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级天使
作者:白伯欢
第133章
此时此刻,曹敬的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敬畏,这种未知一方面是对于人体进化秘密的探索,另一方面也是对人类天性中母爱的惊叹。他读过许多文学作品和报章杂志,对那些文学故事中父母亲情的渲染向来不置可否,作为情感记忆的阅读者和操纵者,曹敬曾经触摸过许多份亲情,当然有很柔软温暖的部分,但也存在许多冷漠坚硬的成分。
作为实践和研究者的曹敬会把母爱定义为动物本能中的一部分,写在基因里,被内分泌所控制的某种自然天性。他承认这种感情很动人,但在他看来未必有多么神圣和诗意。而且——作为孤儿,曹敬对于这种自己从未体验过的亲情多少有些怀疑的立场。他曾经和津岛郁江探讨过这个问题,对方认为既然在双亲缺失的情况下众人依然成长得健康完全,在心理上也没有特别巨大的精神问题,那么所谓的母爱对于人的成长也未必有那么重要。
但就在陶如月这个已经死去的孩子身上,曹敬目睹了某种母爱的奇迹。理性上来说,他或许会将这定义为某种“神经网络中的信号回响”,依然活跃的神经认知能力综合记忆和多种感官信号,统合了脑中的语言与概念处理中枢,所制造出的某种创造性的认知产物。这种说法未免过于累赘,简单地说,曹敬认为这个女孩的大脑“创作出了一个角色”。
在陶如月的主体意识沉睡的情况下,依然活着的头脑将她的母亲重新创生了出来。这让曹敬想起了只在书上见过的多重人格患者,这个精神幻象具备明显的认知能力和超乎他想象的功能性……泪水从稀薄的母亲面颊上滑下,滴落在她的枕边,幽蓝色的水珠一瞬间渗入床单,消失不见。曹敬的感官触碰到了一股真切的悲伤,这种悲伤像是噩梦中的经历。人有时会做梦,在梦中因为梦中人的喜怒哀乐而大喜大悲,常识和理性的阀门在梦境中消散无踪,仅剩下突如其来的情绪潮水。
这只是一个幻觉,一种精神上的寄托和想象力的创作。曹敬震惊得几乎停止了思考。他收缩自己的思维,去看这股悲伤的根源,是的,这股情绪从女孩头脑中掌管感情的部分触发,理论上只有主体意识才能激活的情绪中枢。但今天,常理显然不存在于这个假死的大脑里。从曹敬的角度上来说,这相当于诞生了某种低级的新的自我意识,一个简陋的人格。
他想起在白鲸俱乐部里,与吕君房的几次谈话。曹敬曾经以一个书迷的身份试图与作家谈话,探讨写作的一些道理。作家有时谈起角色塑造,会讲解一些奇怪的看法,例如鲜活的角色到底能不能脱离作者本人的认识范畴,以及小说角色的自主性。吕君房说,最好的角色是超乎作者本人能力的创造物,在创作的过程中,作者被角色引领,随着角色的成长和转变,作者自身的人生厚度也被拓展。
吕君房把这种事称为庄周梦蝶。他说,庄周是实,蝶是梦,但梦中的生命体验对于庄周来说也切实存在。幻梦与现实的体验,对于一个存身于世界上的人来说并没有分别。从更为唯心的角度上来说,甚至可以说庄周享有过两次生命,作为人的一生和作为蝶的一生。
吕君房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拍拍膝盖上的书,笑道:“读书就是体验浓缩的生命。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也是我之所以从事这一行业的最大理由。”
而这些幻觉,简直像是这女孩生命的延续。曹敬暗忖,从更为形而上的观点看,像是一种灵魂的转化。
曹敬继续追溯记忆,他看见女孩创造的幻象范围正在不断扩大,这些幻象似乎会对他人的思维和情绪作出反应和投射。医院里人来人往,来来去去,生死轮回太多了。于是最初的公众幻觉诞生了,但这些幻觉最开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有些护士在值班的时候偷偷私语,说看见电梯里站着前日死去的病人,或是午夜的时候有模糊的影子在走廊尽头不断徘徊,为医院增添了许多地下怪谈。但曹敬现在明白,那些医院里死者的家属散发出强烈的悲痛哀苦,这些思念映照在陶如月这面镜子里,梦中的镜像就化为现实中的光影生命。有的能维系几分钟的存在,更多的在几个呼吸过后就悄然消散。
最开始是这座医院里的怪谈,然后,随着时间推移,女孩的意识所笼罩的范围随着能力的上升还在继续扩散。曹敬想起自己和骆雯进行调查时见到的那些从电视中游出的鱼群,这个女孩的精神脱离了她的身躯,就像是剑侠小说里的元神出窍一样……在经历祝福引发的蜕变后,她的精神具有超乎寻常的遥感能力,随时降生在可能性所及的任何角落,就像是一面四处游走的镜子,或是某种超距投影,从中诞生了许许多多非实在的梦境居民。
