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级天使

作者:白伯欢

 

第136章

 

天鲸国的少年国王。先知。

少年国王/大臣 曹雪卿?

陶如月。彼得潘。

曹敬。

心魔剧情。

这里是女孩的心魔世界。

曹敬面临自己的心魔:姐姐。

云中非常安静。

鲸鱼游动的时候,曹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随女孩的心灵升入云间的时候,他几乎觉得自己回到了仓库里的独居生活。一个人住在那么空阔寂寥的地方,夜晚时非常安静,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住在仓库里时,他还能听见遥远的地方车辆开过的声音、非常遥远的,他人生活的声音,但是在数千米高的天空中,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一切让他感受到“人类社会”存在的事物,他低下头看见脚下辐射蔓延的城市,像是辽阔大地上一块坚硬扎手的创痕,竭力向四周伸展自己的触手,但那已经离他非常遥远了。

曹敬感觉到一种精神上的松快感。当然,他理解自己的身体——物理上的身躯依然蜷缩在金属水泥海洋里的某一片浪花尖,但他的意识此刻已经飞升在云端,这是自他来到燕京后最自在的一刻,甚至令他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他的社会身份在这一刻从身上松脱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他考完高考,独自走到高中教学楼的楼顶,平时会和津岛郁江一起去的地方。但那天他一个人去了,一个人躺在锡箔纸包裹的防水层上睡午觉。不再是孤儿院里的孤儿,不再是面临高考的学子,也不再是被人畏惧的进化者,只是一个“自我”,那时候他看着天上的云层,也曾有那么一瞬想过,云层中会不会有某种东西在遨游?可以远离地上的一切苦难不幸?

古时候人们都认为神仙住在天上,他们认为能飞上天空的鸟是沟通人间与仙界的使者,他们把祭祀的祷文烧成灰,把文字和精神化作烟雾飞上天空,认为这种信号可以抵达肉体凡胎所无法抵达的遥远天穹,希望云的彼端能接受这些祈愿。

巨大的、光与梦构成的云中白鲸在他面前游过,难以估计的体型,巨大得像是天空中漂浮的山脉。在日光的照耀下,鲸鱼的表皮泛起半透明的、琉璃水晶一样的折射,甚至能看见细小的苍老斑纹。曹敬的理性让他理解,这是心象的外显,其本质是巨大的意志力将光线折射,日光在复杂的射线下形成的立体幻影。

是初生心灵中梦境在光天化日下的显现。

但他又想起那天夜晚街道上游动的霓虹鲸鱼,在街道上穿行,折射五彩霓虹的幻梦。在吕君房举起酒杯时,曹敬也端起酒杯准备应和,在那一刻,酒店窗外游过这头天鲸时,曹敬下意识看向酒杯,酒液的表面漂亮地反射出这梦境奇兽的身形。但那头鲸鱼可比现在他眼前的鲸鱼要娇小多了,与眼前的巨兽相比,简直像是驯养在水族箱里的宠物——它的背上也没有负载着被白雪笼罩的小小城池。

在云间游荡的鲸鱼,它的背上真切地有着人造的琉璃般的建筑物,高塔、钟楼、让曹敬辨别不出来式样的排列整齐的古代楼房与街道。一切都像是那童话里描写的那样,在城市的中间有一座广场,广场上有着圆形的喷泉,喷泉中有少女模样的雕像。

他与陶如月的新魂灵一起降下,落足在喷泉前。

非常玄妙,曹敬心想,我此刻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本应只是意识、精神、念头的我,本应只在他人记忆、妄想、睡梦中游荡的我,现在却行走在现实的光影幻觉之中,简直像是庄周蝶梦——脚下踏足在非实非非实的砖石地面,抬头看向琉璃般脆弱的少女雕像这雕像的容颜似曾相识,却让曹敬不记得到底在哪里见过。

……祝福?

