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幾歲了還在做這種事?」
老師抱著胸看著我,從語氣的惡劣看得出她正氣在頭上。她是一位很年輕但是臉色很差的老師,同時也有著和時裝相關的工作,可能也和電視台有關,我不知道。紅色頭髮配上all back短馬尾,一身黑灰色連身裙。黝黑的皮膚即使上了妝還是能看得出她眼上的黑眼圈,大概是因為身兼兩種工作讓她太操勞。
在電視台工作的我的同學們,都隸屬於她。不過我不是,她盡其量也只是順便看管我的老師。
「不好意思。」我平淡的回了一句。
「你這是什麼語氣?隨便道個歉就算嗎?」
歉都道過了我還有什麼可以做嗎?我有點惘然的看著她好一陣子,才道:「老師,如果你是因為我佔用了你電視台的人手的事而生氣的話,我可以向你道歉。」我沉默了好一會,決定還是說出我的真實想法:「不過說真的,其實我不明白你在生氣什麼。」
老師瞪大了眼「嗄」了一聲,氣焰更盛。頭髮微微飄起來,像是在說「你是認真還是說笑?」
「要是受傷了怎麼辦?」她的聲音更大了。
我「哦」了一聲,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也對,要是同學受傷了的話我也會很內疚。所以我已經道過歉了嘛。」
「我說你是什麼態度?不只是你的同學,你也會受傷。你做事前能不能先想一下前因後果?十幾歲人在開蓬火車上跑?你知不知道那些貨物有多高?要是你從貨物上掉下來的話怎麼辦?」
「怎麼辦?不就死唄。死掉也挺好啊不是嗎?」我笑了出來。
「很好笑嗎?你可以給我認真點嗎?」老師似乎對我輕鬆的語調倍感煩躁。
「我很認真啊。所以呢老師?死掉了又怎麼樣?」我看著她問。
「你——!」老師啞然,一半可能是因為認為我腦子有問題,一半可能是還在認為我在作弄她所以生氣得說不出話來,還有一點可能是因為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然後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啊啊…也是呢,死掉的話老師會很困惑呢,還要想怎麼樣向我父母交代,好麻煩啊。」
「……你是認真在說的嗎?」
「我一直都在說我很認真啊,我嘗試在跟你理性談話啊老師。」我說。
「死掉有什麼不好呢?」
老師似乎發現了,面前的學生一直用吊兒郎當的語氣跟自己說話,不是因為態度有問題,故意要刁難自己。她是真的認為死掉也沒什麼問題。
死掉有什麼問題?
「你想要死嗎?」老師問。
「沒有特別想死,不過也沒有想活下去。老師為什麼要活下去呢?」
活著有什麼意義?
「你…你要是死了你的家人怎麼辦?」老師的聲音有點顫抖。可能是從沒想到自己的學生中會出現有這樣想法的人。
「是呢,如果我死了,家人會很傷心。所以我活著了,為了他們。」我點著頭說。「但是老師,這也不過是代表如果有一天家人死去了,我也可以死去了啊。」
我一直以來活著,除了是因為怕痛而不敢死外,家人當然也是一個很大的理由。在一生不長也不短的時間,僅僅是因為「不讓家人傷心」的理由而活著,想像一下,你有什麼感受?是不是說如果家人不會為我而傷心,我就可以去死了呢?而且為家人活著,等於活著有意義嗎?
聽到老師的話,其實我有點失望。
「如果是這樣的話老師你不是挺可憐的嗎?」我說。「為了家人活著,那麼自己?『為了家人活著』又是為了什麼?老師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活到現在了。」
老師看著我,先前生氣的理由似乎都已經忘記了。對於面前的學生對生存的疑問,她認為是學生是錯的,但是她不知道要如何反駁,也不知道有什麼理由反駁。
「那麼你的朋友呢?就算家人不在了,你還有朋友。」其實老師知道,這個方向並不能說服學生。但是她必須提出,必須不斷的提出讓學生活著的理由,因為她是老師。
「朋友和家人不同。我不會為朋友活著。」我直截了當的說。「對我來說,朋友是過客。我死了,也許朋友會很傷心,但也不會比家人傷心。
「而且,傷心不過一下子。不是說時間會沖淡一切嗎?也許他們起初會很傷心,會懷緬。隨著時間他們會接受,變成偶爾想起。甚至到最後會忘記,連名字樣子都記不起來。所以死去有什麼問題?」
結果死去還是沒有任何問題。
而且還是同一個問題,為他人活著有什麼意義?讓他們快樂?陪伴他們成長經歷?把自己活過的證明刻在他們身上?如果終究全部都會消失,這些又有什麼用?
老師聽後急著說:「那麼不為了他人,為了自己呢?你的興趣是什麼?喜歡的小說系列?為了自己也好,尋找活著意義啊。」
我搖了搖頭,我想老師她不明白我的問題。
「到頭來尋找了這些意義,又有什麼意義?」
結果意義又是什麼?
老師沉默,我自顧自的說了下去:「聽過嗎?『意義這個詞語,本身就沒有意義』。」
窮盡一生為了事情煩惱,面對麻煩複雜的人際關係,等待未完的故事,結果都是作出來的意義。死後或者不會安詳,但是能暫時使一切安靜下來,不是很好嗎?