这些幻梦的产物处于有与无的交界处,明明只是幻象,但在曹敬感知中却是具备稀薄智能的精神体,作为女孩的创造物,它们奇迹般地具有智能的特征,而且随着陶如月能力的成熟,这种智能也越来越凸显,就像是陶如月的本我在重新觉醒。
在某个时刻,曹敬感觉到这些梦境居民中有某种“真实”一闪而逝。
他看见了陶如月本人,混杂在许许多多的幻觉中,非常平凡的身影。躺在床上的女孩脸蛋有点浮肿,但曹敬还是认出了眉眼。她混杂在人群中,穿着与神色与车祸发生前的那个女孩并无二致。她看着燕京市的天空,那天有一层团从北方飘来的云海,遮盖住了大半个天空。街上行人纷纷,很冷,像是要下雪了。在某个时刻重生的陶如月有了一个想法,一个微小的念头:
“下雪了,天上云层里,鲸之国的居民们就会从云层中探头下来吧……”
在记忆迷宫里逡巡的曹敬听见了这个念头,他记得这个故事,一个童话,吕君房的童话书里写的。他说世界上有一头漂浮在云海之上的鲸鱼,鲸鱼背上有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居民都是被世间遗忘的人。
这个念头是他感觉到的第一个清楚明了的念头,曹敬抓住它,反复揣摩,一次又一次地观看这个场景,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一个身影。这个身影是陶如月沉眠的头脑所创造的第一个幻象,她的母亲。外交官的妻子在那一刻也抬头望着仿佛要下雪的天穹,然后她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把沉眠者从黑梦中唤醒。
天空中真的下起了雪,人群中发出了一些小小的惊呼,这些雪落在地上就消失不见了。在当时甚至没有人感觉到不对劲,他们都说燕京许久没有下过雨,实在是太干燥了,雪片在落到地上的一瞬间就变成了水气。而陶如月的母亲对背后的幻影一无所觉,只是缓缓踱步走回自己的家。陶如月就一路跟在她背后,茫然的小魂灵走到了自己家门口,某个公寓园里的独栋宅邸,看着母亲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自始至终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门关上的时候,陶如月的幻影也随之消散。
就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的人,这个小魂灵时断时续,茫然、模糊地行走在燕京城里。她的思维像是新生儿,经常被记忆的碎片所干扰,或是映照出他人的思念。曹敬追索着这具身体里储存的记忆,似乎冥冥中有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病床上的身体和逃走的精神,或许物质真的是思维的基础,曹敬看着她四处显形,无意识地制造各种各样的幻象。
曹敬甚至看见了自己与津岛郁江在天台上目睹的那两个勾魂使者。当时那儿有个人跳楼了,就在那人跳下去的时候,陶如月就在边上看着,看着那人把鞋子仔细脱下来,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站了半晌,然后猛地纵身一跃。在那之后,死亡的氛围就开始凝聚在那双遗留的鞋子上。就在曹敬推开天台大门的时候,他的念头映照在陶如月这面镜子里,塑造出了那两个黑白无常的幻影。
怪不得,曹敬暗忖,怪不得在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那是什么。原来它们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我自己头脑中流淌出去的死亡使者的意象。
而那些真正神奇的景象呢?曹敬问,那天上云中的鲸之国呢?你从哪里知晓的,还是某个人的思念?
他转过身(其实并没有),看着陶如月。
在他不断翻阅陶如月回忆的时候,不知何时,那个离开身躯已久的魂灵就站在他身后,默默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就在曹敬与这具身躯深度链接的时候,她回来了,像是感觉到了外来者。但她依然残缺不全,像是一个自律人偶,全凭本能行动,甚至没有反抗的意识。
曹敬伸出手去,牵住女孩的手,柔声道:带我去看好不好?
