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标题。。后续无能。。啊。。杯具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当那个红色的大火球慢慢踱上晴空,一身朝服的太子背着朝阳款步前行。每走一步,都好像有一层层看不见的蝉衣剥落。清凉殿木质的雕梁在身后构成一个雍容的角度,衣袍漫卷的背后,又是那个冷漠、难以接近的储君。
千夜头脑清醒,思维迅捷,仿佛昨夜的鲜血淋漓只是别人的是非,与己无涉。他像是从一种角色中抽脱出来,在清凉殿上挥洒他修养良好的帝子风范,保持着优容的微笑同藤原一族虚与委蛇。
散了朝会,马不停蹄地冲回东宫。
千樱的烧已经退了,脸上慢慢恢复了健康人的红润,但被折磨狠了,人还是虚弱地困在昏睡里,一时半刻无法转醒。
这让人又有种莫名的松懈,好像把什么可怕的事情又往后拖了些。千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地托起千樱的一只手,指尖拂过那手腕的一道瘀痕,但抹不掉,因为是罪孽。
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手,准确无误地昭示着彼此最为密切的关联。但即便如此,“别离”的铡刀悬在两个人之间,顷刻间坠落,再是生死交缠的血亲羁绊,也只有分襟断带,从此陌路。
在无邪的童年过去,度过了似乎很漫长的岁月,在“尽头”的门外,还能像这样握着他的手,大概已经不错。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在乎的吧。
就算一起出生又如何,就算一直在一起又如何,到最后,总有一个人要先死的。
千夜想多了就有些痴,但心里却静了下来。
高山柳方在门外,请示是否可以把公文信函之类的搬进来。
千夜把千樱的手又塞进去,收拾了情绪就应了声。
一连几天,千夜就这么固执地守着千樱。但坐到矮几前,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武装起来了一样,千樱的死活仿佛又变成另一个次元的事情,一拿起笔就什么都顾不上,丝毫没有走神的症状,常常处理完公事,端过来的药也凉了,饭也冷了,只能重新热过。
这种被那个老东西从小训练出来的能力是如此根深蒂固,甚至连内心是否真的有“感情”这种东西存在也要怀疑。
这天,高山柳方带来了城田信纯的消息。
城田家遭到重兵围困,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求问援助。
太子脸上带着深深的疲倦,但眼神仍旧明锐得很,他暂时停笔,想了一阵只是说:“让他再等等。”
“就这样?”
“嗯……进藤军队的包围圈要完成合拢,恐怕还要费些时日,让他务必坚守。”太子并不显多少焦虑。
高山柳方却很是担心:“城田殿下这一次等于是跟整个奥州的兵马相抗,虽然事前我们已经给了补给,也强化了防御,但是的确是难为他了。他说,现在连城田家里的妇孺也被拉来训练,看来情形当真不妙。臣以为,起码把进藤殿下正在驰援的消息透露给他,以坚其信。只要我们做得小心,不会被藤原家知道的。”
“不行,”太子一如既往地冷淡,斩钉截铁地说,“进藤是我们最重要的一步棋,绝对不容有失。而且,城田信纯为人生性刚烈,定然不肯屈服,过早给他透底,恐怕他的求生心态也就此瓦解,到时候就真的不妙了。”
高山柳方听他分析句句有理,更意外遭逢这番变故他还能维持着一贯的赌徒心态。
一路追随,高山柳方从来没有怀疑过除了脚下这条路之外,还会有其他的阳关大道,但一直走在这样的三面悬崖的羊肠山径上,静下心来也会觉得是否真有必要。奥州一战,是招险棋,若是藤原家得了势,太子一脉所受的打击将无法估量,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想到这里,高山也不禁汗流浃背。但太子认定的东西,向来难有转圜,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祈祷城田信纯能比较争气。他恭敬地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高山柳方虽然没说什么,千夜却很清楚他心里的担忧。奥州的行动,是此前众人反复计议、商定的结果,对形势、风险都做了充分的估计,自己也是整晚整晚地计划筹谋,虽未亲至,但远方东国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在眼前历历可见。目前局面的发展尚且在可允许的范围内,对进藤的能力更是毫不怀疑。事实上,他有些享受这场博弈所带来的快感,像个十足的疯子。
只是尝到了狂躁症的苦果后,他再也不敢对自己的赌注下更多的信心。
可以玩弄命运的,什么时候轮到过凡人自己?怕只怕在最后关头,上苍一个不高兴,就打翻了棋局,这些白的、黑的棋子除了倾覆之灾,安有活路。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千樱,他就像身处台风中心,安然入眠。
如果现在一刀下去或者掐死他。
从各种角度看,这都是个格外诱人的念头。
