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级天使
作者:白伯欢
第126章
【燕京行动委员会管理组】:下午好,去燕京游览的版友们。再次重申,首要目标是不引起燕京官方的“注意”,其次是照顾好自己,最后,祝大家在燕京得到快乐。请点击《燕京生存指南》(超链接),今天早上开始已经有超过二十个傻瓜在问货币兑换的问题了,请各位版友再仔细读一遍由委员会撰写的燕京生存指南(根据事态更新中)。
今天下午接到消息,有三名“朝圣者”被警方逮捕,希望你们不要做一些会让你们吃苦头的蠢事。委员会不会为你们的愚蠢负责。法律咨询请转至《如何蹲穿燕京牢底或取得法律资源》(超链接)。
为避免版面被无意义水贴洗版,管理员会清理“在生存指南中已经有答案的求助帖”。问题得到解决后的正常帖子也会被锁贴。尽量让有意义的帖子浮在上面。
再次重申,注意安全。
【D.D.D】:城南公园免费宿营地,来客自带生活用具(缺能用的热水器)
【龙卷风】:幻象出现更新集中贴,捣乱造谣者ban
【黑天使】:燕京游览不可不品尝的当地美食
【Das_Boot】:聚会召集讨论
这地方烟味也未免太重了。
四处敲击键盘的声音很吵闹,不过这一点却是很好的掩护。
苏易城坐在一台网吧电脑前,在概念砂教派的论坛上游荡,检索对自己有价值的信息。他略微瞥了一眼隔壁座位上正在打战略游戏的初中生,那少年正在健指如飞地输入作弊码。苏易城摇了摇头,倒是对面一排座位上,一群概念砂的崇拜者们正聚在两台电脑前,用英文和手势互相谈论。
苏易城往下拉了拉页面,进入了个只有高级管理才能进入的子版块。
这里是燕京行动委员会的高级委员们谈事的地方,发的贴子也比主版块要严肃。
苏易城现在用的1D是【16号委员】,一个由助手【RIKA】注册的新账号。为了回避风险,所有委员们用的账号都是马甲号,按照顺序以Ⅹ号委员为名。苏易城很喜欢这种假面舞会般的气氛,他个人猜测,委员会的高级成员有半以上此刻同样身处燕京。毕竟在投选委员的时候,也是挑选那些最活跃、热心和具备行动力的成员。
想到这次概念砂网络集团的成员大举行动,起因竟是自己躺在医院里引发的,苏易城忍不住露岀苦笑。
他得到“祝福”后,对病毒的效力直抱有疑惑。虽然自己也曾亲身体验过,但自己早已觉醒,病毒没起到效果。在医院里疗养的时候,看到隔壁床的植物人女孩,一时心血来潮,将病毒的载体——一盘录音磁带播放给那女孩听。那个女孩虽然是植物人,但床头却有一台用来做音乐疗法的复读机。
苏易城把复读机里的磁带换成“祝福”,在女孩耳边播放,这段时间里没人发觉。直到燕京岀现了大规模群体幻象一苏易城一开始以为这与自己无关,却偶然在病房里目睹了一次幻觉
。
他看见那个植物人女孩床前站着另一个女孩,容貌与床上的那人一模一样,表情茫然,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过了片刻,那个站在床前的女孩便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影像一样,抖了两下便消失了。苏易城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种奇事。他每日读报纸,知道最近燕京频发大规模幻象,却是第一次把这件事与自己病房里发生的幻觉联系起来。
苏易城再向护士要了前段时间的报纸,仔细查找幻象第一次发生的时日,联系到自己入院时的日期,终于确信这次事件是由自己引发。
祝福的效用得到验证,苏易城便修改自己原定的计划,借机去医院的公用电话处,联络自己情报员生涯中发展的远程助手Rika。之后联系朋友给自己送来一只新的一次性手机,以此操控Rika在网上的行动。苏易城本身身份密级和权限都很高,哪怕是有警卫看护,他也可以堂而皇之地以机密行动的借口做掩饰。
这次之后,以前的资源都不能用了。不过恐怕自己也没有“之后”,但只要把“血”拿到手,一切就都值得了。
血……我已经策划了这么久。
他忍不住想起数年前去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他想要自杀,却被自己的秘书张小茗阻止。他问,自杀是不是一种最懦弱的决定,只是让自己从痛苦中逃走?
