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附設初中,仿佛是遙遠的故事,但那段初中生活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深深地烙在我的腦海,模糊又清晰,痛苦又幸福。而那群在黃土坡上辛勤勞作的老師,更讓我難以忘懷。
1977年恢復高考的春風拂遍大江南北,沉睡十年的教育猛然醒來,人們歡欣鼓舞、心潮澎湃、且歌且舞。一時全民辦教育的熱風勁吹,我們客家山村傳統的耕讀傳家之風更是勃發生機,大隊幹部一聲招呼,各生產隊就出工出力,肩挑手提,迅速新建土木結構的新教學樓。我就讀的大排附中規模算是比較大的,有三座平房式教學樓,十二個教室,一幢二層的教師宿舍,還有環200米的運動場。而當時的小學老師也拿出無比的勇氣和高昂的熱情,勇敢地投入到初中教學戰線,擔任教學任務的有公辦小學教師、小學民辦教師和高中畢業的代課教師。這不能不說是特殊時期的特殊歷史現象,雖已定格在歷史畫面,但在教育歷史裏還是留下了華彩的篇章。
我們大排附中設在洪源寨尾山頂,原是一片荒塚之地,四周光禿禿的,只有稀稀拉拉的荊棘叢,幾棵歪著身子的桉樹點綴其間,越發顯得荒涼,除了這一絲綠,其餘滿眼是黃土,下雨時節,渾濁的黃泥水四處流淌,師生們的鞋底粘著厚厚的黃泥巴,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向教室,進教室前總要在門前的階梯將泥巴蹭掉。颳風的時候,塵土飛揚,眼睛無法睜開,潔白的作業紙蒙上一層灰黃的塵埃,皮膚沾滿塵土,我們確實成了“黃種人”。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老師們依然穿戴整齊,精神抖擻,用銀色犁鏵,在黑色的沃土辛勤耕耘、播種,讓嗷嗷待哺的孩子們吮吸知識的乳汁,茁壯成長。
我乘坐的是附中教學的末班車,1979年秋入讀初一時,有三個教學班,同班同學不僅有同村人,還有外村人和來自礦務局的孩子。因家離學校近,我不用寄宿在學校,早去晚歸。初一的課程安排得滿滿的,語文、數學、英語、地理、生理衛生、歷史、音樂、美術、體育和勞動等學科沒有空缺一科,不少教師兼教二門學科,他們絕不會偷工減料地只上一門課,完全貫徹“德、智、體全面發展”的教育方針。那時不僅課程開設完整,而且文體活動豐富多彩,有演講比賽、遊園活動,還有學科競賽、廣播體操比賽等,各項評比活動也有序開展,我們就像快樂的小鳥。
新書到手,每逢自習課時,大家最愛自讀的課本就是《生理衛生》,那裏有我們想知道,而大人們不想告訴我們,或者不懂告訴我們的有關自己人體的知識。看到入迷時,比看《三國演義》放不了手,雖沒有“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那樣吊胃口的情節,.但渴望知道“自己”和異性的急迫心理讓我們無法釋手,以致於有老師上課時,我們都在偷看,被老師發現後,見是《生理衛生》,老師也沒罵我們,只是嚴厲地要求把書收起認真聽課,心癢癢的,也只得乖乖地聽老師授課。對“生理衛生”課,大家最遺憾的莫過於老師跳過“生殖系統”這一章,直接講授下一章的知識。同學們眼巴巴的、帶著莫名的躁動、害羞而又焦急的等待一下就灰飛煙滅,整個教室異口同聲地響起“唉”,老師臉上似乎閃過紅暈,緊張而急促地講授下一章的知識。