他感觉到微妙的不协调感。

身形,像是认知病毒“祝福”在认知世界里呈现的白衣少女身形……或不像。他凝视少女的面庞,在其中找到陶如月的几分眉眼。是啊,这是她梦境中的显化,这座雕像是她记忆中的镜中容颜吗?毫无疑问,以这头天鲸的重要性,以它身形所代表的巨大精神结晶,曹敬几乎可以判定,这所有幻象中最巨大、最显眼的一部,就是女孩心灵世界的中枢,就像是曹敬的梦境守护者卡夫卡,是进入底层世界的钥匙和大门。

这里就是幻觉事件的最中心。

脚步声,曹敬皱眉,他看见雕像后踱出另一个女孩。

他咽了口口水,回身去看陶如月,却发现这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他面对这个新出现的,他无比熟悉的女孩。半透明的身躯,双眼像是猫,有着一抹琥珀般的弧光。这是曹雪卿,却非现在的曹雪卿。现在的曹雪卿已经是成熟稳重的女性,但这个半透明的琉璃人形却拥有少年时期曹雪卿的模样,令曹敬几乎无法维持自己的精神稳定性。

大约是高中时期,十七岁时的曹雪卿,她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甚至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最关键的是眼神,曹敬对这个沉稳内敛,却又透出一丝不安定的眼神太熟悉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时期的曹雪卿。她总是沉默寡言,做出游刃有余般的姿态,但坚固防御下的是一个略带一些不安的心灵。

抱着手看着他的曹雪卿,这一幕让他感动到几近落泪。

“欢迎来到天鲸国。”曹雪卿说。

曹敬眨眼。

再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我内心的投影。”曹敬深呼吸了几次,“这女孩的心灵现在就像是一面镜子,她映出的是心中的幻象。不仅是她自己的,也包括了我的——此刻与她走在一起的曹敬的心灵。有意思,竟然是姐姐,没想到我内心映照出的是你。这意味着什么?某种神话式的考验?佛陀成道前的外魔来袭?她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孩子,哪怕觉醒了强大无比的精神力量,能够发展出的依然只有非常简陋的内心防护。哪怕她的能力再神奇,这一点也不会变动。”

曹雪卿笑了笑,曹敬非常熟悉的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笑容。这几乎是少年时期曹雪卿的标志性表情,每一次她露出这个表情,总能够让曹敬生出奇异的安心感。

曹雪卿微笑道:“非常简单、原始的心灵防护。但原始并不意味着孱弱,它有时也意味着直觉的敏锐。它并非是攻性的,你没发觉吗?她对你没有敌意,还没有觉醒明晰的自我意识,她还无法区分自我与他人,但她把你带到了这里。这甚至也不是考验,而是某种帮助,某种心灵上的完善。”

曹敬有些想笑,他是训练有素的精神感应者,没有想到某一天还会被一个甚至没有自我的精魂所“完善”,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无视自己当前的处境。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陶如月的心智,进入她精神世界的更深层,关闭已经失控的群体幻觉,然后……”曹敬沉吟几秒,“然后我想借助她的这些海市蜃楼,去阻止一个恐怖分子,想要扩散病毒的家伙,如果有可能的话。虽然我对这种打机锋式的对话很感兴趣,但如果能把谈话日程安排在我有空的时间,那就太感谢了。”

“我存在于此处,是你自己内心潜意识的选择。”曹雪卿的笑容变得更大了,是她听到曹敬讲了一个有趣笑话时的那种笑容,“你一直在回避很多问题,拦住你去路的是你自己,你内心害怕直面它们,却又想要解决它们。你的本能和你的自我在互相对抗,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小敬?当然,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曹敬的眉毛开始跳,不祥的征兆,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脖子后面。

“这是你在面对比你更强大的原始精神力量时的本能反应,畏惧,你伸出手,却陷入了某种巨大的精神世界。你被她吞了进去,这是新的游戏规则,你必须在这个规则下行动……她在用你自己的技巧对付你自己,她学得很快,或许是因为她缺失自我意识,几乎在镜像式地反射你的意识。”曹雪卿咯咯笑了起来,用琉璃晶柱般的手臂温柔地抱住曹敬,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保持稳定,不要被自己内心的思念动摇。”