那时候得到的回答他已经忘记了。那时候他竭力支撑着活了下来,只是因为找到了另一个活下去的支柱。只要还有一个目标,人就能苟延残喘下去,而且竟能找到新的动力。
自从自杀未遂之后,苏易城就逐渐看清了自己生活的本质。他辗转反侧地思考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他知道这对一个情报官员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不稳定的前兆,或许在那时候他想过向他人求助,但他敏感的身份却令他无法开口。而当他向上级写了报告,想休假和疗养,甚至摆脱自己的秘密身份后,得到的答复却是否定。
他的价值对于组织来说太高了。一颗取得对方情报机构信仼的棋子,不断输入有价值情报的优秀情报员,甚至还接触到了另一些人 ……一个情报部门追查多年的神秘集团,在背后影响着圣子教和新世纪之门,拥有多名高价值进化者,甚至和蒙大拿号事件有关。上面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继续调查。
要说从前,苏易城一向对这种阴谋论故事嗤之以鼻。所谓的神秘组织、兄弟会、把控世界的民族…..他一向对这类言论敬而远之。作为高级情报员,同时也出身上层阶级,苏易城常年接触权力阶级,对权力的运作颇有了解。他见识过金钱的流动和权力的调整,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神秘感,也不存在所谓的神秘幕后组织、影子政府之类。
但自从接触到那个神秘集团后,他也有些动摇。金蔷薇已经是世界五极之一,情报部门在东亚地带近乎无所不能,但竟也只能做到“确认存在具有影响力的秘密团体曾干涉某些重大历史事件”,而这也没有直接证据,只是情报工作者们在文件和数据中嗅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金钱的流动不太正常,人员的调动过于巧合……诸如此类的微妙动作,在数据统合人才的鉴别下,推断岀这个暧昧模糊的结论,再呈给老头子们。
上面对这件事很认真,苏易城本人却对此不当回事。毕竟以他的观点来看,所谓的神秘黑幕本身只不过是在暗处动动手脚的鼠辈,不具备真正的影响力。而若不具备真正的影响力,那他们的存在与否也无关紧要。他们能够影响圣子教和新世纪之门,但这种影响力却不至于影响大的权力结构,不会影响整体上的局势,换句话来说,和正在威胁国家安全的那些台面上的敌人相比,他们无足轻重。
但直到这个神秘集团的人某天找上门来,他才意识到,这些家伙可能比他之前所想的更危险。
苏易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集团的权力根基并非来自于金钱、地位,而是来自于进化者,他们很了解进化者的历史,进化者的秘密。他们知道一些当前学术界还没有定论的事,握有一些只在战乱地带才有的非法进化技术。而且他们给他看了。
很不巧,或者说很巧。他们选在了一个非常奇特的时间点来拜访苏易城:正是他自杀未遂后一个月。
他们甚至知道苏易城真正的身份,以及自杀的原因。
他们用一句话打动了苏易城:“我们能够给苏成璧自由。”
苏易城听到这句话后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下意识地想:这些同行可真职业,在我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吧。
既然已经下了这么多功夫,将一切都打探清楚,那么他们已经稳操胜券,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苏成璧作为新一代的战略级,是罕见的破坏型。战略级进化者在各国的定义和定位都有所不同,但一个最被人所接受的定义是,战略级就是能够改变国家战略的进化者个体。多数战略级都偏向于影响科技水平和生产力,例如毒菓圣人佛罗伦斯,以及东亚的青神,这也是对于国家来说最重要的进化者。
而单纯作为武器和破坏力的战略级进化者,本质上非常少见,但在国防领域又不可或缺。苏成璧成为这样的“战略武器”有很多理由,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已经证明过自己足以改变战争模式的破坏力。但那个组织的人比起许多其他国家的情报机构更进步,他们已经理解了苏成璧的能力机制,以及分析出了一个致命弱点:
苏成璧,某种意义上来说无法自控。她是自身能力的受害者。她的不稳定性,令她在作为超级武器的同时,也具备毁灭一切的潜在可能。
“我们能永久性地分离她的能力。”那个人说,“就像她得到能力时一样。”
如果说之前对方摆出的信息还只是让苏易城认同对方的信息分析能力,那这句话就真的令他瞬间色变。这个秘密就连上面的老头子们都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而且知情人非常有限,无不是与苏成璧本人亲近的人。
他们知道,苏成璧的能力是后天移植得到的!