初一時期的學習,最惱人的就是英語,“不學A、B、C,照樣幹革命”的口號在我們耳邊響過,升學考時英語成績不列入總分計算又是事實,學校幹嘛還要開設英語課呢?據說一位教英語很厲害的代課老師已經考上大學走人了,誰來教我們英語?結果我們的英語老師是走馬燈地換人,不知是什麼原因,總之我的英語是學得一塌糊塗。怎麼讀英語單詞?我只記得教我們的第一任英語老師,他教我們實在不懂讀音時可以標記漢字來幫助。於是乎我的英語課本簡直成了方言教材。Yellow 標記“夜了” banana 標注“不拿了” go to school讀成“狗吐濕褲”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讓後任老師很頭疼的是這種方言標音法被很多同學採用,朗讀英語單詞時語音真是“蔚為壯觀”,似乎說方言比拼,拿腔捏調,沒個准。以致於調皮而不愛學習的同學在跟老師拼讀單詞時,放聲用方言讀出,常引得哄堂大笑,男老師氣得吹鬍鬚瞪眼睛,女老師氣得臉青了紅,紅了又青,乾脆不上課,掩面而去,教室裏爆豆似的鬧開,只等隔壁男老師過來威喝一聲,才寂然無聲。這樣的英語鬧課現象後來愈演愈烈,我讀初二時還一度無老師上英語課,待到有老師上課時,我已懶得用方言標識英語讀音,對英語徹底失望了,鬥大的英語單詞不識一個,更別說句子了。我的英語學習就這樣廢了,考試成績能得到個位數也都是客觀題蒙的。後來考試改革,英語地位不斷上升,我第一年高考因英語成績個位數而鎩羽而歸,第二年補習迫使我用一整年的時間從零開始惡補英語,最終勉強考得78分。當然,這是後話。
我初一的學習是輕鬆的,到了初二就感到大事不妙。一開學就被編班,原三個班縮成二個班,後來得知不少同學要麼輟學,要麼轉入培豐中學。而且我們也發現少了好幾位老師,我所在班級的科任老師全換新,都是陌生面孔。過去感興趣的歷史、地理和生理衛生課都“下課了”,更別說其他的課外活動,學習明顯更枯燥,除了上課還是上課,另外就是勞動。最令我喪氣的是初學幾何,第一次單元測試我不及格,老師狠狠地訓斥我說:“這樣的成績與你初一的學習積極分子榮譽很不相稱啊!”我的心頃刻沉重起來,滿臉羞愧,但強烈的自尊心也使我對幾何老師產生厭惡之情。從此我的幾何學得越發糟糕,索性上課偷看《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等古典小說,心裏還暗自感謝學校將有限的圖書借給我們閱讀。我的一舉一動還是逃不過幾何老師嚴厲的眼光,是他在我滑向數學深淵的時候及時把我拉住,課間休息時,他把我叫到身邊教育我不能放棄學習,要知難而進。就這幾分鐘時間,我對幾何老師產生了好感,漸漸地我有了學好幾何的信心,再也沒出現不及格的現象。老師真是學生暗夜裏的明燈,是冬日裏的一盆火,給了我希望和溫暖。
初二是初中學習的爬坡階段,在這艱難的行程中,我幸運地遇到了善良誠懇、和藹可親、樂於教人的語文老師——陳應生老師,他是從東肖遠道而來的代課老師,在我的眼裏他可謂博學多才。語文課上,他朗讀課文,抑揚頓挫,聲情並茂,讀到動情之處,常令我心裏一顫,渾身似乎起了雞皮疙瘩。後來知道這叫感情共鳴。他上課總是面帶微笑,啟發我們回答問題時眼神充滿鼓勵與期待,從不責罵我們。他所佈置的作業最及時批改,有錯別字會用紅筆圈出並督促我們糾正,倘使我們沒有糾正,第二次批改作業後他要對我們點名批評,若是繁難、易錯字,他會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地板書該字,那靚麗的字就飛進我們心裏。讓我們最驚喜的是他教嶽飛的《滿江紅》時,不僅跟我們比賽誰背誦得快背誦得准,還教我們歌唱《滿江紅》,歌聲激憤,令人盪氣迴腸。那歌唱情景至今歷歷在目,歌聲在耳邊迴響不絕。
一次偶然,幾何課後我正對一道題無從著手,提前到教室的陳老師見我苦想,就上前來點撥我,同學們頓時圍攏了過來,在老師的指點下,我豁然開朗。語文老師懂得教數學,真神奇!在我們眼裏。這於我們是天大的好事,每逢有數學難題,中午時分,同學三三兩兩邀著,走下階梯到教師宿舍,敲開陳老師的房門,陳老師從沒有不高興的臉色,張羅我們坐下,教我們尋找解題思路和解題方法,從不讓我們失望。每每如此,我們經常打擾他,有一次他樂呵呵地說:我怎麼成了你們幾何老師了?怎麼沒有人問語文問題?我們一齊應道:“語文沒問題!”
教完初二後,不知什麼原因,可惜陳應生老師沒有繼續留在大排附中教學。至今幾十年過去,我沒見過他一面,也沒聽到他的任何消息,一位可親可敬的老師只能在自己的記憶裏留存!