曹敬伸出手去,闪过一个黑冰般的念头:如果我此刻紧紧握住她的脖子——

他抚摸着梦中曹雪卿的脊背,低下头,摒除杂念。

“有一件事你一直很在意,但你假装不在意。”曹雪卿在他耳边说,“你太聪明了,小敬。你一直觉得,当年你在少训所的考试,那次惨痛的失败,主谋另有他人。主使者并非吴晓峰一人,还有另一个人。”

曹敬的脊背僵硬了。

“你觉得是我授意,让你无法通过考试,对吗?”

曹敬觉得姐姐这会儿脸上应该在笑,但却是他最害怕的那种笑容。

“你甚至知道,是我安排了你的考试内容。”曹雪卿在他耳边轻轻叩齿,“之前在沧江市,我们联手对抗安德烈的时候,我们短暂地合二为一,将我们的心灵联合在一起。你拼命忍住看我记忆的欲望,你忍耐得几乎要发狂了,眼前发黑,精神几乎断线。你用超卓的意志力切断了自己内心的狂念,入侵一个战略级的心灵,唾手可得,不费吹灰之力,可以将我的记忆一览无余。你作为野兽的本能,以及你作为曹敬的理性互相倾轧——你想看得不得了,想知道许多事的答案。”

那我当时看了吗?

看了,然后抹掉了记忆?

看了,然后以为自己没有看?

还是我的一部分没有看,而更深层次的潜意识,还是在攫取,融合,舔舐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此刻眼前的曹雪卿,到底是当时对姐姐心灵的复刻、概括,还是只是自身本性的显化?

半晌后,曹敬说:“没错,我承认,我一直以来都在怀疑,是姐姐暗中作梗,故意让我无法通过考试。这个念头盘旋在我心里很长时间了,我在少训所里‘戒毒’的时候产生了这个念头。最开始或许只是大脑在失衡的内分泌下自己创造的噩梦,但当我清醒后,偶尔想起这个想法,却发现它存在一定的可能性。”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始终认为吴晓峰那张丑恶的面具后有某种更加理性的动机,驱使他做出很多看起来匪夷所思或者丧尽天良的事。”

 

第137章

 

愤怒,憎恶。曹敬甚至对自己抱有这种情绪而感到羞耻。

他不愿意去相信姐姐会对自己不利,哪怕他知道背后或许有很好的理由。但一想到姐姐曾经“可能”背叛自己,他就会感觉心脏里冒出一团坚硬的刺,把自己的内脏绞碎。冰冷的感觉从内脏延伸到四肢,令他会感觉到手脚僵直。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海潮般扑来,脸上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又发青。

“为什么姐姐会干涉我的人生,而且还是如此的重挫?”曹敬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思想,不断割断野草般的杂念,“如果是你,一定会有很好的理由。但那样的理由……”

他有些哽咽。

“为什么?”

如果没有这些荒废的时间,我本应……我本来可以……

纷繁的杂念再也抑制不住,曹敬咬住牙,简短地问:“到底是为什么?”

少年时的曹雪卿转过身,沉默片刻,道:“去问本人会比较好,我只不过是倒映出你心中的念头。但我想你自己也能猜出答案。但如果让我用现在这副面容来告诉你,你或许会更容易接受。”

曹敬默然不语。

曹雪卿慢慢地说:“你是个危险的人,小敬。这里的危险不仅仅是对他人危险,同时你也很容易让自己陷入险境。心灵感应是一种过于危险的能力,我情愿你拥有的能力更安全,更弱小,或从一开始就不是进化者。从结果上来说,你都会拥有比现在更加幸福平稳的人生。就像是津岛郁江那样的人生。”

曹敬无意识地屈伸着自己的手指。他知道姐姐说的是正确的,但他从感情上无法接受。

“我不需要别人为我的人生做决定……哪怕是姐姐。”

“但我会为我自己的人生做决定。”曹雪卿形容的少女转过头说,她脸上的神情没有动摇,没有流眼泪,是曹敬很熟悉的那种平稳的表情,虽然有那么些许悲伤,“小敬,我能看得比你更远。所以很抱歉,我会为你们的人生做决定。包括了你,老二、老三……你们每一个人的人生,我都或多或少地干涉过。不是最好的,却最安全。”

“安全?”

