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怪力乱神
关于文化认同
某天查邮箱的时候看到lina发来的一封SOS信,大意是说接了个中翻英的活,其中一段引用井上达夫老师《走向共生的冒险》一书中的话,让她实在是对其意义无法理解,更别说翻成英文了。选段如下:
井上達夫說:“我們所說的‘共生’,是向異質者開放的社會結合。它不是限於內部和睦的共存共榮,而是相互承認不同生活方式的人們之自由活動和參與的機會,積極地建立起相互關係的一種社會結合。”(井上達夫《走向共生的冒險》1992年每日新聞社版第24——25頁)為了提倡向“異質者開放”,他把批判的鋒芒指向天皇制:“天皇制為什麼成為導致種種侵犯人權行為的壓力呢?被忽視的少數人提供了解答這一問題關鍵。天皇制雖然異化為具體個人的天皇,卻賦予難以抗拒作為官方性、制度性存在的天皇的向心力。處於這種向心力中核的是為使少數人不為人知的力量,是為使少數人潛存化而壓抑之,併使這種壓抑結構化而使壓抑的事實本身潛存化的力量。”(同上書第116頁)
问我是不是能找到这本书,再解释解释究竟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为了解决这金山词霸式的中文,我转了几个弯,终于通过东大的好友把原文找来了。
P24-25原文:
我々のいう〈共生〉とは、異質なものに開かれた社会的結合様式である。それは内輪で仲よく共存共栄することではなく、生の形式を異にする人々が、自由な活動と参加の機会を相互に承認し、相互の関係を積極的に築き上げてゆけるような社会的結合である。

我的翻译:
我们所说的“共生”,是指向不同性质的事物开放的一种互相结合的社会形式。它并不是指内部社会友好和睦的所谓“共存共荣”,它的意思是,不同生活形态的人们,能够在平等自由的社会活动中相互认同,以此积极建立起相互关系的这样一种社会结合形式。

(个人觉得关键字在于 “不同生活形态”“平等自由”“相互认同”)
另外,原作者在这段话之后其实还有一句挺好玩的解释:
“symbiosis をモデルとする「共生」概念と区別するために、英語で表記するなら、conviviality という言葉 がふさわしい。”

意思是:

为了和原意取自于英文“symbiosis”这个词的所谓“共生”概念区别开,我们意义上的“共生”如果用英文来表达的话,应该是“conviviality”更为合适。

P116原文:
“何故天皇制は、様々な人権侵害をもたらす圧力になるのか——この問いに答えるための鍵を、「見えない少数者」は提供している。天皇制は、具体的個人としての天皇を疎外しながら、公的・制度的な存在としての天皇に、抗い難い求心力を付与する。この求心力の核にあるのは、少数者を見えなくさせる力である。異質な少数者を不可視化するために抑圧し、かかる抑圧を構造化するために、抑圧の事実そのものを不可視化する力である。”