學習時光稍縱即逝,我們在鬆鬆垮垮的學習氛圍中迎頭碰上了初三,惶然無覺地就成了畢業班的學生。讓我無限傷感的是偌大的校園只留下我們孤零零的一個班,許多同窗好友已紛紛轉道他校求學,或乾脆回家學藝去了,我的同級同學由一百餘人只剩下四十多人。校園已是了無生氣,學習也了無氣氛,我們的學習、生活環境也急劇惡化。
有一天早晨我們來校早讀,卻發現初一時就讀的一整排教室的門、窗都被挖掉,教室成了沒了眼、沒了牙的老人,一夜之間發生如此巨變,見了讓人心寒。所幸我們初三的教室沒遭破壞,還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不然情何以堪?我們是最後的附中生,學校只留下5位老師任教,師生食堂寄在山腳下的一座寺廟裏。校園裏已無水可用,我們要用水只能自己拿著臉盆、拎著桶到河邊的水井裏把水吊起。為此,還鬧出風波。不知是哪位缺心眼把吊桶沉入井底,我們男同學只得四五人踩著井壁石頭下到井裏,疊成人梯似的,一盆一盆水往上接力遞到井口,這就苦了女同學,只好巴結男生,說盡好話,才能分得用水。一天夜裏,不知何故,一位男同學跟幾位女同學對罵,罵到很晚,大概是因為一個女同學哭了,其他人累了,罵聲才停止。第二天男同學發動大家形成統一戰線,不給女同學水。我們守著水就等著看女同學的尷尬,結果有幾位女漢子,毫不猶豫地學著男生樣下井把水送上井口,端著水用得意的眼神看我們。一來二去,女孩子下水井被一老太婆看見了,她一陣小跑過去嘴罵不絕,說女孩子們這樣做法會壞了井水,還跑到老師那告狀,結果以買了新吊桶才平息此事。
1982年是附中辦學的最後一年,在附中將結束辦學行程的時候,人心渙散,大排附中空蕩蕩的校園沒有了喧囂,只有我們一個班的同學,似操場邊乾涸的黃土裏無人打理的苦苦生長的孤獨的榕樹。每當見到冷清的校園、被破壞的教室、懶散的同學,我心裏便泛起層層漣漪,莫明的孤寂、失望、悲傷之情溢滿心頭,對讀書之路充滿了絕望。然而幸運的是,就在老師們自顧不暇、各謀出路的時候,簡林德、簡泉基、簡文章、簡思恭四位本土老師仍然堅守在附中最後的陣地上,我們的心底因了老師的堅守才能保有一絲升學的希望。林德老師和泉基老師以他們艱辛的求學感觸,敦敦告誡我們要珍惜時光、把握機遇走讀書之路,記得林德老師說到動情之處,用他飄逸而剛勁的粉筆字寫下了《金縷衣》詩句:“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須惜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我們當即就把詩背下,至今記憶猶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在迷茫的學習路途,兩位老師的教誨真是醍醐灌頂。
初學化學,我們除了背熟化學元素表外,遇到化學實驗只能識記化學反應現象和化學式,一旦離開課本,老師復習提問時,我們毫無反應,張口結舌,一個個呆若木雞。簡文章老師又耐心引導我們回憶舊知識,過不多久,課堂測驗,我們又缺東少西,化學式總寫不全。文章老師慨歎苦於沒有化學儀器和化學藥品,沒辦法讓我們動手實驗,自己去觀察化學反應現象。但困難還是難不倒有心教學的老師。文章老師利用課餘時間步行到培豐中學,有時騎車到幾公里外的坎市中學,向他們學校借化學儀器,索要一些化學藥品,雖是辛苦,但他很高興能給我們做演示實驗,還讓我們參與實驗,在動手中掌握了知識,在觀察中明白了現象。是文章老師的苦心教學,使我們對陌生的化學有了反應,由無知到有知,由知之甚少到知之甚多。而在迎考復習中,最勤於教學、辛勤耕耘的是教我們物理的簡思恭老師,每節課他都有佈置作業,每次作業他都全批全改,對我們的錯誤他都要進行詳細的分析、認真的講評,從不歧視我們,即使對不愛讀書自暴自棄的同學的作業,他也會用紅筆仔細地圈點勾劃。每復習完一個章節,他都親手刻印習題,讓我們復習、鞏固知識,訓練解題能力。有一次我們看見他抱著習題卷,滿頭大汗地匆忙奔向教室,臉頰上沾著手指抹過的黑黑的油墨。看見老師為我們的學習而辛苦奔忙的情形,我們聞到濃郁的油墨味,仿佛聞到老師為我們烹調的菜肴的芳香。
在附中最後的日子裏,在附中最艱難的歲月,我們的老師就是孺子牛,在風雨飄搖中,任風吹雨打仍默默耕耘。是老師們的堅守,是老師們的敬業,是老師們的辛勤,我們才得以順利完成學業,有近二十人考上坎市中學高中就讀,升學率將近百分之五十,真是個驚人的奇跡。如今不少同學已事業有成,當我們回首那段滄桑的求學歷程,無不感慨當年老師的艱辛與執著,深感我們的老師“待到山花爛漫時,他在叢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