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的人。
在窗檯上、椅子上、床上、牆角,都有人的蹤影,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的思考早已停止運作,身體也已經不再有生命跡象,其中有幾個,全身臃腫,其他的,幾乎是皮包骨的模樣。他們都是活活餓死的。
目光逐一掃視這些屍體,她知道過度的飢餓會成就什麼模樣,有人會縮得不成人形,但也有人會顯得浮腫,只是那些浮腫的皮肉早已失去皮膚原應有的彈性,稍微用力在其上按一下,手指造成的凹陷,可能好半天都還沒恢復原狀。
走出屋外,沒有幾步,就會看見瀕臨餓死的人、或是已經餓死的屍骨;死去的人橫七豎八地散落在街頭,像是被推倒在棋盤上的棋子,活著的人並沒有好上多少,他們只能強睜著對光敏感的眼睛,看著這個身穿一席黑紗衣裳的女人走過。
在這座死城裡,什麼都是光禿禿的,早已不見樹木的蹤跡,或許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淪為燃料或食物。人們起初是吃盡了家裡的存糧、接著是牲畜、然後是接上的野貓野狗、路邊的植物、細土、書紙、最後是……已故的人。有人做不出「吃人」這般駭人的行為,這種人就死得比較早。有些人吃掉了自己死去的親人,至於剛出生的嬰兒,他們也忍著眼淚交換吃掉,「易子而食」不再只是形容飢荒的成語,而成了現實的景況。
在這座城外,數十萬的軍隊好整以暇地守在城外,目的只有一個:殲滅裡面的敵軍,連老百姓也不放過,讓這座城完全成為一座「死城」。
她環顧四周,紅色的眼眸透著無以名之的情感,這個明顯不屬於城內居民的白皙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吸盡了瀰漫在空氣中的死亡、腐敗和寂寥,一點都沒有遺漏。
她緩步走上城垛,那裡的位置可以讓她看盡全城的面貌,終於,她停下腳步,當那音量普通的女人聲音響起,沒有人是用耳朵聽見的──他們身體的機能都因為極度的飢餓而近乎停擺,聽覺?早就都聾了。但那如繃緊琴弦般彈出的聲響,竟有如擲地有聲的鏗鏘,倏地劃破了那幾乎令人震耳欲聾的寂靜。
「你們,感覺憎恨嗎?」
多數人都沒有回應,但有些人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是誰在說話?
「把你們剩餘的生命給我,我就給你們復仇的力量。」
蕭瑟的秋風中、昏黃的餘暉下,多數還活著的人,選擇和魔女交易。代價是自己的生命,和非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