第127章
苏易城对家里人的印象很稀薄,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自己母亲老家的祖宅。
在某沿海省份的一个僻静村庄里,与家族特殊地位不符的古老木制宅院,厕所在院子里。苏易城记忆里的老宅经常下雨,气候阴冷,院子里的泥土总是在积水。厕所斑驳的墙皮上长年蹲着一只拳头那么大的蜘蛛,苏易城小时候很害怕夜里上厕所,最怕伸手去摸电灯开关的时候摸到那只蜘蛛,于是每次都带一张报纸垫在指尖。
他问过母亲,为什么不找人把老宅修缮一下。而这时候母亲总是伸手轻轻梳理他的头发,说一些难懂的话,世间万事万物都在流动变化……之类的怪言。老宅里有她小时候的回忆吧,苏易城想。
母亲的家族很大,旁支众多,但都分散在全国各地,包括各家的老人们也都去了城里,村子里几乎都空了,只剩下一些附属家系的留守男女,免得将这座村庄彻底荒废。苏易城住的祖宅里只有他和他的家庭教师霍先生以及两个被雇来打扫烧煮的村里阿姨。有时会有家族里的人来住一段时日,每年祭祖前后,抑或是过年…亲每两个月会回来一次,看他学习的进程,在这里留住三四天以作静养,这也是苏易城住在这里的唯一盼头。
而父亲是全家里最难见到的,一年到头也几乎碰不上一面。苏易城对他感情淡漠,对其私生活不予置评,甚至刻意回避和别人谈及这个人。小时候他听别人说,自己的父亲是了不起的战略级,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资产,也幻想过他在战场上的英雄事迹,但见过父亲几次之后,这种英雄幻想就逐渐消退。
在苏易城记忆里,父亲身前身后总是有好几个秘书前后侍候,他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都在读书、报纸、文件,脸上的表情万年不动的漠然,只有在面对母亲的时候才会露出些许微笑。他没表现出什么嗜好,也没什么特别厌恶的东西,看自己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当他在场的时候,气压总是很低,只有苏成璧才能在他面前谈笑自若。如果不是面貌有些遗传性的相似之处,就连苏易城自己也不觉得两人之间存在最为亲近的血缘关系。
小时候,苏易城和苏成璧不住在一起,等到七岁的时候,他才见到这个同父异母,比自己大五岁的姐姐。某个夏天,苏成璧被数名便服军人送来祖宅,那时她还是个很喜欢笑的女孩,一笑就露出一口尖牙利齿,穿身月白色衣裤,喜欢和他抢东西,好奇心很强,但又懂得关心人。苏易城那时候有家庭教师为他上文化课,但他学得一直不好,苏成璧比他大,已经在学一些初中知识,就经常为他讲解题目。
苏易城受宠若惊,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家里最不受宠的那一个。
作为具备高遗传性的进化者家族,他知道自己的家族枝繁叶茂,自己的母亲为父亲生下两个儿子,兄长路兰亭用了母亲的姓,在燕京被养育长大,暑假有时会回来住,母亲对他寄予厚望。而自己是未子(他听说中间曾有个天折的,但母亲说并不存在这件事),被遗弃在早就破烂不堪的祖宅里,甚至没有资格用母亲的姓,而随的父亲的姓。
苏成璧的母亲是父亲的另一个女人,苏易城想问母亲那位阿姨的情况,但自己的母亲却只是摇头,只是让自己和苏成璧好好相处……她是最受父亲宠爱的女儿,据说非常像她的母亲。
苏成璧在老宅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和留守在这里的苏易城玩得很好。她确实配得上父亲的宠爱,勇敢、聪明,而且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觉醒能力。但那份能力并非可控,苏成璧每天都要服用大量药物,家庭教师和陪护经常给她打针,她的手腕上长期有个留置针,为的就是方便药物注射。
