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一个人站在池塘边,对着碧波如洗,想起从前听人说起的,双生子的传闻。

据说孪生子是被诅咒的,因为两个人生来就带上了截然不同的对立属性,一个是至恶,而一个是至善,他们是一个完整的正常凡人被拆分的结果,在他们长大之后,注定相克相杀。所以,从远古时代开始,双子会在成人礼时被交付同样的武器进行决斗,人们相信胜利的那个,即为正义。而出生于皇室的,则会在婴儿一出生后,就把先降生的那个当做恶婴予以处决,为的是免除将来的更多麻烦。

以前千夜一直把这个故事当做一个司空见惯的政治斗争的隐喻:双生子的降生给某一集团带来的优势显而易见,敌对的那一派自然希望对其进行削弱,于是就利用这样一个捕风捉影的上古神话当做绞杀对方的理由。

而更重要的是,他像深信自己的每一步棋一样地深信,他和千樱,会一起活下去。

但在发生了那么多超越经验,超越常识,超越感知的事情后,千夜不确定了。

他只是真切地看到自己精致瓷器一般的表面之下、道道皲裂、残破不堪的面具。

池水倒映着他的脸,变成一色的绿,活像该被封结的鬼。

因为狂奔和极端惊恐而引起的呼吸困难,在他快速地查看过一遍池塘后渐次平复。不放心地又看了一遍,接着,身心都已经严重透支的他突然支撑不住,跪坐到了坚硬的鹅卵石上。

这一天,他的心脏都在激剧的收缩与扩张间度过。

中午,高山柳方带回了进藤的部队顺利合围,同城田信纯里应外合,成功逆转的消息。虽然这结果是早已计算到的,并不怎么值得高兴,但总算是一件牵肠挂肚的事情被解决,不用再那么揪心地去想,实在是件好事,千夜把后续的事情布置清楚,浑身一阵松快。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忽然一下子放松,刹那间就宣布罢工,他几乎像千樱背书一样,直挺挺地栽进了“睡眠”的陷阱里。

但轻松的时光转瞬即逝,他马上又被高山柳方带回来的消息震得灵魂出窍。

千樱不见了,可以有各种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樱吹院的那片池塘。

血液仿佛已经被池水替代,冰痛刺骨。

鼓膜像被人用锥子在扎,雷鸣般的轰响灌进来,翻来覆去地回旋着一句话:

你是凶手。

因为怕刺激到他,所以忽视了对他的看护。

因为想让他忘记那段经历,所以任他走出了自己的视线。

因为伤害了他。

千夜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池塘里寻寻觅觅的。

让他痛苦的,是找不到?还是害怕找到?还是像现在这样、没有结果的结果?

无痕的液面被撩起道道水纹,幼滑的曲线像一个个孩子般的笑容,扩散开去,粼粼的光点跳跃,宛如再也触摸不到的温柔。

沙罗双树就在身侧,他们在凉风里轻轻摇摆着鲜嫩的枝条,发出低低的沙沙声,那是他们之间亲密的私语。

千夜听着,无限悲凉,但又不知道被什么所驱使,贪婪地倾听。

因为某一瞬间,枝叶的摩擦声都会被他听成是某个人的呼吸似的。

……

然而,不对。

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千夜不可思议地转过头。

他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

为什么那个穿着女孩子气十足的玫红色直衣,微微缩着肩膀,露出一副见了鬼一样的呆滞表情的人,会被自己误认为投水自尽了呢?

起身、移动、站定,视线像一根绳索,牢牢捆住那个人,让他放弃了一切拔腿而逃的企图。

千樱不懂这是为什么,记得他的搜捕名单里并没有列出樱吹院,这才放心偷跑回来,打算被问起的时候胡乱编一个答案。谁料到,却和最不敢、最不能面对的人,在方寸间四目相对。

他很想躲开,无论是身体还是目光。但是千夜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倒性力量,让他不敢反抗。

似乎是等到确认这是个活生生的和宫千樱之后,千夜的目光才稍稍散了些劲道。

两个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从这一刻起,二人之间就被放了一个水晶球,他们合力托举着才不至于打碎。这个气氛十分微妙,谁都不敢贸然有所行动,担心用力失当,破坏了这颗脆弱水晶体的圆融与完整。

无声撕扯着两个人的神经,渐渐地,被逼到了极限。

“……去哪儿了?”千夜闭了下眼睛,强打精神,问了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千樱微微颔首,声音都变了调:“院、院子里……”