对方点了点头。
曹敬合上眼,蓝色的火焰在手掌上闪烁了一下。泪火一转,瞬间膨胀将两人吞没。一股奇大力量将他从当前的情景中拔地而起,一瞬间,他已经漂浮在天空万里云间。远处,一头巍峨的巨鲸向他缓缓游来。
第134章
在中东某些国家流传着一个童话,这个童话的来源已不可考,有人认为这是某种古代宗教故事的分支,也有人认为这个童话的起源比起现存的宗教更为古老,并指出某些宗教故事与这个童话在内核上的相通。
这个故事在各个地区有不同的情节和细节流传,但核心都是某个“天堂国”,里面的国王是一个小孩,这个小孩是一个先知,能够看见世界上的一切。这个孩子王有一班孩子大臣,把这个国家里的大人们治理得井井有条。一旦孩子大臣们犯了错,他们就会把他放逐到地上去,让他忘记在天堂的一切经历,然后被地上的家庭捡到,抚养成人。
这个故事用来解释孩子们不记得很小时候的事……父母会告诉孩子,他是从那个遥远的仙境国度上被放逐下来的,或者有的父母也会说,他们自己也是从那个国度被放逐下来的。如果好好生活,遵循教派的戒律和美德,有一天就有机会回到那个仙境国度,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饥饿和战争。
吕君房在自己出版的童话集前言里提到了这个故事,并以这个故事为原型,创作了《天鲸国》。
“……吕君房在写这本童话书的时候,我恰巧跟着家长去拜访过他一次。当时在他书房里,他给我们几个孩子讲了这个故事。”
苏易城点了一根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袅袅升起。他坐在一家餐厅里的靠窗座位,可以看到外面的行人,桌上还放着一副墨镜。他面前坐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郎,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听他闲谈。两人刚刚用过餐,服务员把餐盘都收走了,这会儿已经端上了两杯热茶。现在城里气氛紧张,餐厅里顾客不多,
“他说自己曾经在当地住了一个多月取材和调查,研究当地民俗神话。给我们看了他在当地拍的照片,以及带回来的各种纪念品。老吕很喜欢出去旅游,特别是在地中海附近那一块,他很感兴趣。他说那块地方有许多古代文明的遗迹,也曾孕育过欧罗巴文明的种子。从地中海到两河流域,有着人类最早的文明遗址等等,是人类学和古代历史的宝地。”
苏易城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对面女郎的身上,而是一直用眼睛盯着墨镜看。
“那时候那篇童话还不叫《天鲸国》,手稿上写的是《被遗忘的鲸鱼或应许之地》,讲述一个从摩洛克来的大法师想要找到传说中的天鲸,掠夺被遗忘的天堂里的宝物,得到无所不能的力量。然后他找到了一个孤儿,这个孤儿的父母都去世了,他觉得父母一定在天鲸国里,所以也想去往天鲸国一家团聚,所以大法师让他冒着风险去天鲸国,他立刻就答应了。”
对面的女郎略微扬眉,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打断苏易城几近于喃喃自语的叙述。
“孤儿吹起法师给他的号角,立刻,一股旋风平地而起,将他高高抛入天空。孤儿迅速被旋风送到了云层之上,在那里,他看见了游弋在天上的鲸鱼,以及鲸鱼背上的国度。他落在城市的中央,这座城市里空无人烟,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自己的父母或是任何一个应该生活在天堂里的人。于是他只好按照法师的话,找到了王宫里的宝座,宝座上放着一顶王冠,这就是巫师要他带回地上的东西。”
“但就在他握住王冠,再一次吹响号角之前……”苏易城略微停顿了一下,“他一时好奇,把那顶王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在那之后,他就变成了云中之城的国王。”
“呵。”女郎轻声冷笑,“你不会当我没看过这个故事吧。他戴上王冠后,立刻出现了一个精灵。这个精灵说自己是神仆,可以为他满足任何愿望……”
“你可算说话了。”苏易城笑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一天都不会说话呢。不过你错了,我知道,后来出版的童话书里,孤儿戴上王冠后就出现了神仆。但当时那份手稿上写的不是这个,吕君房给我们说的故事,就是他戴上那顶王冠后,成为了天鲸国的少年王。只要他戴上那顶王冠,他就能看到世上发生的所有事。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的父母早就死去,而这里也不是他所想象的天堂,只是被遗忘的某个……错误罢了。”
“错误?谁的错误?什么错误?”
