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正下著滂沱大雨。自從進入雨季以來,已經一連數日都是這般光景。
趁著一個短暫放晴的午後,席娜向遙交代自己要回鎮上的家去整理、開開門窗好讓屋子通風一番,如果又再下雨,大概會在那裡住個一宿。遙雖然也想要一同前往,卻被席娜打了回票。
「我們每次去整理,到最後都沒在做正事,倒不如我自己去。而且寵物小屋的漏雨也要快點修理。」席娜這麼對遙說。
「妳竟然不幫我喔?」遙露出受傷的表情。
「是你什麼忙都不讓我幫的吧。」席娜聳肩。
遙無法反駁,在遠離其他人的獨立房屋中,怎麼可能只做打掃這種無聊的事情(真是糟蹋良機!)。看著遠方天邊的烏雲,既然只能「純打掃」,他就沒那麼想跟去湊一腳了。加上還有修補的工作,於是他只得認份地提起工具上工去。
「啊──可惡,溼答答的啦!」
遙一邊抱怨,一邊衝進家門,自他身上滴落的水珠立刻在他腳邊聚成小水窪。但家裡卻只有兩隻寵物和兩個小朋友。
首先出聲的是達央:「呱,遙先生辛苦了!想必是完成任務了是也呱!」
「對啊,修理好囉!」遙回道,朝周遭逡巡一回,他向可洛娜及柏德問道:「席娜還沒回來喔?」
「沒有耶。」可洛娜搖頭,一邊把毛巾遞給遙。「遙師父,你快點去洗澡吧,不然會著涼喔。」
「看這雨勢,席娜師父今晚大概會住鎮上。」柏德看了看窗外的大雨,下了個結論。
「……好吧,那好吧……」遙咕噥道,一邊抓起毛巾在頭上亂擦,一邊走上樓去。
時間推延到就寢的時間,席娜仍不見蹤影,可洛娜和柏德早帶著達央和拉比上床睡覺(僅限下大雨的時候,平時寵物都睡小屋),遙也只得躺上床榻。聽著窗外的雨聲,在朦朧中,他的記憶又回到了白森林……
──至少,至少也要讓你得到自由,可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遙……
血紅的痕跡遍布席娜的身軀,席娜正哭泣著。但在大雨中,他怎麼也無法溫暖懷中的人兒。儘管他們使盡全力擁抱著彼此,卻無濟於事。
倏地,遙自夢中驚醒過來,隨即發現自己一身的冷汗。
「是夢……」
他無法忘記,因為自己的懦弱,害得席娜做出如此的抉擇……又因為自己的舉棋不定,讓她在曖昧不明的關係中等待著自己面對現實。
遙的眼神瞥向了窗外,大雨依舊,但他已經沒了睡意,他索性翻身下床,從衣櫃裡找出防水斗篷,在餐桌上留下交代去向的字條後,他就輕手輕腳地打開了門,投身於屋外的雨中。
在德米納鎮的家裡,二樓臥室的角落地上,有一盞微弱的燈、還有一個蜷縮在毛毯裡的人影。
儘管席娜很清楚根本沒必要這麼虐待自己,但她就是無法不去思考自己曾與遙對決的事情。她並不後悔採取那樣的行動,卻仍因為傷害了所愛之人的舉動而心痛。
──妳以為自我犧牲是一種高尚的情操?妳以為被留下的人會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妳可曾想過,被留下來的人該如何自處?
喘不過氣來。
「嗚……」席娜嗚咽著:「我不要那樣……我不想離開,不想去聖域……遙……」
但我已經無法拋棄瑪那騎士的宿命了,就像遙無法擺脫魔劍卡爾瑪一般。這份羈絆讓我們相遇,卻也可能讓我們分離。但即使能再次選擇,我還是……
這份壓迫感,有時讓席娜幾乎無法呼吸。她不能待在任何一個已為人知的處所,而是要躲起來,藏在角落裡、黑暗的地方、不會有任何選擇逼迫她……
「席娜?」
遙的聲音讓席娜猛然抬起了頭,她幾乎認不出眼前的人:「咦……」
遙在席娜面前蹲下身,雖然已經脫去防水斗篷,身上仍免不了濕氣;他原本帶著有些好笑的表情,在看到席娜竟然淚流滿面後,立刻消失無蹤。
「怎麼啦?妳怎麼在哭呢?」遙驚慌起來:「為什麼要躲在角落裡?來──」
遙想扶起席娜,後者卻一頭撲進他懷裡,遙只得坐在地上,安撫著席娜:「真是……我就知道妳在胡思亂想。連我進來都沒發現喔?」
「你怎麼來了?」席娜的聲音從遙的懷中傳出。
「做惡夢。」遙承認道:「我感覺不大對,所以來找妳。因為下雨,妳果然也在想那時候的事,對吧?」
席娜點頭:「我……」
我不想那麼做!我不想傷害你啊!
但是,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如果回到過去,她很清楚,自己仍不會有其他的決定。只要能救遙,她願意承受傷害他的痛苦……
「噓,別再想了。」遙捻熄一旁的燈花,摟著席娜站起身:「好好睡一覺吧,我也好累。」
席娜點頭,更往遙的懷裡貼近了些,任憑他連同毛毯抱起自己走向床榻,讓他的溫暖淹沒自己的身體內外。
溫暖、柔軟、安心,這是肌膚相親的觸感。遙儘管閉著眼睛,仍能感覺到頸側傳來的輕微吐息。
屋外的雨聲仍未停歇,讓遙無法判斷此刻的時間,只好勉強睜開眼睛確認。朦朧中,他看到的是灰濛且暗沉的清晨日光;他接著將目光往下方移去,看著仍睡在自己肩窩裡的席娜。
席娜雖仍沉睡著,雙眼卻明顯浮腫,眼窩下也有著淡淡的陰影,想必是因為哭泣和熬夜的緣故。看著看著,遙突然心疼起來。
近乎殘忍的,他回憶起席娜昨夜哭喊的聲音,在意亂情迷、徬徨無依中,席娜所想的、所見的、所感受的都只有他。想起自己的手從席娜身後抬起她的腰,將她盡可能地扣在自己身下並緊貼著,儘管她奮力攀住自己的胸口、掙扎著呼吸、叫喊著自己,彼此卻都沒有鬆手……
我在利用她的脆弱,讓她承受我的脆弱嗎?
很不符合遙的性格地,他思考著:人與人相互安慰的方式,不是保護自己的脆弱,竟是以脆弱的部分相互摩擦來尋求快感和忘卻。這好像有一點諷刺。
在遙的意識又將趨於沉眠前,他突然對席娜的論點贊同不已:自己果然從不是為打掃而來到這裡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