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娃娃的脸。高考前的太阳格外毒辣,毫不留情地给备考的高三学生再添上几分焦灼,好不容易熬过了高考,却又忽然下大雨,无情地浇灭许多人外出狂欢的想法。今天又是阴雨天,许思慕百无聊赖地缩在被窝里刷着手机,网页基本都翻遍了,也没什么有趣的内容,正要放下手机休息一下,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则消息,是死党发来的——“思慕,过几天九班班聚,你要不要去?”许思慕只在九班呆了一年便去文科班,想来现在的九班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正想要拒绝,又一条消息发来:“吴远恒也去哦,我听说……”消息很长,但许思慕并没有看下去,她的思绪在看到“吴远恒”三个字时,就飞回到了高一的那个春天。
“晚自习结束换座位!”班长在铃声响起前敲着桌子喊到。晚自习快要结束的轻松氛围瞬间被一片抱怨声替代。高中时期成堆的练习册使得换座位变成了一件浩大的工程,常常引发一些争吵,于是换座位就成了大家除了考试以外最深恶痛绝的事情。许思慕也不例外,但他又带着几分期待看向座位表。上次月考进步了几名,不知道班主任会不会因此给她安排个有趣的同桌。她的名字不消一会儿便找到了,第三排的位子,不算太糟糕,只是这同桌……“吴远恒……”她皱着眉头拼命思索这是谁,想了半天除了是个男生以外竟是毫无印象。这让自诩“优秀青年相声演员”的许思慕有些失望,如果身边没了个捧哏的,吐槽也就没了意思,她搞不好会被自己旺盛的表达欲望给憋死。想到这点,搬座位的烦躁重新占据了上风,她草草收拾好桌子,跟新同桌连个招呼也没打,背着书包走了。
其实许思慕多虑了,吴远恒虽然话少,但尤为擅长吐槽,两人莫名其妙的就聊了起来,竟然发现二人槽点相当一致,于是距离一下子拉近,加上许思慕发现吴远恒是个文科平平理科奇好的主儿,正巧和自己文理互补,许思慕没事就扯着吴远恒问物理题,同时也跳着脚看吴远恒抄自己的历史作业,日子就在打打闹闹中过去。许思慕越来越喜欢在死党面前说起她和吴远恒的同桌故事。死党终于受不了了,打断她的话:“我说,思慕,你是不是喜欢吴远恒啊?”喜欢?什么是叫做喜欢呢?许思慕的眼前浮现起吴远恒给她讲题时,神情里的严肃认真,想起他们两个在相互斗嘴时吴远恒眼睛里闪过的狡黠的光……每当这些时候,许思慕的心里总会微微动一动,好像有一朵花在心里悄悄盛开,随风摇曳。死党看着许思慕嘴边漏出的笑意,一副头疼的样子:“行行行你不用解释了,不过啊,吴远恒喜欢你吗?或者说,他知不知道你喜欢他啊?”
这倒是个好问题,后知后觉的许思慕也想知道答案。不过耿直如她,在这件事情上却极其害羞,她甚至不敢旁敲侧击地试探吴远恒,只是悄悄地看着他,希望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甚至于有些走火入魔,把吴远恒看得有些心里发毛。
大概是上天终于看不下去了,它给了许思慕一个机会。那天吴远恒借了许思慕的草稿本,翻开第一页之后,他的动作停住了,盯着某句话看了一会儿,对许思慕说:“唔……我好像发现了你的少女心。”许思慕不明所以,探过头去,原来是一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句话出自《越人歌》,那时她看小说,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句子读起来莫名的美,就顺手抄下来,没想到会被吴远恒翻到。“文科大神可不可以解释一下这是啥意思?”吴远恒开玩笑的问道。心里藏着小秘密的许思慕一下子来了劲,从楚辞开始讲到公子子皙的爱情故事,恨不得每一个字都拆成笔画来讲,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发现吴远恒一脸明显没懂的样子看着她,斟酌着问道:“那,这句话,你写来可以干嘛?”“哦,就,表白……吧。”许思慕用尽了力气才把“表白”后面的“你”字吞回肚子里,然后她一脸期待的看着吴远恒,尽管自己也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那……祝你成功?”吴远恒无语了半天才憋出这一句,许思慕有些沮丧,挥挥手,把本子抢回来。然后这个话题就此沉寂,但许思慕悄悄把这张纸撕下来叠好,心说万一吴远恒哪一天就开窍了呢?