少年时代的曹雪卿张开自己的双臂,像是要拥抱曹敬,或者是拥抱某种更为巨大的东西。

“我的才能已经决定,我有很大概率会成为最高层的进化者。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理解这件事背后的利益和风险。而很不幸的是,你们是我的软肋,而当有人想要攻击我的时候,你们会成为我的弱点。我们……会一起承担我所承受的压力,所以我早早决定,要干涉你们的人生,为你们选择更为保守和安全的人生之路。而在这之后,我会用我的影响力去保护你们,以及给予你们我力所能及的帮助。”

曹敬深呼吸,觉得自己的头脑似乎清楚了一些。

“这听上去会很过分,让你们这些……我的亲人,为我牺牲。我是那个做出选择,握有权力的人,在你们甚至不知道的时候,我让权力在巨大的齿轮里运作,悄悄地运行。把你们送到我安排的地方。当然,这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在少训所里,是我第一次运用这种权力。没错,是吴晓峰把这种权力交给我,他提醒了我这件事。我认可他的话,他的观点是正确的,为了保护我——极度罕见的战略级的命运,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必须……在我们有真正的权力之前。”

“……”

“小敬,你是除了我之外,我们中最好的。也是最危险的。”曹雪卿叹息道,“你不该有精神感应的,也不该在那个年纪就有那样危险的力量。这让事情变得很复杂,再加上我一直在观察你,我能预见你的未来,如果我不加以干涉,你会有极大的概率成为最坏的那种人。精神感应是一种逾越的权力,它不该被凡人的手掌握。”

曹敬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心里很闷。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都消失了。眼前说话的曹雪卿是自己内心的一个投影,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话是曹敬自己对自己的判断。跨过了这么多年的磨砺和困难,曹敬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生命中的很多事,但当这些事真的到了眼前,曹敬发现自己依然是那个脆弱的少年。

“一切的根源在于……”

少女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为他说完了这句话:“一切的根源在于,我成为了战略级进化者。不请自来的权力、责任、风险落在我们的肩膀上,于是很多事情就由此而改变。”

这就是从起源就决定的命运。

曹敬握住她的手,长长地叹息。

“喂。”少女皱眉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一种幻灭感?对我?”

曹敬茫然摇头,他渐渐想清了一件事。在把这件事前后贯通后,他对曹雪卿的负面情绪其实并没有那么深重。虽然姐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背叛”了他,亲手埋葬了他的一种可能性,令他遭受巨大的苦痛和磨难……但到最后,曹敬理解曹雪卿的做法。或许是从小耳濡目染,他完全能够理解和认同曹雪卿做事的逻辑,他们两人如出一辙的理性,以及那种把所有不幸扛在自己身上的责任感。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少训所里的禁闭室里见到曹雪卿,她那天的态度,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已经写好了对曹敬的判决书,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曹雪卿亲自判决他为不合格品。如果将来有一天曹敬知道了这件事,那他一定会恨她吧,或许他也会理解她?

这些年来她会经常想到这件事吗?她会感觉到痛苦愧疚或是……

曹敬摒除这些四处漫溢的念头,他握住少女的手,露出微笑。

“幻灭不是因为你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曹敬苦笑,“我不该应该假设姐姐完美无瑕,永远爱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那个样子。我在自己的念头里创造了姐姐的神像,无时无刻地向这个偶像顶礼膜拜,当这个神像破裂的时候——我当然会感觉到幻灭,但姐姐就是姐姐,她从来没有改变过,真正要为这件事负责的人是我自己才对。世界上哪有完美无瑕的人,我也不应该去爱一个我自己构想出来的完美的姐姐。”