倘若不是千樱眼睫微微颤动,千夜很可能已经付诸行动。但狂喜的浪潮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拍碎在脑后,他一个箭步跳了过去,不肯错过千樱苏醒的每一个细节。
“千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喜地大口呼吸,他紧张地叫了一声,嗓音都是扭曲的。
千樱真的缓缓半睁开眼,散漫的眼神毫无内容,在千夜的脸上滑来滑去。
他轻吐一口气,但陡然间双眼一睁,猛地浑身打了个激灵,像只受了惊的雏鸟,身体忽然间就缩成了一团,拼命向后靠,“砰”地撞到一旁的柜子,可人却像不知疼痛一样还在拼命往后挤,似乎想要把自己硬塞进去一样,以此来躲避千夜伸出的一只手。
千夜没料到他病重之中竟然还能做出这么大反应。看着他惊惶失措、如见蛇蝎,发疯一样逃避自己的样子,方才的喜悦翻牌一般露出了悲怆的背面,一股毒液,缓缓地浸透血液,流遍全身上下,从骨髓里蒸腾出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
千樱浑身颤抖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静,但双手仍旧死死抱住双腿,下巴压在膝盖上,牙关发出“咯咯”的轻响,死命地压抑着什么,仿佛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完整的形体,不至于形神俱散。
这是千樱从小养成的防御的姿势,虽然像只刺猬一样地缩成一团,千夜对他的这个动作熟悉无比。记得小时候,千樱夜里做了噩梦,就会用这样的姿势抱住自己的手臂,胆战心惊地熬过黑夜。那时候也好、现在也好,都不懂怎么去安慰,又生怕轻举妄动会加重他的恐惧,就一句话也不说任他严严实实地抱着。手很麻,心却很满。
只不过这一次他这样毫无用处地防御着的,是千夜自己。
千夜觉得像被人当头浇了一锅烧开的热油,浑身都被煎熬着。他用尽心神,勉强稳住自己才没有失态,终于尴尬地抽回手,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千樱一直全身紧绷用力地保持着那个瑟缩的姿态,唯有真实而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才能让他在这个看上去已经濒临毁灭的世界里找到一点点安全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相信了。
他害怕千夜。
恐惧就像神明前宣布的誓言一样刻骨铭心。
醒来时一看到他的脸,就想起了那个暴风骤雨般的夜晚,仿佛困于魔鬼掌中无法逃脱,那么疼痛那么屈辱那么绝望,黑暗中看不到一丝丝光亮,以为会从此陷入长夜的折磨,至死方休。没有人来救他。连最最信赖的哥哥也没有听见他的哭喊。
他害怕千夜不久又会折回来,于是强自压制住不断上涌的疲倦和晕眩,动用全部的意志力命令自己保持清醒,就这么从下午一直浑身紧张地熬到半夜。
千夜大概也不愿意再刺激他,所以中途也没有叫人进来过,更不用提他本人,于是千夜的房间渐渐无声无息地没入阴暗。凉意悄悄地漫过身子,千樱已经僵直麻木的身体借着一阵战栗而恢复了少许知觉。
他扭头看看夜色,觉得周围冰冷安静得可怕。
他用了这么长时间才一点一点将回忆、惊惶、害怕、畏惧……浅浅地掩埋到注意力不会察觉的地方,给大脑清出了一块能正常思维的空间。现在,他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于是咬咬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昏昏沉沉地抓了件外衣穿好,摸索着出了房间。
东宫像个没有生命体存活的地窖,千樱一路走得心惊胆战,却又感谢这份死寂:没有人会看见他,没有人会听见他,没有人感知他,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他只是一粒微末的尘埃,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心里有种虚假的安宁,但脚步凌乱,好几次还险些摔倒。就这样用一些可笑的安慰麻痹着自己,远离悲惨宿命一样地逃出了东宫。
然后,在拐角处的那重阴影中,一道清亮的目光追随着和宫奔逃的背影消失于茫茫暗夜,一声若有若无叹息过后,无人知晓。
“樱吹院”是家、是庇护所、是温暖。
从东宫出来,没多远就看到了那座玲珑建筑的美好线条,千樱觉得这是上天垂怜的至福。
他有些慌不择路地“噔噔”踏上主殿前的台阶,两三步就迫不及待地跨入母屋正殿。
一样的……
相同木质的地面,出自同一位画师之手的那对屏风,特意挑选的同一款式的御帐台的帐幕,那个人,甚至连灯台的摆放都力求跟樱吹院一致。
甚至可以精确地回忆起自己就被压在正厅的某一处受尽屈辱。
明明已经逃出来的……
千樱的脑中迅速地闪过无数画面,不自觉地向后撤步,冷汗涔涔而下,空明的殿堂之内酝酿着风暴。为什么千辛万苦追回来的,还是那段残忍的真实。千樱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的那股热气,一低头,就看到浅色的衣襟上,星星点点的阴暗。殷红的色泽与生锈的气味,更加刺激了神经,他呼吸一滞,就掉进了彻底的黑暗。