每次打完针,苏成璧就要在房间里静养片刻。苏易城偶然瞥见过那副情景,霍先生当时站在苏成璧门口,脸色沉重地看着在床上挣扎的姐姐。他看见苏成璧的身体弓成虾的形状,纤细苍白的手臂上竟能看见血管,汗不一会儿就把床单打湿了。陪护也无计可施,只能竭力按住她的身体,那个陪护是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年轻女医生,很容易动感情,每次看着她苦熬都要为苏成璧流眼泪。
但第二天早上,苏成璧又变回那个热情好动的开朗女孩,会用脚踢苏易城的房门叫他早起,也会把他早餐里的香肠抢走,让苏易城哭笑不得。
苏成璧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之强,连苏易城这个男孩都难以企及。来至乡下祖宅后,开始几天还好,不过是厨房开伙时蹲在土灶边上,看烧饭的老阿姨在炉膛里引火,还帮着把柴火往里面塞。接下来几天,她就已经把祖宅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就连需要用梯子才能上得去的上锁阁楼,她都自己一个人用榔头砸开锁匙,摸上去走了一圈,之后还带苏易城一起去探宝。
那座祖宅的阁楼上都是蛛网,又黑又乱,得开手电筒才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两人探过半天,大都只是一些废弃的桌椅、水壶,发霉被遗忘的雨伞被褥之类。几箱杂物让两人兴奋不已,但几个箱子打开后都是些琐碎杂物,一块早就不转的老式怀表、一只锈渍斑斑、有着前朝军队徽记的扁酒壶和几颗子弹壳让苏成璧兴奋了片刻,但其它的东西都不值一提。唯有一只特别沉重的皮箱,上面有一把挂锁。
面对这唯一一只被锁上的皮箱,苏成璧亳无迟疑地用重物砸开挂锁发现里面是很多皮面本子,还有相册……翻过两页,却是自己的母亲当年的日记和笔记。这无疑是极珍贵的资料和宝物,两人都很高兴,为了避免陪护和霍先生发现,便每次只带两册下去读。
母亲是商贾之家出身,因为家族产业的关系而从小投身于医学研究,认识父亲的时候是在大迁徙完成后,国内开始进入稳定发展阶段的黎明年代。那时候,从四大灾害战役(饥、洪、疫、虫)中缓过气来后,作为家族企业的甘棠医药正在开发以进化技术为基础的抗过敏疗法,以部分能够影响人体生理机能的进化者为核心,研究对人体免疫功能的控制和调节,而也正是在技术研发过程中,父亲与母亲得以结识。
母亲虽然是女流之辈,但生在倡导解放女性的新时代,又因为冷静多智,具备信息收集和分析方面的进化能力,是国内医学领域的科学明星。父亲作为战略级人才储备,在国家安全部门的介入下参与到甘棠医药的技术研发过程中,最开始令母亲非常不快。而其参与的目的却是借助双方的技术储备,一方面完善父亲的能力,另一方面则意图反向研发出一种能够破坏人体免疫系统的、具备实战性的高效能生物武器。
母亲倒没有什么道德洁癖,加上当时国际局势风云变幻,大国之间摩擦不断,一些小国政权时常改朝换代,在一些战乱地区经常有各种试验性进化者或基于进化技术的武器被投入运用,在那个年代,生物武器并非万恶不赦的违禁品,而针对不同国家的战略性威胁,彼此间军备竞赛、升级武器更是冷战热战的常态。她不快的是自己的项目主导权被干扰,但很快,她发现父亲身具的进化能力的无限潜能,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开始以父亲的能力为核心推进实验项目。
日记上对父亲战略性能力的本质语焉不详,但可以随着书写者的语气感受到当时逐日深入探索的不断惊喜。后面的事情,苏易城就很清楚了,两人因为性情相合,日久生情,便在组织的认可下结为夫妇,之后成为了著名的遗传家系。
在读日记的时候,苏成璧比苏易城要认真许多,可能是想找到自己的母亲的痕迹?