少女模样的曹雪卿与他相视而笑。她说:“我一直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知道真相后就会恨我。”

“我可能会恨这个世界,恨权力,恨能力产生的巨大阶级,但我没必要恨你。我知道你一直在承担很多本应该我们一起承担的事……”

女孩笑了:“你出去亲口和她本人说吧。”

曹敬牵着她的手,看着喷泉里的少女雕像,轻声道:“我们应该去爱真实的人,而不是自己心中的幻觉。真正的人可能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美好,他们不是我们美好愿望的寄托。但如果‘爱’这件事只是爱对方身上那些美好的地方,未免太功利了一些,当全身心接纳某人的时候,就应该理解他们身上有让你喜欢的地方,也一定会有让你不喜欢的地方。”

“现实世界不是童话,没有天作之合,不会有百分百纯粹完美的感情。”成年的曹雪卿与他握着手,“所有感情都需要慢慢磨合,互相影响和改变。”

成年的曹雪卿,曹敬暗忖,代表我对姐姐的认知终于不再是一个少年对一个少女的认知了。

“但出去之后,我确实需要和姐姐好好谈谈了。”曹敬绕着喷泉开始踱步,“时过境迁,现在我们都有了巨大的改变,她的‘计划’也应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少女雕像开始自燃,夹杂着些微紫色——但总体依然是深蓝色的火焰由内而外地吞噬了雕像。陶如月的娇小身形从雕像中显现,曹敬爬上喷泉,把她从里面抱了出来,用拇指按住她的眉心。

“人不能永远活在童话里。”曹敬轻声道,“醒来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曹敬暗忖,但是童话的世界真的很美,很安全。我也一直试图活在自己构建的童话里,想象他们都爱我,关心我,想象我有着惊人的才能,想象我能够应付这世间的一切。我曾经觉得精神感应的力量就是为了让这份童话成真,我觉得我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和命运……

“是时候醒来了。”曹敬再度轻声呼唤,他深入陶如月现实梦境的更深层,但思绪却止不住地回到过去。

姐姐想必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但她一直没有揭穿,她默许我继续活在自己的梦境里,甚至配合我来演出。

她想永远保护我,让我活在这份令自己安心的童话里吗?哪怕失去了进化能力,我也是被爱着的孩子。我为她下的咒语,到底在什么时候被解开了?还是她真的一直留下了那个咒语?

曹敬心中曾经清晰的那个姐姐的形象,现在逐渐变得朦胧、模糊起来,再也看不清面目了。

 

第138章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病人特有的气味,消毒水、不太流通的空气、人体自然散发出的气息、残余的排泄物的气味……对于嗅觉敏锐的人来说,这里确实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

“他们流了很多汗,这正常吗?”

津岛郁江把手掌放在曹敬的额头,汗水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汇聚成一团水球,落在她另一只手的掌心。水球里能看见细小的波纹若隐若现,在水球的中心好像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在转动。她以前就很喜欢玩这种小杂技。

“人在夜里做梦的时候也经常流冷汗。”路兰亭倚在窗前道,“交感神经紊乱。当然,精神感应者在运用能力的时候经常会出现神经方面的异常,包括幻视、幻听、体温变化、流汗、头痛、头晕……更严重的会影响到血管和小脑。毕竟他们是在干涉自己的神经系统……以目前的人体异常功能理论解释。不过他们远不是最危险的,我见过因为失控而彻底从地球上消失的人,现场就剩下一颗烤瓷牙。”

看见津岛郁江不善的目光,路兰亭耸耸肩道:“我见过一些感应者,也了解过相关信息。”

“敬是我的家人。”津岛郁江挑眉问,“我希望你不要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漠不关心。”

路兰亭无声地笑了笑,叹道:“我一向说话不好听,因为我一向秉承着实用主义的生活态度。如果我的关怀可以让曹先生立刻成功唤起那些记忆,并且完好无损地与这位植物人妹妹断开联系,那么我也不吝于展现我剩下的那点温情。但很可惜,我现在能做的和你没什么区别,大概就是你擦汗不用手,我帮他擦汗得用块毛巾吧。”

