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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說上古音

朋友MilmiL在上文的回應中問到︰「睇到你的文章,有個問題好奇想問:廣府話應該是指廣州一帶的方言,雖然同在廣東,汕頭/尾及潮州的方言又別具一格。長安洛陽距離廣州唔太近,地方語言應該相差不少才是,為什麼廣府話反而可以承繼中州音的特色呢?」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多謝MilmiL朋友。然而對於聲韻之學,其實並非我所長,故我嘗以我所識,一饗眾網友吧~

我先講講地理上的問題。誠然,長安洛陽距離廣州甚遠,論理,單憑語音影響,不可能傳得那麼遠。但我們中國呢,其實不斷因為戰亂、天災等原因而一直進行著大規模人口轉移,其始於兩晉時期中原大亂,長洛一帶人民均紛紛向外遷徙,口音隨人口流動,分佈在外,當中就有傳至閩粵一帶者,兩晉亂局亦同時造就了客家人這個民系。

另外就是,地緣上愈接近長洛者,其語音轉變亦最快,因為語言基本上是不停演化的東西,語音、腔調亦會因各種原因而產生變化,單字字義及讀音在幾年後已經變得不一樣。反而地處偏遠的地區,因為沒有接近語源,故反而能保存當中的特色。舉個簡單的例子,如「蒲」,基本上所有與「蒲」的關聯詞如「去蒲」、「蒲頭」、「蒲面」等,其「蒲」之字義皆取於「浮」。為甚麼呢?因為「浮」這個字型,中州音本就唸作「蒲」,現在的人寫的這個「蒲」字,只是取其音而泯其型罷了。從很多中國古代的韻書資料中我們可以知道,中國古代語音中並無「F」音,所以「浮」字在上古時期前不可能作「浮」聲。

清代學者錢大昕提出的「古無輕唇音」、「古無舌上音」等古音方面的著名論斷,就在於說明上述的「蒲浮問題」。

「古無輕唇音」,認為凡「輕唇之音,古讀皆為重唇」「凡今人所謂輕唇者,漢魏以前,皆讀重唇」(見錢氏《音韻問答》)

這話的意思是說,凡後代發輕唇[f(v)]聲母的字,在上古音裡都讀為重唇音[b] 或[p]或[m],證之於客話,如說「飛」為「卑」,說「負」為「輩」,說「分」為「奔」,說「糞」為「笨」,說「斧」 為「補」,說「無」為「磨」等等。

另外,由於地理封閉,廣東話少受其他方言影響,故能保持中州音特色。目前,除了廣東話外,很多方言如上海吳語等亦保留了很多中州音的特質,日本語亦保留了唐宋時期的中土詞彙 (如「喫茶」是唐代的叫法),而戰亂促成了客家民系的形成,客家話是今天保存上古語音的最多者。

廣府話與詩

早些時候的課,與同學們討論詩詞的問題。在場有還未修讀詩選的一年級新生,他問我︰「師兄,其實唐詩用普通話唸不是更好嗎?我中學時已經用普通話唸唐詩了。」,我為之莞爾。

當時我只是簡單地說了唐朝時還沒有普通話,再者根本不能用普遍話去數詩韻,所以用普通話唸唐詩的話,你基本的平仄聲調都全錯了。

這個解釋當然是太普通了點,所以現在我又要補遺,好等師弟妹們對聲韻及詩的關係有個基本的認知。

唐詩,當然是出現在唐朝。唐朝時佛教興盛,天竺傳來的梵文促進了漢語聲韻學的發展,致使古詩出現格律化的趨勢,近體詩的體式,就是那時候定下的。

基本上,即使中國方言有很多種,然而中國自漢到宋,官方語言(即官話)都是一種叫做「中州音」的腔調口音。中州指長安洛陽一帶,一直為中國古代政治、軍事及貿易中心,以這個地帶的口音做為官方語言,可說順理成章。唐詩為唐朝大力推崇,其成詩之聲律及規範,自都依中州音的語音特色來編派。

當然,中州音早就散失了,但隨著歷史的演變,中國各地人口的流動,中州音的特色還保存在若干方言中,當中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廣府話。我們不單可以不用翻韻書就可以數足八聲,熟稔詩詞者更能不翻韻書即可知何字屬何韻部,這點,是只有四聲、而入聲近乎缺席的普通話絕對做不到的。

故此,以廣府話唸唐詩,不是目前甚麼都要普通話的「政治語言學」所管得了的事,普通話的歷史還不到三百年,云何以此去誦讀比它還早出現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