我的翻译

“天皇制度是因何成为各种各样侵犯人权的力量的呢——那些少数的弱势群体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关键。天皇并非是具体的、个人的, 这样一种公共政治制度赋予天皇的是一股外界难以与之抗争的向心力量。在这股力量的核心部位,一是所谓企图将少数派们“无视化”的压制力量;二是为掩盖将不同生活形态的少数派压制这一事实而产生的无视力量。”
总的来说,井上老师是反对保守的天皇制度的。估计当时作者引用的意图在于不同背景不同形态的群体要相互认同。而保守的制度力量是阻碍力量之一。
日文里头习惯出现“异质”这个词。包容理解所谓的“异质”,就能达到他们所说的和谐。
当时将Lina的问题解决之后我一直都在考虑这样一个关于文化认同的话题。文化真的具有包容性吗?从小在一个相对完善且封闭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个体,面对进入自身内部文化的侵入者,或是自己走出去碰撞到新鲜的文化继而全身心地融入其中,这样一个过程,究竟有多困难?
看过很多留学生写的体会文和反思文,他们中有很多都不断地重复着一个话题,关于不知怎地,就是Somehow成不了那个社团中的真正的一员。这个somehow, 究竟问题在哪里。
一面透视的玻璃顶,你抬头能够看到上方,却永远被卡在了下面。这是许多非纯种美国人企图在美国企业打拼时的共同体会。它就是在那儿,就是somehow让你觉得,你和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最初接触日本人的时候觉得他们的谦恭礼让让人有一种备受礼遇的错觉,时间久了会发现,这个社会有一种强烈的简称为“内外有别”的文化传统,敬语体的规格用得越高,不一定是表明他越尊重你,很大程度上表明的是,他和你之间相隔的距离有多远。刚开始会很不适应比方作为公司里的电话接线员,外部公司有人打来电话说要找某某桑,很习惯地就会脱口而出说请稍等我这就为您转接某某桑或是不好意思某某桑不在。诸如此类。然而其实,在对外部公司的人说话的时候,哪怕那个“某某桑”是公司的堂堂社长见了面你绝对是要点头哈腰一阵的,面对外部公司人员打来的电话,你依然需要用简体说,某某,他不在。绝对不能加尊称。
因为你们是同一个公司的,相对其他公司,你们是一家的。
这就是所谓的内外有别。
其实,在我看来,文化侵略或者说所谓的文化渗透是没有意义的。就是因为有这一层somehow的壁垒,任何民族国家都有自身的这一层保护能力,作为整个社区群体也好,作为这个群体中的个人也好。
比方说,在香港留学的这阵子,我被直接扔进了以TVB翡翠台为主的港台文化圈。在出门前我曾经试图以学习当地方言的形式企图加速融入这个文化的手段,于是一股脑的包括香港电影香港流行音乐,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ipod里。一个月后,当我习惯性地听着邓丽欣上山并且自以为自己已经属于“懂粤语,能理解香港文化”了的时候,猛然发现,这语言,还是难听啊。他们的娱乐节目,还是白痴啊。
并不是说这一类型的娱乐文化只能吸引部分文化层次不高的人的眼球。小S在台湾红了这么久,记得当年我第一次备战G的时候,我身边所有的G友──男性居多──当然本身考G的也是理科生大大于文学社科这块的,男生多也正常──基本就没有一个是晚上不看康熙来了的。说起来首先,这群孩子应该算是层次够高了吧,也不是说他们一定有多认同康熙的文化价值,这只是一种单纯意义上的解压。只是挑了个时间地点,在一整天头脑里塞满火星文之后,找个理由让自己缓解一下。
上了大学之后开始接触日剧动漫韩剧。说起来我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在高考之前从来没有时间接触过任何这一类事物。当所有孩子在看圣斗士美少女战士的时候,我在看书练琴。因此,也自以为确实是很实实在在地在该阅读的时候读了大量的有意义和无意义的作品。当进入日文系真正开始学习语言专业之后,再来看日剧动漫的心情夹杂着一份“同时在学习”的轻松。这种感觉其实是不错的。
印象非常深,进大学之后看的第一部日剧是深田恭子主演的《想要幸福》。这部片子其实知道的人很少,这便可以看出我和大多数90年代初从《悠长假期》或者《同一个屋檐下》开始喜爱日剧的人实在是有着太大的区别。理论上来讲这部戏不轻松不搞笑不严肃题材也不讨巧,却在当时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日本人其实是一个很会YY的民族,日剧题材其实集中起来讲他们比较喜欢写这么几类人,
1)医生(比方《回首又见他》和富士电视台台庆巨制《白色巨塔》──插一句,唐泽王子也是会老的),
2)律师(太多了,作为三大职业之一同样被称为“先生”的律师,在日本仅次于医生,享有极高的社会地位。比较特别的是两部叫《七人女律师》的戏。其实日本社会男尊女卑依然是很严重的。个人觉得因此才会出现这样的戏。)