津岛郁江默不作声,只是掌中的水球表面有一些波纹颤抖。

“郁江小姐。虽然这与我的职务无关,但作为现在俱乐部的管理者,我认为有一点必须提醒你。”路兰亭突然换了个姿势,略微挺直了身体,“我一直在观察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许多优点,但也存在某些致命的缺陷。日后你会成为地位非常高的进化者,而这些缺陷你必须改正,例如你的思维方式。”

“……”

“很明显,你不是作为战略级被培养长大的。你缺乏战略级所拥有的思维方式。怎么说呢?为你举个例子,曹雪卿。”路兰亭竖起一根手指,“她就是非常优秀的战略级,做事成熟稳重,有大局观,有分寸,知进退。文件上说你们在一个福利院里长大,想必你对她印象深刻。那么你觉得你与她的差别在哪里呢?当然,你们受过的训练是完全不同等级的,自从她在少训所崭露头角后,就有许多最优质的教育资源倾注在她身上,但这并不是至关重要的区别。你与她的区别,在福利院时期你就知道了吧。”

津岛郁江不看路兰亭,只是专注地凝视曹敬的面容,过了片刻答道:“她有作为大人物的自觉。各方面。从小就这样。而所有人也把她当作大人物。也包括我。”

路兰亭皱眉,叹道:“那么,我假设你一直活在她的阴影下吧。大概花了你很长时间才走出来。当然,这些没写在你们的档案里,是我个人的观察和推测。我见过曹雪卿几次,姑且一问,她从小到大都那个风格吗?看你的表情我知道答案了,谢谢。”

津岛郁江眼神一动不动,问:“那到底我跟她相比,欠缺了什么?”

“从根源上来说,责任心吧。”路兰亭想了一下,“从我的观点来看,责任心令一个人成熟。我不是在评判你的人生,但与曹雪卿相比,你背负的东西太少了。一直以来,曹雪卿都活得很辛苦,这也是有能力的人必然面对的境况。他们能做的事太多,所以也随之产生巨大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感推动他们不断前进,但有的时候也会把他们压垮。”

“……”

“而责任心,又是源自于爱。”

这句话让津岛郁江抬起了头,这与路兰亭一贯的谈话风格完全不相符。

“曹敬先生可能对人类情感的产生机制有更深入的见解,但从我的生活体验上来说——很有趣,我与你们的家庭结构某方面来说很相似,非常相似。当然,我不是出生在福利院里,但家族中的兄弟姐妹们,关系与你们这些人有些相似。例如都有一个战略级的长姐,亲缘关系也都有点尴尬……”

路兰亭好像在斟酌措辞,手往衣袋里摸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道:“家庭结构上的相似,导致某些情况上的类似,包括家族里的同辈人或多或少都会被最耀眼的明星所压制,所有人都活在巨大的阴影下。在外人看来好像都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但实际上我们会觉得被许许多多枷锁束缚,例如必须为某人牺牲,或是为了‘大局’而做出不情愿的选择。站的位置越高,反而越感觉危机四伏,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就连那个苏易城也是吗?”津岛郁江挑眉道。

“易城性情脆弱又敏感极端。他受影响最深,也最苦闷。”路兰亭干巴巴地说。

“看来他‘行差踏错’也是很自然的事。”津岛郁江冷笑。

路兰亭没有反驳,脸色不太好看。

津岛郁江有些后悔这句话,但说出去的话无法收回,她也只能装作不在意。路兰亭还是第一次露出这种疲倦的神态,也令她有些惴惴。反过来想,津岛郁江暗忖,如果易地而处,如果我是他,如果敬有一天“行差踏错”,那我要怎样面对?曹雪卿又会怎样面对?不,她一直都把曹敬保护得很好,他也不会有行差踏错的机会吧。

“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路兰亭柔声道,“我们的家庭造成了许多不幸。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要为此负责。苏易城自己当然要为此负责,但是我、苏成璧、我们那光荣的父母……每一个人都要为此负责。当然,作为他兄长的我,难辞其咎,是所有人中最应该为这件事负责的人。这也是我之所以会站在这里的理由。”

“你主动来处理你的弟弟?”