苏易城耸耸肩,笑道:“或许是创造天堂的神的错误吧。一个被遗弃的地方。那里从未有人生活过,也从未有过国王。一切都被设计好了,一切也都准备好了,但那里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活人。当时吕君房问我们,这个故事接下来会怎么发展,他想听听我们的看法。”
苏易城用手轻轻抚摩墨镜的镜框,叹道:“路兰亭立刻说:这个孩子会死去。”
“呵呵,好凶啊。”
“老吕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问路兰亭为什么,大哥想也不想地说:因为如果那个云中王国从来也没有过国王,那在那之后也不会有。神既然遗弃了那里,必然有其用意。另外,大哥说,他认为人不应该成为先知。他认为所谓的‘看到世上发生的所有事’对一个单独的人来说并非是好事,它只可能变成难以承载的重负。一个人不应该,也不能够成为真正合格的先知,其只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所以最好的结局,就是这孩子早早死去,让故事结束在此刻。”
女郎思索了一会儿,浅笑道:“路先生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不,应该说是现实主义。”
苏易城抬起眉毛。
“显然这个故事有明显的宗教背景。如果有狭义上的‘信仰’,那他所提出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女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虽然只是一个童话故事,但路先生毫不犹豫地认定这是‘错误’,并且迅速地将情节导向了最简洁、最干脆利落地‘把问题解决了’的结局。这也未免太现实主义了一点。”
“我们当时都岁数不大……”苏易城沉吟了一会儿,“我的姐姐则说,接下来就是孤儿和大法师之间的斗争。孤儿回到人间,用这顶王冠的法力和大法师勾心斗角,并且最后获得了胜利,赢取公主的芳心,成为了国王。”
女郎直起腰,听得很仔细。
苏易城笑道:“我的姐姐显然又是另一个方向的现实主义。老吕也说,这大概是最适合现实中童话故事的情节。天上的国家只不过是故事剧情所需要的一个道具,最后主角的舞台还是人世间。他的奖赏也是人世间的奖赏,符合常人物欲的金钱、美色……或许换句话来说,世俗意义上的幸福人生。”
“苏成璧小姐和路先生好像天生看一件事情的角度就不一样。”女郎冷笑一声,“思考的方向不一样,关注的重点也不一样,也导致了不同的人生走向。那么你呢?你当时说话了吗?还是只是在边上听着?”
苏易城笑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以为你不会赴约,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有理由吗?”
女郎冷笑道:“那么久没见面,想看看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苏易城盯着墨镜看了一会儿,问:“你来的路上有人跟踪你吗?”
“你什么意思?”
苏易城把桌上墨镜的角度转了一下,女郎瞥见镜片的反光有些异常,然后她意识到苏易城一直在用镜片的反光观察街道上的行人。她想往外看的时候,却被苏易城咳嗽一声制止了。
“我不该来的。”女郎脸色苍白,低声道。
苏易城柔声道:“我现在情况不太好,这次可能在劫难逃。在出事之前,我想和你聊聊,把我们之间以前的一些误会说清楚,免得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女郎魂不守舍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我一直感觉很幸运,和你有过一段时间的感情生活。虽然后面我们闹得不太愉快,但那些都是无法以我们主观意志转移的事。我的工作有其特殊性,很多时候无法自主,没办法安定下来,如果贸然许诺显然是在说谎……”
苏易城一边说话,一边在观察,他受过的反侦查训练让他感觉到了有几个行人不太自然。是那辆停在对面已经五分多钟,却一个人也没下车的面包车吗?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在这个距离里,或许是有远距离的窃听设备。
“……而你在电视台工作,有时候也经常要跟随摄制组外出。那么就只能是一方迁就另一方,但当我们都不愿意退步,或者说选择自己的事业的时候,分手是一个理性的选择。而最让你误会的那个女生,虽然你或许不信,但实际上她确实是我的同事。”
是那个看上去脸色蜡黄的男人吗?苏易城暗忖,他是最明显的一个,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了。像是精神病人一样,僵直地站在那里,明目张胆得不像是情报人员。
似乎是终于等得不耐烦了,那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迈开步子,直直向着餐厅的落地窗走了过来。
“继续说啊。”女郎抱起手,“为什么突然停下了?”
苏易城抬起手,按在落地窗上,沉声道:“趴下,是衍生体!”