可是很快就要文理分科了,分科表发下来的那一天,一直嚷嚷着非文科不读的许思慕,却在下笔的时候有了些许犹豫。她转过头,对吴远恒开玩笑道:“这位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不如从了我,文科也不错的。”尾音刻意带了些上扬。“不要,文科有什么好学的,我想学计算机。”吴远恒拒绝得干脆利索,一抽出笔在理科那一栏飞快的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瞬间的气氛有些尴尬,许思慕也抽出笔在文科那一栏签字,张牙舞爪的名字横在分课表上,好像在生着谁的气。
晚上许思慕被班主任找去谈话,班主任语重心长的拉着她的手:“思慕,我看你化学成绩不错的,你想好读文了吗?”许思慕低着头,眼前闪过的是吴远恒刷刷签字的手,她咬咬牙,抬头对班主任半开玩笑的说:“老师您看我现在理科成绩不错,其实那全是运气好,我估摸着我这点运气撑不到高考了,您不如高抬贵手让我去和马克思做朋友吧。”班主任听罢,也没在挽留,随口问了些别的事情,挥挥手让她回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许思慕一直有些别扭,她不再追着吴远恒问物理题,把自己彻底埋在文综练习里,甚至懒得去接吴远恒的话题,两个人很少像以前那样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了。吴远恒对此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似乎对此并不上心。这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最后一天,许思慕要去新班级,吴远恒帮她把书柜搬到楼上教室,本来也是一路无话,就在他转身要走时,许思慕忽然叫住了他,但她根本没想好说什么,鬼使神差的挥挥手,郑重其事地说了句再见。吴远恒歪歪头,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严肃有些奇怪,不过也没说什么,对她挥挥手,笑了笑便转身走了,留下许思慕一个人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新班级倒没什么不好,只是大家都还在磨合期,相互间也就不怎么说话,许思慕一身的吐槽技能无处发挥,无端的有些想念吴远恒。文科理科并不在一栋楼,加上新班主任诡异的作息时间,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那天吃了晚饭,看看时间还早,许思慕特地拐了远道跑到理科班,正要冲去教室问吴远恒有没有因为寂寞而想她,却在走廊里生生刹住脚步。她想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走廊里背书,身边坐着一个女孩子,许思慕听不到他们在背些什么,但是两个人脸上的笑意让她觉得熟悉,像极了曾经的吴远恒和她。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过后,许思慕总是看见这两人形影不离,有一回她去操场跑步,看见两个人在一起练着校运会的项目,女孩扎着一枚鲜艳的樱桃头绳,她握着接力棒,拼命朝终点冲去,就在交接棒的一瞬间没站稳,往地上扑,但是吴远恒牢牢的接住了她,然后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许思慕直直地盯着吴远恒的动作,两个人的目光不知怎么交汇在一起,吴远恒冲她挥挥手,然而许思慕用尽力气也只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匆匆的跑开,风在耳边刮过,心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坠落,砸得人生疼。回到教室,气喘吁吁的她找出那张小心翼翼的藏在钱包里的草稿纸,面无表情撕了个粉碎。
