本身酒量就不好那天却得意洋洋地喝······然后吐在路边,我多少还记得,是须藤君照顾的我”
然后她就那样进了我的房间······。不管怎么回忆我就是想不起当时本桥的脸,怪我当时也酩酊大醉。明明我都记得她晶莹剔透的后背和肩胛骨下面的黑痣。
“啊,你的头······头发”我下意识地指着本桥。
“昨天我刚剪”言毕,本桥又摆出一副哭脸。
“是,是这样啊。我那天也喝了不少所以几乎什么都想不起了······”
“是呢,我又吐又叫,真是抱歉,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虽然本桥这样讲但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明明现在面前的本桥就是那晚和我同床共枕的人。此刻像极了男默女泪。光是看着本桥的脸,我就感到自己在被她责备。但即使如此本桥还是强颜欢笑,像是破涕为笑一样,“小册子一事由我担当······所以还请您从今往后多多关照”她又深深低头下去。我也被本桥的情绪感染,低下了头,见她提起了看上去很重的公文包,站起身来。我陪着本桥下楼。看着本桥穿着夹克的背影果然还是感觉她像高中生。在门口本桥再次点点头,然后离开。竟然在工作中偶遇同床共枕过一晚的女人,我一边思考这概率一边目送着她离去。我不可能和本桥做过。那之后我们做过吗?想想自己是个放浪的下头人,这也不是不可能。想到这里,总感觉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时间比想象中长,像是经历过沧桑岁月的老男人。
当本桥离去,我准备上二楼收拾杯子时,我又闻到了茉莉花的香味。我记得那香味,和本桥见面时我闻不见那味道,可当她离去时为什么我又能闻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打开窗子去厨房把杯子洗了。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我回想起她在我家睡觉的翌日清晨,我用手指测量她大腿根部到脚后跟的尺寸。每次在思考如何设计椅子时我都会想起至今为止我睡过的女人。她们臀部的丰满程度、美腿以及后背的曲线。如果以本桥为基准去作一把椅子,那我大概会用纯洁的木材。把从地面砍下的木头变成木板,并且是那种没有木眼的木材。最好摒弃金属零件,然后做出圆形或者四角的凹凸,然后连接不同的零件。是一把可以放松且久坐都不会疲劳的椅子。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差不多构思完成。把洗好的马克杯放入滴水篮子,我拿起桌边的大笔记本写下构思。
走到那店里的时候哲老师已经坐在靠吧台的位置了,我默默坐到了他身旁。穿着像夏威夷衬衫一样花哨衣服的柳叶君看到我后笑了,什么都没说便拿来了瓶装啤酒和玻璃杯。在离我工坊最近的地铁站的出口处有一条小小的商业街,小吃店和酒吧鳞次栉比,柳叶君的铺子便在那巷子的转角处。他曾经也和我一起拜师学艺。柳叶君虽然比我小两岁但是他比我先从师哲老,所以论辈分他是我的学长。即使作为一名手工家具师傅他的技艺比我精湛,但因为是家里的长子,所以不得不忍痛割爱,继承死去的父亲所留下来的工厂。这个时间点与哲老师退休一致。
“哎,你叫我柳叶君就行。我已经不算是你的学长了”柳叶君在离开工坊前曾对我讲过。在此之前我都一直称呼他为柳叶学长。但在柳叶君继承工厂后不久便破产,于是现在经营着他母亲留下来的小吃店。“我已经不想再做家具了,没有才能也没有钱。”这是柳叶君的口头禅。经营小吃店和成为家具手艺人,虽然不知道哪边更赚钱但是即将迎来二胎的柳叶君看上去蛮幸福的。每次看到柳叶君我都会劝他回来重操旧业。
“你咋了”哲老师没有扭过头来,只是端起桌上的水。“哎就那样”我回答道,一边倒酒,一口闷下去。
“这样啊,普通也好”哲老师一边嚼着下酒花生一边讲道。他的手指很粗,没有骨感,是一双干活的大人的手。我拜师学艺时便一直注意着哲老师的手指。哲老师的头比我小一点,一如既往地戴着茶色针织帽。从帽子里渗出的头发和胡须一样白。他的背影看上去比以前更佝偻了。
我虽然大学时期念的是建筑系,但是我对高楼大厦和住宅设计、又或者城市发展规划以及土木工程相关的工作并没有兴趣。我更想做的是离自己近的东西、离人体近的东西、可以亲手做出的尺寸大小的东西。我想做与这些相关的工作。我对那些已经被土木公司或者房地产公司内定的同学横眉冷对,没有参加招聘活动而是散漫地度过了那段时间。虽然有细心的前辈推荐我来他上班的设计公司打工,但我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做到对每日都必须谨小慎微地工作坚持一生。
我就是在那迷茫之时遇见了哲老师的家具。我偶然经过公司旁边西新宿的画廊,便看到了哲老师的作品,展品几乎全是椅子。哲老师的个人展虽然为期短短一周左右,但我都会用午休时、下班时的空闲时间去看他的椅子。我边看边想,作者是多么高雅脱俗的一个人。我和画廊里的人也混了个脸熟,他告诉我作者会在最后一天来。在展览的最后一天,得到那人的许可下,我选了一把最中意的椅子坐下。小小的椅子像是女性的设计。椅子前面的介绍文是这样写道,作者想象到帆船的帆鼓起的样子,于是做了这把椅子。我在椅子上坐了一阵子。画廊的人也没有管我。那是在仲夏时节,夕阳西下,撒进窗边,我眯上眼。坐在那椅子上,不知为何想起过往。刺眼的光、滴落的汗,与高中暑假。两人一起吃过的冰棒,是那谁伴我身旁。我拼命掩盖自己翻滚的回忆。
“看来你很中意这把椅子呢”有个声音拍过我的肩,他厚实的手好温暖。当我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和我之前猜想完全相反的人。虽然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手工家具师傅,但与之细腻的作品相比他更像是一个做木匠的糙汉。
“那个,我能拜您为师吗?”我对着那男人脱口而出之际,连自己都感到了惊诧。那人看着我,沉默一阵后,讲道:“离你凭手艺吃饭还远着呢,你还愿意吗?”他淡定地回答我,从屁股兜里掏出名片,“有空来工坊一趟吧,你看了再做决定”。
这便是我与哲老师唐突的相会。后来我才知道,曾经有很多人想拜哲老师学艺。哲老师不愿拒绝他们。为什么,因为基本上他们连三个月都坚持不了。徒弟薪水微薄,工作又很辛苦,并不是一开始就能学艺,而是从学习如何打杂做起,例如打扫卫生、端茶倒水。这样做着做着,徒弟们在某一天就逃跑了。最后留下来的只有我和柳叶君。对我而言如果能靠手艺勉强糊口便够了,也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比起那些我更想看哲老师工作的样子,我想把哲老师的手艺也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我也不算完全认真,偶尔会和萍水相逢的女人睡觉。就这样带着一点偷懒的习性,时过境迁,我来往工坊已有八年,也能独当一面了。这时我告诉哲老师自己想独立。“工坊也好工具也好全给你了,做你喜欢做的吧。我差不多也该功成身退了。不管是眼睛还是手,都不再年轻。”哲老师认可了我独立之愿,引退江湖,把摊子交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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