第135章
女郎听到苏易城的示警后下意识向窗外转头,却看见一团红影飞至面前。下一瞬间,那块红影贯穿了落地窗,沉重地从二人面前的餐桌上掠过,几乎擦着她的鼻尖。余势未止,这团红影撞飞了两张餐桌,最后砰地砸在墙上,铛地落地,缓缓滚了两圈才停下。
那是一个红色的消防栓。
女郎脸色苍白地将头上的碎玻璃抖去,再转过身去看,透过蛛网般破碎的落地窗,她看见街道对面水柱冲天而起,原先消防栓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残破的坑洞。而就在坑洞边上,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佝偻男子正望向这边。街道上人群寥寥无几,黑雨衣像是矗立在人行道上的一株灌木,很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女郎才意识到,这个佝偻男子正是令消防栓横飞到自己面前的始作俑者。而那个佝偻男子开始转动脑袋,环视一圈后,那人蹲下身,从黑色雨衣下探出骨节嶙峋的两只大手,握住一块路肩石。双手运劲下,混凝土块竟开始裂开,对方十指深深陷入其中,接着一拔,一块破碎的路肩石就硬生生从地里拔了出来。
苏易城响亮地说了声脏话,他站起身,一把抓起女郎,强行把她推到有墙壁遮掩的地方。女郎已经完全傻了,连尖叫都没有叫出声,就看见那块路肩石再度砸穿玻璃,穿过数秒前苏易城坐的位置,在餐厅惊恐的寂静中再次造成一片骚乱。
“那是什么?”
“军事武器。”苏易城简洁地说。
女郎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挣脱,苏易城牢牢握住她的手腕,任她踢打。女郎已经明白过来,抽泣道:“你要见我不是为了谈以前的事对不对?我承认以前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错了,你把我松开……”
“我有点事情要让你帮忙,宋嘉小姐。”苏易城握住对方的肩膀柔声安慰,“在这件事上只有你能帮我,你帮我把这件事做完,我们就两清了。我保证不会连累到你,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你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
“你先放开我,我一定帮。”女郎不住哀求,“看在往日情分的份上,有什么能帮上的我一定帮,你先放开我……”
苏易城想起往日她对自己的态度,缓缓松开对方的手腕,女郎立刻转身就跑,但她手腕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钢链。苏易城露齿而笑,抬起自己的手腕,一束钢环已将两人的手腕拴在一起。
“刚才我们用餐时的刀叉,我手艺挺巧吧?你还记得以前我追你的时候送的那些小玩意么?很有怀念价值吧。”
看到她脸上惊恐的泪痕,苏易城不禁放声大笑,女郎却一声尖叫,抬手指向他背后。那个黑雨衣的驼背男子正在穿过刚才破碎的落地窗,碎玻璃落在雨衣上也恍若未觉。
近距离看这怪力男子,苏易城会觉得他好像是某种皮肤病患者,而且正在发烧。黑色雨衣下的皮肤呈现隐隐的灰色,皮肤表面也有许多斑点,有些近似于老年斑。他的神态略显异常,有点精神病人的气味,眼珠和脖子转动的方式令人联想起冷血动物。双颊透出病态的晕红,而眼珠内则微微地呈现出一些灰白色的浑浊。
苏易城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手枪,女郎尖叫一声,特工稳定地连续扣动扳机,数发子弹命中人体,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被他称为衍生体的人形生物随着中弹开始颤抖起来,有那么一会儿它看上去像是要倒下,但随着它的胸腔开始共鸣,心惊胆战的旁观者才发现,它其实是在笑。巨大、空洞的笑声从雨衣下传来,逐渐变大,在空旷的餐厅中回响。衍生体浑浊的目光与苏易城漠然的双眼对视,后者轻哼一声,笑声顿时中止。
血从雨衣的破口处滴落,有某种东西在内部生长,浸满污血的尖刺从伤口伸展出来。怪人张开口,黑色的液体从它嘴里喷涌而出。
“走吧,挡不了多久时间。”苏易城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战果,拽着女郎往外走,“你的车还是两年前那辆?把钥匙拿出来。”
被他称为宋嘉的女郎哭哭啼啼地从坤包里掏出车钥匙,颤抖着与苏易城上了餐厅门口的鹅黄色汽车,“那是什么东西?”
