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季悶熱的夏,終究在知了的聒噪中漸漸落下了帷幕。六年的生活像是水一般蒸發進時光之中,然後凝成雲的模樣。誰知道風會不會輕柔地愛憐,他們始終都沒有成熟得像海燕一樣,無法大聲呼喊那句:“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橡子不希望這樣,小六不希望,株兒更不希望。

 

陽光暖暖的午後,他們坐在一起,看著畢業照上的自己,笑得像個傻瓜一樣。明明前一秒都哭得泣不成聲,而後一秒卻又把最真實的笑曝曬在太陽底下。陽光會曬乾那些分離的眼淚吧,也會把那些記憶製成標本,然後各自把它放進抽屜裏。至於再願不願意去翻看,我們便無從知曉了。

 

“橡子,瞧你黑得像個泥鰍。哈哈。若不是看到你的板牙,還真找不到你在哪兒。”小六指著照片中笑容燦爛的橡子,笑得像是弓起腰的蝦米。橡子瞅了眼小六,然後用手掐她紅撲撲的臉。小六一閃身,撲倒在株兒懷裏咯咯地笑。株兒笑得眯起眼睛,輕拍著小六的肩膀。橡子低著頭看著照片,看著照片中的小六、株兒。看著這兩個成天陪他瘋,陪他鬧的丫頭,突然覺得害怕起來。他不知究竟要怕些什麼,但那種怕仿佛註定好了似的,又像是即將要登場了。他咬著嘴唇,抬起頭,又看著眼前這兩個活生生的女孩,看著她們肆無忌憚的笑,他真想時間永遠停駐在這一刻,不要成長,不要衰老,不要丟了現在這樣的真實。

 

“我們去海邊吧,趁著這個暑假我們都在一起的份上。”橡子壓低了聲音對她們說到。

 

“什麼叫我們還在一起的份上?”小六直起腰,撿起一塊石頭丟向了橡子。橡子沒有躲,石頭便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胸口上。小六眨巴著好看的眼睛,不知所措。橡子有什麼心事吧,小六皺著眉頭感到不安。橡子用手蹭了蹭鼻頭,望著默不作聲的株兒,仿佛在等一個回答,又惶恐這個答案不是他該等到的。

 

“我們永遠都會這樣,永遠!”株兒把永遠這兩個字咬得特別清晰,像是春雷過境般乾淨俐落。橡子點點頭,雙手疊在腦後,躺在草地上。陽光在他的臉上灑下斑駁的色彩,映著草的青翠,橡子整個人又一下子充滿了生機。小六和株兒也靜靜地躺在橡子身邊。他們靜閉著眼睛,好似聽到了風輕盈的腳步,蝴蝶振翅的輕響。

 

“小六呢?株兒。”

 

“好像有點事情,等一下就來了吧。”

 

橡子一手推著車子,一手張望著。株兒站在一邊,雙手背在身後,裙角在風裏微微顫動著,宛如出水的芙蓉一樣,妖嬈而不妖豔。她轉過頭去的時候,恰好看到橡子那雙明亮的眼睛,不覺臉紅起來。她不自覺得將頭擺向另一側,眼神裏竟毫無修飾地漾滿了笑。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小六哈著腰,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長頭髮滑溜溜地散在胸前,像是會說話的精靈一般,讓株兒趕忙走過去扶住她。小六抬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你猜,我剛剛看到……”沒等小六的話說完,就被橡子一把拉了過來。“你倆快上車,再晚太陽都生氣了。”小六沒再說下去。橡子笑著拍拍車座。像從前一樣,小六坐在前邊的橫樑上,誰讓她長得小呢。株兒則坐在後邊的車座上。

 

“出發嘍!”三個人異口同聲地喊道。沿著長長的堤壩,橡子熟練地騎著車子。他們一路上有說有笑。小六時不時地哼著歌兒,雖然曲調早就飛出了五線譜,但依然唱得興致勃勃。這讓橡子好生取笑了一番。株兒摟著橡子的腰,有時忍不住笑,便抓得更緊。橡子就在中間一邊笑,一邊哎呦地叫著。他們三個在太陽下閃閃發光,如同清澈的水面波光粼粼,這種光是粘連在一起的,像是分子構成物質一樣自然。

 