3)教师学生(GTO,龙樱)
4)政治家(我觉得这一类型的戏通常质量比较高)
5)运动员(基本上能被他们YY过的都YY过了,从排球女将开始,由于真人条件有限他们选择用动漫绘画的方式宣泄感情,足球小子也好,灌篮也好,网王也好。我估计这样一种完成一次集体地行为艺术般的大规模意淫,也多少能够满足一下日本人好面子的虚荣心。不过,有一个项目,原本就被奉为国技,这一题材的日剧也好动漫也好,确实很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野球。就是我们说的棒球。我也曾经赴现场看过甲子园联赛,嗯,有种人生完整了的感觉。)
6)侦探(这一题材非常重要。其实,“推理小说”这个词就是由日本传来的。用田村老师的话来说,日本的名侦探通常归纳起来有一个特点,就是姓,听起来都很帅,而名字,都非常土──比方说,明智 小五郎,金田一 耕助,还有,呵呵,古畑 任三郎。)
7)以及,小人物的奋斗故事。前面说的《想要幸福》就是其中一个例子。这一类型的影片总是让人笑中带泪悲喜交加,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其实日剧中所想要宣扬的一些主题格调或是民族思想是有一定规律可循的。通常,这样的思想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其中一些甚至是不分国界的。所以,很大一部分日剧能吸引不同国家的人,带给不同的人不一样的感触我觉得一点都不奇怪。这种温暖也好励志也好热血也好的震慑力,其实是宣扬一种向善向上的人格的,与所谓的文化侵袭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我会突然提到上面这一句,其实原因是这样的。我一直很喜欢在一些视频网站上看东西,好玩在于,能同时看到很多像日剧啦动漫啦韩剧啦之类的视频下的一些老中青愤们的爱国热血言论。
我总觉着很多国人一直摇摆在不知道到底恨谁好的这样一种尴尬状态中。原先毫无疑问绝对是压倒性地恨日本人的,最近由于思密达棒子出现了一些集体怪异举动,导致一部分恨日本人的人都转战去恨韩国了。日本人像是被抛弃了的怨妇一样吃着醋说,咦中国人怎么不恨我们了。。。
那些上纲上线又充满激情的爱国主义言论其实你没有任何理由去说他什么,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爱国爱党爱人民的。但同时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somehow,这就是一种民族内部原发性的自主的个人的保护内部文化的壁垒。这股力量,其实是相当强大的。
还是接着说文化认同。
刚才说了台湾的文娱节目说了日剧,那既然现在鄙视棒子是主流那就再来说说前几年刮起的一阵所谓的“韩流”好了。
如果你实在无聊的话你可以试图去网上搜索一下,例如百度知道这类的,让别人推荐推荐你某一类,韩剧。你可以把描述描述到非常非常细,比方说要华丽丽的逆后宫啦或者单报一个名气不算特别响的演员的名字让别人帮你把他所有的八卦信息参演过的电视剧电影综艺节目唱过的歌跳过的舞都罗列给你──永远有人能办到。
我就在想,那么那么多恨思密达的人们和同时那么多关心接受认同他们文化的人们之间,是如何达到一种平衡的呢。很少见到他们有正面的冲突,至少我见到过的网站上的直接言语互相攻击绝对要少于非上海人攻击上海人的情况。
这种平衡,其实和自我文化保护的壁垒是同时存在的。换言之,这就是我们说的能够接受或是能够认同外来“异质”的一个度,同时,somehow,它就是会被卡在那个度那里,再进进不来。
Somehow,我现在的ipod最喜爱列表里既有Taylor Swift, Miley Cirus, 也会有分岛花音和ss501。但是同时somehow, 手边总有那么多走马灯似地轮换着的fiction 或是non-fiction books,只有一本书永远在床头是不动的──这么多年我当圣经一样最喜爱的书──《论语》,它是不可替代的。
异质文化,Somehow能接受,但并不一定要认同
somehow,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也是唯独这个时候,我会因为我是彻彻底底彻头彻尾文学功底深厚热爱四书五经唐诗宋词的炎黄子孙,而感到由衷的欣慰。会因为不管我说多少种奇奇怪怪的语言依然会受惠于母语的便利玩着文字游戏咀嚼着字里行间只有母语者才能体会到的美与和谐,而感到无比的荣幸。
Somehow,这就是我的一些关于文化认同的感悟。
最后,小PS一句,这个故事还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我,只能嫁上海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