“衍生体,植入了某人神经细胞的生物兵器。”苏易城坐在驾驶座上开动汽车,“我刚刚变形了他体内的弹头,贯穿了一部分内脏。从他吐出来的血看……胃和肝脏大概已经破了。不过以他们的细胞活性,几分钟内就能修补好。”
汽车引擎发动,平稳地驶离,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那个黑色雨衣的人形已经慢慢走出餐厅,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一只找到了我,那现在所有衍生体……不,某人已经知道了我在哪里。”苏易城抿紧嘴唇,“我希望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就我所知,他们的移动速度不快。”
宋嘉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无意识地抠弄自己手腕上的锁链,她绝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她以为前男友只是难得回国一次,想和她再吃顿饭聊聊而已。她有想过可能要面对各种感情上的问题,但……家里之前让她少和姓苏的交往,说他们“不安全”,宋嘉只以为长辈只是让她注意姓苏的这些人在政治上立场比较微妙,但她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字面意义上的“不安全”。
前段时间她父亲还专门问她,“姓苏的那个小儿子”这段时间有没有找过她,当时她说没有,还问出了什么事,她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跟她说如果姓苏的来找她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家里。但今天早上苏易城约她出来喝杯茶,她觉得只是来喝一杯茶应该没事,就没和家里人说。
她隐隐听说了一些事情,知道姓苏的那一家子最近形势比较危险,但她觉得并不是大事,高层角力,和他们这些小辈,家族的边缘人没什么关系。宋嘉现在后悔了,之前应该多问问苏易城到底在内务部里做什么。
开过两条街后,苏易城平稳地驶入一个地下停车场。生拉硬拽地带宋嘉下车后,他走到一辆貌不惊人的黑色轿车边上,用钥匙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两个灰色塑料箱,他打开其中一个,黑色海绵里躺着一只深色试管和一把注射枪。苏易城默不作声地看着那支试管,好长时间才呼出一口气。
“这是什么?”
“某种诅咒,我认为。”
苏易城把试管插入注射枪,对自己的静脉开始注入。几秒钟后,深色的液体已经完全进入他的血液,他顺手将注射枪变成一团垃圾,然后打开另一个塑料箱。
“宋嘉,就我所知,你现在还在电视台工作?”苏易城检视了一下另一个箱子里的东西。
“你想做什么?”
“制作一档节目。”
停车场入口处传来刹车的尖利声音,苏易城皱眉看了一眼,是一辆深色的面包车,就那样大剌剌地停在入口处。他听见面包车车门打开的声音,却好像没有人下车。
“上车。”
苏易城皱眉,迅速合上后备箱,把宋嘉推上副驾驶座。汽车迅速发动,引擎开始啸叫, 这辆小车并非如它看上去那样普通。宋嘉也见识过不少豪车,立刻听出这辆车的引擎改造过,但这更加令她感到不安,伸出手去摸索安全带。
“抓紧了。”
苏易城把车倒出车位,正对拦住了去路的深色面包车。在地下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中,宋嘉模模糊糊能看见面包车幽暗的内部,似乎有几个人影正在蠕动……她脑中浮现的是蠕动这个词。
苏易城把油门踩到了底。
引擎发狂般地尖啸,强烈的推背感传来,宋嘉发出了惨叫,但就在撞上深色面包车前,面包车凭空解体。一道深阔的裂痕已然出现在车身上,整辆车像是被无形的巨刃一刀斩开。从底盘到车窗,被虚空中的意志力所折断,失去了原有的顽强。苏易城驾驶的黑色轿车撞上车身,几乎只减速了小小一瞬,分成两片的车体被左右弹开,几个被包裹在黑色雨衣里的人体东倒西歪。
一个深色的人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车前窗上。苏易城握住手枪连续开枪,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子弹贯穿车窗,深深咬入对方的肌体深处,每一发子弹都造成了巨大的伤口创面。变形卷曲的子弹将火药动能化作可怖的破坏力,将血肉绞成碎泥。四肢、胸腹受创,黑雨衣却发出奇特的啸叫,像是在笑。
“怪物啊!”宋嘉已经吓得缩成一团,“打死他!”
黑雨衣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竟然还在笑,它露出利齿,从喉间发出了话语,这把似人非人的声音在日后反复出现在宋嘉的噩梦中。
“玩够了没?还继续吗?”
语气似曾相识。
苏易城面无表情地瞄准那张狰狞的笑脸继续扣动扳机。红白之物从雨衣兜帽后喷洒而出,黑雨衣翻滚着落下车,被车轮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