“大海,我們來了……”橡子將車子丟在一邊,挽起褲腿,脫掉鞋子,一溜煙兒地跑進海裏。小六拉著株兒跟在後面。浪花潔白地在他們腳踝上翻滾著,親昵地吻著他們的肌膚。橡子彎下腰,捧起海水向小六身上潑過去,小六沒注意被潑個正著,頭髮濕漉漉地黏在臉上。橡子笑得更歡了。水花在空中飛舞著,帶著晶瑩的笑聲,輕巧地落到海裏。株兒將裙角打成結,幫著小六對付橡子。他們臉上油亮亮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又將溫暖的味道送給大海。他們潑累了就手拉手在海邊跑,腳下細軟的沙,調皮得像個孩子,小腳丫裏,腳背上,鑽得到處都是。跑累了就在沙灘上作畫。小六在沙灘上畫星星,畫月亮。橡子在沙灘上畫小鳥,畫白雲。而株兒卻畫著眼睛。小六還好奇地問,“這是誰的?”株兒沖小六吐吐舌頭,“這是天使的。”株兒望了橡子一眼,又繼續畫呀畫。不一會,沙灘成了畫布,被描繪得天真爛漫。

 

陽光挪移著腳步,海水漸涼。嘩啦啦的白浪翻滾著沖上沙灘,那些金色的泥沙還有圓潤的鵝卵石在水中若隱若現,像是捉迷藏一樣。那些他們奔跑過的足跡早已被海水撫平,即使深陷的腳窩也填滿了蔚藍。大海好似從未帶著感傷看待來過這裏的任何一個人,他的內心是深邃的,亦是不可琢磨的。它從不會為誰做出改變,只是淡然得潮漲潮落。橡子從小就喜歡海,不是他悟得出海納百川的胸懷,而是覺得海在認真地做自己。橡子望瞭望這寬闊無際的海,眼中滿是盈盈的水光。他彎下腰撿起一塊石頭,狠狠地拋向遠處。

 

“咚”水面濺起幾朵玉花,然後很快又恢復了原貌。橡子忽然覺得自己渺小極了,如這石塊一樣,終有一日會被淹沒在時光的海中。至於究竟能翻出幾朵浪花來,他根本不曉得。也許他想得遠了些吧。橡子暗自思忖。索性隨他去吧,橡子將未完成的畫,寫下名字送給大海。然後帶著兩個濕乎乎的小鴨子回家。

 

“左青,你怎麼來了?”橡子納悶地看了一眼好像在海邊等了很久的左青。然後有所頓悟地看了看小六。小六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低著頭,搓著手。

 

“橡子,咱們走吧。”株兒扯了扯橡子的袖子。“嗯,咱們回家。”橡子拉起她們的手就走。

 

“等一下,橡子你的車胎好像沒法承載兩個人了。”左青略顯得意地說。

 

橡子瞄了一眼自己的車胎,心裏暗自嘀咕。真是的,太不給自己爭臉了。後車胎像是減了肥似的,乾癟癟的耷拉著臉,瘦骨嶙峋。而左青的車嶄新得都能晃瞎他的眼。

 

“左青,不是你……”“不是我。”左青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橡子的話,所以沒等橡子說完,便將事實塞進他的嘴巴,讓橡子生生地吞咽下去,還無法找個適當的方法重新吐出來。

 

“我們走回去吧。”株兒無奈地抿緊嘴唇。

 

“株兒,我帶你回去吧。咱們兩家不是離得很近嘛。你們走回去天都黑了。”左青此刻就是劊子手,手刃著橡子的自尊。橡子緊拉著株兒的手,仿佛是拽著救命稻草一樣,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喪命於此。這一刻,靜默得出奇,就連空氣都躲不過尷尬。小六終於控制不住情緒,走上前去,沖著左青喊:“你到底想打什麼主意呀,真沒想到,你竟然給我下套,枉我把你當成朋友,真夠卑鄙的。”小六說得振振有詞,這也讓左青的臉上佈滿氤氳。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氣又被她一盆冷水劈頭蓋臉地澆滅了。

 

“別理他,咱們走。”橡子扶起車子,她們跳了上去,不一會車子就“咯噔,咯噔”地轉了起來。株兒緊緊貼著橡子的後背,一點一點遠離了左青的視線。

 

夜色漸濃,一路上只是月光傾灑,紗一般得朦朧著視線。她們三個人沒有說話。小六怪自己中午說走了嘴,株兒在想左青說的那些話,而橡子之前的擔心正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了。

 

夜深了,月亮被雲朵遮住了臉,橡子回到了家,躺在床上,就那樣癡癡地望著,漸漸地沒了月亮,沒了雲朵,沒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