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去后,我就成了小学生。那漫长而不被期待的上学时间之于在暑假里的波澜,就一点点如同溪水漫过山涧,把岩石打磨得滑溜——我也慢慢忘记得差不多,小孩子实在不会刻意记住太多。但随着期末考的结束,我的父母又要被派去别的地方公干了,无奈之下,又把我送回外公外婆家。几个月不在,想不到巷子里面的人事发生了变化:成栋搬走了,目前住着的是另外一户我不认识的人家,这家人也不是我外公外婆所在系统的;隔壁茵茵身边多了个保姆,我们俩出入因此格外拘束,茵茵用眼神告诉我,这个阿姨的嘴巴特别大,只要我俩说过什么,隔天必传到茵茵爸妈耳朵里了;裴叔家也搬走了,可是他家仿佛一夜消失,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搬走,仅仅挪了点个人换洗的衣服罢了,更奇怪是他家原来的屋子一直租不出去,就这么空下来;唯一照旧的是阿鹏,他家一如既往闹嚷嚷,隔几天就可以听到阿鹏爸骂阿鹏妈的声音。


成栋不在造成我们“群龙无首”,可很快阿鹏就替代了原来成栋的位置了,加上目前住在原来成栋家的燕敏,小伙伴们又无忧无虑地一块儿在巷头巷尾你追我赶,耍着各种我们能想得到的游戏。冬日的阳光格外珍贵,好不容易在某天照射到巷子的屋与屋之间的缝隙,照在被小伙伴抛来扔去的小球上。我从外公家钻出来,正想加入游戏中,扑的一声,那球划过空气,在我头顶飞过,跌落地上,反复弹了弹,仿佛人在跳动。“小柔,去捡回那个球。”小伙伴在这边大喊,我把头跟着往球跃动的地方跑去。


球跌落的方向,对着裴叔家的院子,并不断往里面“小跳”着滚动。我刚开始大迈步跟着去,等到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裴叔院子中心时,整个人像什么铁链被绑住,脚踝处酸软无力,几乎想跌坐在地上了。裴叔走后,他家院子的门口并没有锁,只有各处的房间给锁了。这一瞬间,秀姑那天抓着我手腕说:“我才是应该得到解脱的那个。”我记得当时我牙齿打颤,勉强说:“我不明白你说啥,解脱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你到时候就明白。我能不能解脱,就看你。不能看的地方才是能看。”秀姑临走的时候,阴恻恻地飘了一句话,此刻像响雷一般在我身边闪现。


小球依然像人用力拍它一样地弹跳,方向已经变成院子正北那个我曾经怀疑是存放裴叔给我们零食的地方。冥冥之中,就像有人在后面推我一把,我一咬牙,上前掰开了上面生锈朽坏了的锁头。吱嘎……门开了,一群黑色的乌鸦扑面飞来,我本能地捂着脸。
良久,却听到旁边是燕敏的声音:“捡球而已,你干吗呢这是?”哎呀,我什么时候还站在院子中间?我不是在开锁头,再仔细分辨——哪有什么锁头,哪有什么房间,正北面只是一堵红砖墙。


第二天,我家被公安进进出出烦着了,因为隔壁裴叔家大部分房屋都塌了,就剩下和茵茵相连的房间没事。在瓦砾中,他们找到一具人骨,听说白骨化严重,至少五十年前。再后来啊,外公外婆因为单位分了福利房,也就搬走了。


而我,一直在保守着裴叔和秀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