这种家族内部的隐秘丑闻,苏易城这个被放养在老宅里的孩子自然知道得并不清楚,但他推算苏成璧出生的时候,发现这位同父异母姐姐诞下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才结婚两年。而且从母亲的态度上来看,她认识苏成璧的母亲很长时间,甚至在她写下日记的时候,就已经与那个女人结识。
箱子里的日记有几十本,母亲从小时候开始写日记,随着她的笔触,苏易城和苏成璧知道她目睹过大迁徙时代兵荒马乱的混乱,在大学里的时候还参与过金蔷薇发起的四大灾害战役中的“打瘟神”,亲自带队在一线参与过清除寄生虫、鼠疫、乡镇医疗体系升级等实践事业,是一位聪慧坚毅的女奇人。
从各方面上来说,苏易城都在内心为母亲不平。虽然他喜爱自己的姐姐,但一想到父亲的背叛和出轨一-哪怕是被默许的,为了“延续更多具备潜力的后代”,他就会感到气愤和不齿。
第128章
关于苏成璧母亲的具体情况,苏易城是后来从哥哥路兰亭那里听来的。
路兰亭的岁数与苏成璧差不多,是苏易城的长兄,在同辈人里与他最亲近。路兰亭自幼聪明早熟,有大将之风,年少时就颇有城府。他长住京中,却不时回老宅来避暑休假,家里长辈也并不太管他,给他极大的自主权。
这位兄长见多识广,在同龄人上初高中的时候就经常休学出游,用他的话来说,在还能出去的时候多出去走走。有时在与苏易城聊天的时候,路兰亭竟偶尔表露一些羨慕的神情,双方大约都觉得对方身在福中不知福,导致苏易城对自己的长兄一直有怨气。明明是同胞兄弟,路兰亭能用母亲的姓,被委以重任,自己却像是个管家,只能为他看家。
路兰亭在京城里和母亲住,有些私藏不能放在家里,便经常把自己已经厌倦的小说、奇物寄回老家,请苏易城代为保管。这让苏易城更加觉得自己像是哥哥的仆人,唯一的好处大约就是拿这些收藏打发时间。老宅里本身就有好几柜子藏书,加上路兰亭陆续寄回来的书和新兴玩意儿,苏易城便有了大量消遣。
在兄长淘汰下来的玩物里,不仅有一些国内外流行音乐的磁带,翻译小说,甚至还有一些市面上非常罕见的东西,比如科学院流出的一些小玩意儿,一能吸收水分长大的活性胶泥或者可以开出七色花的牵牛花种子。前者后来被证明是一种无害真菌,后者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到了95年的时候,一些类似品类的鲜花也岀现在街头巷尾。
家庭教师霍先生性情严谨,并不愿意为他讲一些与功课无关的闲书,倒是自己经常取来看,还赞赏老宅藏书中颇有一些有价值的旧版书。霍先生经常翻读一些前朝时的武侠小说,宫白羽、郑证因、李寿民等一应俱全。相比苏易城六七岁时才能大略识字,路兰亭识字很早,自称三五岁的时候便将老宅里的所有藏书通读一遍,更有过目不忘的天赋,读过的任何有价值文字他都能背诵下来。
老宅里除了前朝的武侠书,路兰亭后来又陆续寄回来许多当代小说。苏易城痴迷金庸古龙,他还不太识字的时候是路兰亭给他念诵。祖屋里有一架保养很好的手风琴,据说是父亲以前在北方买到的战时遗物,曾是俄国军队里的军乐手用的。路兰亭自学了这门乐器,经常一个人独自在院子里拉手风琴,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到《斯拉夫女人的告别》,一直拉到天黑为止。
但不知为何,路兰亭和苏成璧的关系很冷淡。苏成璧在老宅里的时候,路兰亭几乎不回来,有两次遇上,也不过是点头而已,几乎没有说过话。或许是这二人在京城里发生过争斗,苏易城不知道,也没有问过。扪心自问,苏成璧和路兰亭对他都很好,姐姐给了他家人的亲情与关怀,兄长给了他一个学习的模范和榜样……他对路兰亭发自内心地敬畏,因为路兰亭毫无疑问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坚定不移地活着,这种强烈的存在感令苏易城经常自惭形秽。
然而在苏成璧在老宅里住了一年后,她的病情愈发严重了。根据霍先生的说法,苏成璧是脊椎里面出了问题,她患有一种很罕见的遗传病,随着生长发育,其神经系统开始退化、萎缩,脊髓中的神经元开始大范围地坏死,就像是一个人的神经系统开始提前衰老。甘棠医药技术储备雄厚,但对这种世界性的罕见病也束手无策,甚至无法找到病症的根源。
护士经常给苏成璧注射刺激神经元生长的药物,配合专门为特殊客户服务的回春手术,但依然只能延缓她的神经坏死。早在京城,父母就已经请过各种奇人异士、在人体保健和医学方面卓有声誉的进化者对她进行疗,但最后得到的结果都令人失望。到了最后,甘棠医药的技术高层在多次会诊后,也只能提出一个最大胆而激进的手术策略。
在运用这个手术策略之前,他们需要进行长时间的理论论证和技术研发。
在苏成璧回老家静养的这段时间里,父母其实都在外面为这件事奔波。路兰亭后来告诉苏易城,那段时间里,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在为这件事而工作,甚至惊动了一些本来与此无关的人。关于能不能做这个手术,要不要做这个手术……有一些人直截了当地要求甘棠医药停止此事,在各个方面,父母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等到手术准备完成的时候,苏成璧已经无法自己行走了。之前她是个很喜欢跑跳的女孩,后来只能拄着拐杖四处走来走去,再到连拐杖都无力支撑,只能勉力靠在枕头上和苏易城说话。
有一天晚上,苏易城帮陪护给苏成璧喂粥喝,姐姐突然冋他:“易城,我是不是很难看?”