老師露出了一個很奇怪的表情,在我看來現在的她好像一個迷路的小孩。我不是要和她吵架辯論,就算我贏了也沒什麼意義。我只是想告訴她我的看法,並不是故意要使她難堪。
現在讓她露出了這樣的表情,反而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火車的事給了你和導演這麼多的麻煩,真的很抱歉。沒有考慮他人的安全,也是我的不足。今後也不會再犯了。」但是沒有顧及自身安全,我不認為是一個問題,也不打算道歉。
鄭重的道過歉後,我對老師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迎面而來的是福山導演,福山看了我一眼就轉移視線到老師身上。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這些都不重要。看見福山我只想盡快逃離現場。畢竟他都算是自己喜歡的明星之一,被自己喜歡的明星撞破自己在火車奔馳已經羞恥到不行,還要連累小學同學被他責罵,相信他對我的印象也不伯好得哪裡,在他變得更討厭我前,還是快點走比較好。
在完全離開之前,我只隱約聽到了老師弱弱的說了一句:
「請你幫幫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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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逃到天台上,明明該是下午最明亮的時候,此刻天上佈遍的是烏黑的雲。我抱著膝坐,仰望著這片天空。和老師的一席話後心裡有點堵,說不出所以。也許我心裡面希望老師可以解決我的問題,也許是為了被福山討厭一事而煩惱。想了很多,結果還是在想:為什麼要活著呢?
「你在這種地方做~甚麼啊?」背後冒起了一個佻皮的聲音,不用回頭憑聽的我就知道是福山導演。
見我不作聲,福山也坐到我的邊上來,把腿伸出天台外。「在想什麼啊?」他問。
我沒有回答他,反而就老師叫他來,讓他勸勸我這個腦子進水的學生對吧。我別過頭,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
啊啊…不過好歹自己也算讓他的手下冒險了…說不定他是來罵我的。福山雖然平常笑容好,玩起來上來比孩子還要瘋,但時工作時還是相當認真的。啊…搞不好這次會罵上好幾個小時。
「你啊,是我的粉絲吧?」福山突然笑咪咪的冒出一句。
「嗄!?」我連忙回頭看著他,激動得站了起來。
「噢…不是嗎?」他輕鬆的自己接了下去。
「不…說不是…也不是完全不是…」我在說什麼。不過福山的見面會我很多都有看,而且會特別留意他也是事實……
「哦,真的嗎?真高興。」
這麼說來我才意識到坐在我面前的確實是日本的名聲優福山潤,嗚,好像…好像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你的事,我從老師聽說了。」
「是!」
「你不喜歡生存嗎?」
「……」
「我很喜歡活著呢。和各式各樣的角色和人相遇﹑別離,然後又和新的人相遇,在他們身上學會了不同的東西,你不認為這樣活著很好嗎?」
「是呢,是很好呢。」夠了吧,還要在這個話題上打轉多久呢?
大概是聽出了我在敷衍他,福山忽視摸了摸我的頭說:「而且我還有很重要的人群呢,我還有粉絲們。如果我死了他們會很傷心吧。」
「你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而來這裡嗎?」
「你也是呢。」福山沒有理會我刺人的問題,逕自說了下去,「反過來說如果我的粉絲死了的話,我也會很傷心——」
「這種事,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我甩開了他的手,大聲的說。「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打從出生就要做這麼多事?小學讀書﹑中學讀書﹑大學讀書﹑工作工作工作工作,然後呢?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啊!?」
每幾年就問一次自己「現在在做什麼」﹑「為了什麼」﹑「然後呢」的時候,總會發現沒有然後。「有工作就有安定生活」,「然後呢」。
「想要做這個」,「然後呢」。
「活著」,「然後呢」。
沒有。
「也許會有什麼意義的,為了家人活下去吧」家人不在的話呢?不知道。
那麼這樣又算是什麼?不是想要死,只是不知道。
「活著有什麼意義——」
「沒有意義喔。」
咦?
福山十分平淡重複了一次:「是沒有意義喔。」
沒想到福山會說出這樣的話,讓我對不上話。
「活著是沒有什麼意義啊,死掉也可以啊。
「很多事做了以後也是沒有然後啊,很多事做了也是沒意義啊,但是想做嘛就去做了。」
他看著我,仍然是坐在天台邊﹑兩腳半吊空中的福山,但是我覺得這一刻,他好像變了別人,變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讓你活下去,是沒有什麼意義啊,但是我想做啊。」
「不是說了這只是你——」
「的確是我的一廂情願。」他點了點頭。「但是,如果因為我的一句話,讓了活了一分鐘,你就是活了一分鐘。」
「我…我不明白。」我搖了搖頭。
「就算你想死掉也可以啊,反正到頭來就像你說的一樣,什麼東西都會消失。把自己的存在刻在別人記憶中什麼的,也只是自我滿足。但是吶——
「但是要是因為別人的一句話,你活了下來,哪怕那段時間多麼短,只有一分鐘﹑一秒也好,哪怕那是沒有意義的一秒﹑垃圾的一秒!你還是活了下來啊!」
後來我回想起來,總覺得那句話好像真的真的聽到了有人對我說一樣。明明是自己想像出來,但是總覺得,真的在夢世界中被誰說過了一樣。
也許沒有意義,但是你活了。也許——
「活著本身就是意義,你是想這麼說嗎?」
「誰曉得呢?」福山臉上回到了平時笑嘻嘻的樣子。
不。不是這樣。
活著的意義是由自己賦予,只要你認為這是活著,你就是活著。
意義這個字,是沒有意義。
或是說:意義的意義,就是要由人自己去去賦予意義。
然後我醒了,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