醒过来的时候,千樱发现自己正躺在塗笼(注:正殿母屋的里间,主人的私人卧室)里,和衣而卧。
时辰应该接近午时,外面透进来暖融融的光亮。
千樱坐在榻上,思绪空蒙,于是走到西南角的一间厢房里待着,挑起御帘稍稍透气。
庭中春意已尽,那片樱花树林已经过了花期,满树的碧玉。手植的沙罗树竟也真的生了根,枝条恍然间繁盛了许多,彼此牵绊着生长。池水生凉,传来丝丝初夏的氤氲之气,很平静,犹如归宿之地。
千樱突然觉得很想笑。
这座宅邸,封藏了此生全部的可能,除此之外,根本无处可去;绯樱千树,牢牢地占据着自己的梦境,用谜一样的诗情画意让他懵懵懂懂的坐困孤城闭;就连沙罗树下的梵音唱晚,都被强势地改写成一句双生之盟……直到被掠夺得干干净净。
千樱执起衣袖,反复观赏,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孔雀蓝,含蓄地释放着属于神界的光感,隐秘地绣进去的纹路,像是无穷心事,含而不言,只是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开。
穿着它睡了一夜,已经有了些微的折痕。
怎么办呢……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最讨厌偷穿他的衣服……还弄皱了……会被骂的吧……
清盈的质地散发着冰气。
即便到了现在,也还是落在你的掌心。
千樱猝不及防地就笑出了声,大滴大滴的泪水翻江倒海地夺眶而逃,这个世界被泡在水里,冰冷彻骨的液体无声地把人淹没。
千樱变得很乖、很静,任人摆弄,给他喂饭喂水喂药,喂什么都极端合作地咽下去。
他大部分的时间就坐在西南角的厢房,对着窗外发呆,直到夜静更深,就直接在厢房里睡过去,并且一定要开着隔扇,让星星月亮看到自己才肯睡。如今只有高山柳方一个人来往于樱吹院与东宫之间,小心谨慎地照料和宫起居,定时回报。太子听完忍不住语带怒气:“这种事情怎么能由着他?现在才刚刚五月,夜里那么冷,再冻出毛病来怎么办?”但高山柳方一再解释自己如何做好了万全的保暖措施,担保樱吹院热得跟富士山山口一样,太子才算作罢。
独处的时候,时间走得很慢,总是莫名其妙地就会流泪,还没想起什么,泪水就会先掉下来,搞得千樱筋疲力尽。
终于终于,几乎脱水的身体再也负荷不起这种消耗,人也总算安宁了片刻。
但一直以来被刻意忽略的、那个在左胸腔里鼓噪不息的声音却自动放大了音量,循环不息。
想……
想……去找他……
明白过来之后,千樱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是不会骗人,更不会骗自己。
想去、找他。
这就是悲哀吧。
高高在上也好,无名小卒也好,是生、是死,是一顾倾城、抑或薄凉无情,喜悦的、震怒的、令人畏惧的,病了、伤了、看不见了,不管对自己做了什么,为他死了或是死在他手里了……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担心他。
哥哥。
有太多想不清的事情,唯一能想通的,只有这个。
想看看他,想知道他又是怎么过来的,想知道奥州的事情。
于是等人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悲哀地站到了东宫的木阶上。
——不、不会吧。
千樱此刻进退维谷。刚才的那股热血冲头在这关键时刻,像逃兵一样背叛了主帅,恐惧趁虚而入,成功逆袭,像有无数蚂蚁在身上乱爬,千樱颤抖到无法直立。
见了面,要说什么,怎么说,脸上要带什么样的表情?
千樱有些后悔了,但还是咬咬牙,偷偷摸摸地蹩进前面的小厢,朝正殿里巴望。
千夜睡着。
头发胡乱地挽着,头压在胳膊上,朝右侧睡着了。
纵然想象过无数种情形,千樱还是对眼前的状况产生一种坠入一片松软棉花地的感受。他怀着各种情绪、满满当当,涨得快要溢出来,却如入冲虚之境,没有发挥的余地。
好像有点心有不甘,千樱忖度着是不是要把他喊醒。
然而他又想到,好像从来没见过哥哥在这个时辰睡着过——这会儿刚过未时,通常都是太子最忙的时候。思路混乱,他不知该作何解,又纠结着是不是要替他加件衣裳,还是趁早开溜。
就在这时,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千樱不做多想,慌忙闪入旁边的隔间,屏住呼吸。
来人是高山柳方,他慌里慌张地跑进正殿,太子一下子就惊醒了:“什么事?”
高山柳方只是习惯性地闯了进来,现在再一想即将要汇报的事情,又觉得很难开口。
太子看他支支吾吾,已经不耐烦了,但还是沉着地催了句:“快说。”
“呃……和宫殿下失踪了……”高山柳方只好老实交待。
躲在隔间里的千樱快吐血了。
太子坐直了身子,目光像乱箭射来。
高山柳方觉得似乎说得有点过,又混乱地开始解释:“……呃……也不是……就是……臣下在樱吹院都找不到和宫殿下……”他开始流汗,这种说法有区别吗?
太子已经没耐心在听他咬文嚼字:“高山大夫,请你再把皇宫其他各处找一遍,尤其是樱庭附近,传召‘白凰’,注意和宫经常去的地方,六条、雾隐院……”他快速地吩咐下去,人已经冲出殿外。
千樱探出头,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
“怎么会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