怎么会?”
当然,苏易城绝不会说村里的其他孩子们怎么说苏成璧,“尖牙利齿的丑八怪”、“妖怪托胎″……那时候苏成璧还没有长开,嘴里的一口利齿还戴着牙套,确实不是漂亮的女生。但她在苏易城看来从来就不丑,而且她有双非常神采飞扬的眼睛,眉毛又长又飞扬,与平常女生不同,英气十足,与母亲日记里的照片……年轻时的父亲有三分相似。
“我现在每天都躺在床上,要胖成猪了。”
于是陪护的那个小姑娘找来一面镜子,让她看,镜子里的女孩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苏成璧笑了两声,想喝粥却握不住勺子,把碗打翻了,粥流得满身都是。
苏易城在那时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死的真义。如此切肤地体会到疾病、死亡、以及无能为力。不管你有多么位高权重,不管你何等手眼通天,在生死面前都是这样无力。命运这东西太过无情,也太过残酷,对一个还在小学生年纪的孩子来说,是一个太过沉重的概念。苏易城那时候忍不住大哭起来,在内心祈祷上苍,希望这样不幸的命运从苏成璧的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
终于有一天,苏易城见到了苏成璧的母亲。
直到今天,苏易城都记不清她的面容。她来的那天下着雨,跟在父亲与母亲身后,只记得她有着一头非常长的长发。苏易城明明努力去看她的脸,却始终无法留下真切的印象,就像是从头至尾都隔着一层雾气,甚至到最后连她是否真的出现过也不确定了。那女人的存在感非常稀薄,淡得看不清。
晚上,大人们在客厅里谈论苏成璧的病情和手术,母亲情绪很激动,但几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苏易城藏在窗外偷听他们的谈话,忍耐着蚊子的叮咬,想要听到最关键的信息。
“……她的能力还没有登记到中央档案,现在进行手术……”
“……能力交互产生的风险。瘫痪?可以接受。失控?最坏会如何?”
“如果她承受不住呢?”
“不会比现在更坏。现在她未必能再坚持两个月。”
“……‘直立人’怎么说?”
“他默许了。”
“默许?”
“默许。”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这是苏易城听到的第一个令他不解的名词,直立人,他后面查过资料,那是19世纪被学界命名的古人类,猿猴与人类的中间地带,开始直立行走的猿人。
“你相信直立人的理论?”
“我看见了他看见过的东西。”
“看见了什么?”
苏易城确定,回答问题的是苏成璧的母亲,那个让他记不住脸的长发女人。这把声音非常柔软、温柔,光是听她说话,苏易城就变得心平气和——他在这里偷听,原本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但她说话的时候,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却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看见世界的外侧,没有尽头的黑暗,在一切实体之外,什么也没有。连虚无都不存在。但那里有某种东西,他也说不上来,比星星间的风还寒冷,把他的心都冻结了。”
沉默。
是在读诗吗?苏易城不太理解,也觉得头脑开始昏昏沉沉,他突然间变得非常困倦,想要躺下来睡一觉。
“进行手术吧。把我的细胞移植给成璧。”
这是苏易城记忆中听到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秘密手术在一周后进行,父亲的神经细胞被移植给了女儿。来自战略级的神经细胞,没有发生排异反应,成功植入。异常的神经细胞开始增殖、融合。新的神经系统逐步取代了苏成璧原有的细胞,并且开始拓展自己的领地,开启了一些新的功能,整个过程只用了十二个小时。
在苏成璧恢复的过程中,路兰亭回到家里,罕见地大发雷霆,和父亲关起门大吵了一架。
苏易城不明白理由,但苏成璧真的开始日渐恢复,这令他感到非常快乐。那位长头发的阿姨离开之前还摸过他的头,和他说:
“不要害怕分别,我们迟早会再次相聚。”
数年后,苏成璧被秘密调往宝象国,成为了人类史上破坏力最大的兵器之一,在军委的战略武器序列里被标定为“神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