路兰亭讪笑一声:“给自己的弟弟擦屁股,不是哥哥应该做的事吗?”

津岛郁江呆了一下,皱眉问:“那你现在不应该在什么战情室之类的地方吗?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我们给一个植物人小孩做记忆检查?”

路兰亭从窗前走开,露出背后窗台上放着的手机,耸肩道:“我是文职人员,我有我自己的做事逻辑。例如追踪和监视这种事,显然不可能让我们亲自上阵。已经有一位了不得的人替我们去做这件事,等她找到了那小子,自然会打电话给我。”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在窗台上缓缓挪动。路兰亭立刻按下接听键,疾问:“在哪里?”

话筒另一侧的声音让津岛郁江似曾相识,但在她回想起具体是谁的声音之前,她突然觉得身体好像不太舒服,好像大难临头般,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掌中的水球不自觉地散泄开来,连喉咙都有些发干。身体的记忆比大脑更快,她立刻意识到那是谁。

“苏成璧?!”

路兰亭听了片刻后放下手机,苦笑道:“就像我说的,我们都必须为这件事负责,包括我和苏成璧。”

“是你们的责任,而不是他的责任。”津岛郁江终于按捺不住长久积蓄的怒气,指着躺在病床上的曹敬,“他确实是珍稀的精神感应者,但他……甚至包括了我,我们不想牵涉进你们这个古怪家族的漩涡,这是你们的问题,而不是我们的!凭什么!到底凭什么,他要躺在这里冒着生命危险去读这个小孩的记忆,仅仅是为了找到那个恐怖分子的罪证?!你不是他哥哥吗?你不是看上去很聪明吗?为什么你就不能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呢?反正你还有那个不像人的战略级姐姐?!”

津岛郁江说到后面开始哽咽,她掩住嘴道:“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是曹雪卿站在这里,她能理解……”

“我不是曹雪卿!”

津岛郁江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怒,甚至不顾曹敬还在深度感应,哐当一声带翻了椅子站起来,切齿咆哮道:“真抱歉,我不是曹雪卿,我没有大局观,我只是个自私自利为自己考虑的普通女人。我不想听你讲什么责任,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如果他出事了,我永远没办法跟他的亲人交代,我没办法跟自己交代!如果连自己爱的人都无法保护,战略级这种玩意儿不做也罢!你们找别人去吧!”

路兰亭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伸手摸了摸鼻子,摸到一手不知何时流下来的鼻血。远处传来水流的声音,不知是哪里的水管破裂了。有人在外面敲门,路兰亭扬声喊了句没事,敲门声就停了。

津岛郁江毫不退让地瞪着路兰亭,却感觉到有人在拉她的手,低头一看,才发现曹敬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精神感应者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态,但他的眼神很清明,轻声说:“……由我来吧。”

曹敬缓缓坐起身,喝了杯水,沉思片刻,对路兰亭说:“我可以协助你解决这件事,但我想路先生你也明白,应该用什么来交换。”

路兰亭微微一笑,显然对他来说,任何报酬都不是困难。

“我要的不是物质上的报酬。”曹敬皱眉,“我想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在解决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我刚刚想明白一件事,我和津岛郁江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这一切的发生肯定有机缘巧合的成分,但在背后,有某种推手。曹雪卿的弟弟出现在这里,解决苏成璧的弟弟造成的问题……我闻到了阴谋的气息。我不喜欢这样。”

路兰亭摊手问:“你想要什么?”

“一个承诺。”曹敬举起水杯,“我有一种直觉,将来不久之后,我们会需要帮助。你认为呢?”

路兰亭反而转向津岛郁江,笑道:“郁江小姐,在可见的未来,你需要向曹先生学习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