这件事过了几天,许思慕正要强行忘记它的时候,晚自习前她的前桌忽然神神秘秘的转头,问许思慕:“思慕你原来是九班的吗?”许思慕彼时正忙着对历史答案,随口应了声嗯,前桌接着问:“那你认不认识吴远恒?”许思慕觉得奇怪,自己之前似乎是和他说吴远恒曾是自己的同桌,为什么今天来明知故问,于是有些不耐烦的点点头,第三个问题紧接着抛出:“那思慕你认不认识曲小雨?”许思慕摇头,心下却想起了那枚鲜艳的樱桃头绳,于是她的红笔停住了,抬头看着前桌,他的反应似乎正中前桌下怀,于是语调兴奋地分享着刚刚听来的八卦:“我九班的同学说,吴远恒好像经常和曲小雨走在一起耶,他还经常教曲小雨题目,我觉得他们还挺般配的,理科楼现在传他们两个都传疯了……思慕你说,吴远恒人怎么样啊?”许思慕垂下眼睛,重新拿起笔对答案,看着她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前桌自感没趣,悻悻的转身,留她一个人生着没人知道的闷气。正巧最后一道历史题错了,她拿着红笔用尽全力给答案画了个大叉,纸毫无悬念的被划破,那一道长长的破口像一个丑陋的嘴,仿佛对她那些自作多情发出无情的嘲笑。
但是这样的难过也没持续多久。高三以来许思慕越发忙碌,文科如此而理科更甚,她和吴远恒偶尔在路上遇到也不过是相互点点头,她的脑子早被作业和习题填满,早就无暇顾及他身边走着谁,又和谁一起讨论题目,甚至她看着吴远恒,脑子里全是是“理科数学的某一小题似乎被用作了文科月考题”这样莫名其妙的、只与考试相关的想法。每天都处在冲锋陷阵的状态中,每个人都努力的朝着所谓的梦想拼命地奔跑,谁还有心思顾及那些风花雪月呢?许思慕早就感觉不到那朵花的存在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快没有心了。高三的日子在这样疯狂的学习中过得飞快,许思慕甚至不太记得高考前的生活琐事。高考前如同走火入魔,而高考后则忙着填志愿和玩,她甚至没想起去问问吴远恒去了哪里。
手机疯狂的震动着,她这才发现自己发了太长时间的呆,死党不知道给他发了多少个窗口抖动,她又沉思了一会儿,在对话框里缓缓打了个去,然后按了发送。
高考之后的轻松让聚会的气氛格外热烈,大家的话题围绕着高中生活聊得热火朝天,也许是回忆过于美好,加之喝了些酒,就更加无所不谈了。这个时候,班长忽然站起来,借着一丝酒意,拿着话筒向着一个姑娘表白,大家一起起着哄,姑娘也害羞的接过了班长递过来的花,再一次把场面推向高潮。
就在一片吵吵嚷嚷中,许思慕想起了吴远恒,她的目光在人群拥挤的大厅里搜寻着,她想走到他身边,告诉他关于越人歌,关于她自己的一切,将那些属于青春的悸动全盘托出。好不容易找到了站在角落的他,正要拨开人群朝他走去。这个时候,另一个男生似乎有什么事要和吴远恒讲,把他拽走了,许思慕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却重新陷入了迷茫。那一瞬间,吴远恒三个字就快冲口而出,嗓子却莫名其妙的失去了声音,她只是安静的站在角落,期待着吴远恒的再次出现,期待着他想起自己,然后带着同样的笑意对着她说出那在幻想中听了很多次的话。
大家闹到很晚才散,许思慕就一直站着,甚至站到了服务员来打扫卫生,但她再也没有看到吴远恒出现,甚至没有想起来和她道个别。她一个人走回家,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班级合影,莫名其妙的,她想起分班那一天郑重其事的告别。也许那就是真正的告别吧。她想,吴远恒也许并没有留意过她流露出的喜欢,就像分科的那一天,他没有看见自己干脆的拒绝后,许思慕眼睛里倏然熄灭的光。
“许思慕再也不会喜欢吴远恒了。”她抓过一支笔,用力的,一笔一划的写下这句话。然后怔怔的盯着它看,过了不久却又提起笔,轻轻的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添了两个字——“也许”,“许思慕也许再也不会喜欢吴远恒了。”她望着那两个笔画轻柔的字,眼泪忽然就这样掉下来。
高考结束了的这一年,许思慕十八岁,属于她的花季已经结束了,那个属于花季的、未敢设想结局的故事,最终没有结局的结束了。
后记
最近为了投稿发出来的故事。两年了,许思慕拿到了她想要的结局,多少有些感慨。加上这个故事完整性和流畅性都超乎我的想象,可以说是我写故事的某个巅峰了……这样想想也许自己还是只会真实以上的虚构,路漫漫其修远兮。
只是觉得好玩就发了,至于真假,怎么想都可以w还请愉快的享受故事就好。
Saku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