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结束对一个地方的考察, 朱廖宏累得摊在车里的座位上, 宛若咸鱼. 汪子江倒还是挺精神的, 不停和陪同人员说其他地方应该怎么发展好. 朱廖宏就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 脚一伸就碰到了, 半天听不见朱廖宏低沉冷静的声音, 汪子江往那边看—朱廖宏闭着眼, 脑袋歪向窗户, 双臂交叠盖住腹部正在小寐. 他转了转眼珠, 伸手挡住一位下属的发言, 平易近人地笑:“咱回去再说, 大家先休息一下, 或者你们可以往后坐一点, 用小时候上课时候的传纸条方法交流心得.”没有眼力见的下属不是好公务员, 于是除了司机坐在顶前面, 其他人都撤到了最后一排, 掏出备用的纸笔. 不过今年他们也练会了另一种比写字更方便的语言—哑语.
汪子江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掀起屁股挪到了朱廖宏的边上坐下, 煞有介事地拿了一份报纸阅读. 刚入夏, 车里根据汪子江的要求没开空调, 朱廖宏本来有点热, 汪子江这个火炉往边上一坐, 热量跟泥石流一样迅速滚向他侧身, 闹得他睡不安生, 下意识把旁边人推开. 汪子江是个很讲原则的领导, 一言九鼎. 但是他脑回路颇为不同, 所以他‘趁人之危’, 钳住朱廖宏的手腕, 不动声色地舔了一下.
司机突然觉得阳光过分刺眼了, 戴上了今年刚买的墨镜.
朱廖宏更烦躁了, 抽回手, 蜷着身子往窗边挤. 报纸哗啦啦地响, 汪子江干脆放下报纸, 专注‘调戏’妄图安静休养生息的刚刚转正的二把手. 火炉又往那边挪了挪, 饶有兴致地在朱廖宏耳边轻唱:“浏阳河… 弯过了几道弯…”
“破锣嗓子唱什么歌.”朱廖宏实在受不了这般骚扰, 冷清的声调挤兑汪子江. 汪子江见他应了战, 更有兴致地回怼:“你嗓子不破, 你唱给我听听.”“你又把他们弄到后面练习哑语了吧? 一个个都是领导天天指手画脚跟猴子一样算怎么回事?”朱廖宏无力地坐正, 顺便推了推他,“离我远点, 你太热了.”“热?”汪子江反问, 立刻动手解对方的衬衫纽扣,“你穿太多了.”“痴线啊…”朱廖宏被逼的地方话都冒出来了,“这是在车里…”手上自然少不了跟汪子江的一番搏斗, 可脸上却没有表现得太惊慌—他太了解他了. 汪子江的娃娃脸皱成一团, 委屈的嘴翘得能挂醋瓶, 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就差没滴下几滴泪:“你讨厌我吗?”朱廖宏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汪子江这种表情跟他撒娇. 他依然没松手, 犹豫地说:“可这是在车里…”“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汪子江变脸的速度教朱廖宏惊叹, 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又被套路了. 朱廖宏叹了口气, 做了让步:“不能脱衣服.”
车窗是单向透光玻璃, 外面看不到里面, 里面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景色和人流. 汪子江啃咬朱廖宏耳朵的时候朱廖宏的脸红得能滴血, 看到外面有人朝车子望, 他有点心虚, 尤其是能在后视镜里看到戴墨镜的司机面不改色地开车, 更是心有不安—人心隔肚皮, 谁知道现在和你亲近的人下一秒会怎样? 汪子江的一切都勾起他本能的欲望, 可本能用多了理智便会被挤在一边无所适从, 况且他并不知道这个人是否真的完全可靠, 就才发生的大事来看, 这人会不会下一秒也被带走了? 他不愿相信他喜欢的人早已被染缸浸染到洗不出原色, 将虚伪的面具戴到摘不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 他对自己有什么目的? 不是本地人, 开个会还为自己拉选票, 别人摘的橘子还会想到分给自己, 不在乎自己的职位高低让个子矮的自己站前面…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这个人也太深不可测了.
汪子江察觉到朱廖宏的分神, 停止了对他皮肤的攻击, 轻抚他的脉搏, 尽可能柔声关切到:“不舒服吗? 还是我做得太过分了?”朱廖宏靠在靠垫上, 视线转向他, 没什么神采:“我在想我们的系统里还有多少没被发现的.”汪子江神情缓和下来, 停顿了几秒, 跟他坦言:“我希望你相信我.”“怎么信?”“这要说很长时间, 你确定要从我当工人的时候开始听?”“如果以后有时间的话, 我还是有兴趣听的.”“那你想听什么?”“不想听.”说出来的话冠冕堂皇, 实践起来水月镜花.“我们认识快五年了, 你还不了解我啊.”
快五年了, 意味着不出意外, 汪子江快要履新了.
新的失落又攻占了朱廖宏的山头, 他苦笑到:“了解. 快五年了嘛.”
汪子江履新之后, 朱廖宏因刚履职一年, 职务上没有变动, 上面新派下来一个年轻他十岁的人接替汪子江主持工作. 和新一把手通了气之后回到办公室, 在里面抽了半天烟, 打了电话把第一秘书叫进来, 双眼疲惫地叮嘱道:“最近一段时间我可能状态要差一些, 所以还要麻烦你们记录会议和讲话了.”“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打电话叫医生给您看看?”“不用了, 谢谢你. 去忙吧.”
次日的朝阳开始了新一天的履职, 朱廖宏再也没有机会看到那个如朝阳般的人站在他的右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