再没有比这更扯的回答了,千樱觉得被敲了记闷棍一样。

千夜对于这个答案,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心气一上来,突然向对方伸出手去。

千樱吃了一惊,条件反射地让到了一边。

然后他在心里狠狠殴打自己。

千夜骨节分明的手略一停,就用力地放了回去。

没等到千樱看清楚他面上的情绪,就觉得左边被带起一阵气旋,转身的时候,千夜已经走开了一段距离。他浑身上下都在打颤,人随时都有可能散架的样子。他张了张嘴,但是叫不出声,如同在那个梦里,无力阻止什么发生一样。

就在艰难万分的时候,千夜突然停止了前行。

千樱想要挽回些什么,于是小心地怀抱了些期待。

只听他平静地唤了声:“千樱。”

“是!”千樱突然像得了什么恩旨一样,迫不及待地大声回应道。

“我送你去伊贺好不好?”

“……”

这是千夜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步。

人都会累的。纵然是千夜太子也不例外。也有想要放弃,也有想要把一切都推出去的时候。

为什么要接受这种毫无真心的谎言,为什么要在这种大悲大喜的夹缝里苦苦求生,为什么要面对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去逼迫自己相信一段爱不起的感情。

我想认输了。

这一次,我想认输了。

“我不去!”

一声有些干涩的拒绝又把已经化成铁的心脏硬是划开一个缺口,喷出一些灼热,变成清瘦脸庞上无声坠落的泪。

“我不去……”千夜不肯回头,让千樱觉得格外慌乱,又用一种更清楚的声音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他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也许注定回不去了,但我不想就在这里认输。

千樱突然找回了一种属于他的浩然之气,不再畏首畏尾的,而是挺直了身体响亮地表达出来。

既像一种宣誓,更像一种宣战。

千夜竟也被激起一种斗志。

果然,身为双子,必然相克相杀。手牵着手从很早以前起就不是我们的选项了,因为当我们的轨迹发生偏离后,剩下的就是证明谁是正义的厮杀。

因为千樱本质上跟我是同一种人,在定义“意义”的过程中,永远不肯退让。

没有标题。。后续无能。。啊。。杯具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当那个红色的大火球慢慢踱上晴空,一身朝服的太子背着朝阳款步前行。每走一步,都好像有一层层看不见的蝉衣剥落。清凉殿木质的雕梁在身后构成一个雍容的角度,衣袍漫卷的背后,又是那个冷漠、难以接近的储君。

千夜头脑清醒,思维迅捷,仿佛昨夜的鲜血淋漓只是别人的是非,与己无涉。他像是从一种角色中抽脱出来,在清凉殿上挥洒他修养良好的帝子风范,保持着优容的微笑同藤原一族虚与委蛇。

散了朝会,马不停蹄地冲回东宫。

千樱的烧已经退了,脸上慢慢恢复了健康人的红润,但被折磨狠了,人还是虚弱地困在昏睡里,一时半刻无法转醒。

这让人又有种莫名的松懈,好像把什么可怕的事情又往后拖了些。千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地托起千樱的一只手,指尖拂过那手腕的一道瘀痕,但抹不掉,因为是罪孽。

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手,准确无误地昭示着彼此最为密切的关联。但即便如此,“别离”的铡刀悬在两个人之间,顷刻间坠落,再是生死交缠的血亲羁绊,也只有分襟断带,从此陌路。

在无邪的童年过去,度过了似乎很漫长的岁月,在“尽头”的门外,还能像这样握着他的手,大概已经不错。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在乎的吧。

就算一起出生又如何,就算一直在一起又如何,到最后,总有一个人要先死的。

千夜想多了就有些痴,但心里却静了下来。

高山柳方在门外,请示是否可以把公文信函之类的搬进来。

千夜把千樱的手又塞进去,收拾了情绪就应了声。

一连几天,千夜就这么固执地守着千樱。但坐到矮几前,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武装起来了一样,千樱的死活仿佛又变成另一个次元的事情,一拿起笔就什么都顾不上,丝毫没有走神的症状,常常处理完公事,端过来的药也凉了,饭也冷了,只能重新热过。

这种被那个老东西从小训练出来的能力是如此根深蒂固,甚至连内心是否真的有“感情”这种东西存在也要怀疑。

这天,高山柳方带来了城田信纯的消息。

城田家遭到重兵围困,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求问援助。

太子脸上带着深深的疲倦,但眼神仍旧明锐得很,他暂时停笔,想了一阵只是说:“让他再等等。”

“就这样?”

“嗯……进藤军队的包围圈要完成合拢,恐怕还要费些时日,让他务必坚守。”太子并不显多少焦虑。

高山柳方却很是担心:“城田殿下这一次等于是跟整个奥州的兵马相抗,虽然事前我们已经给了补给,也强化了防御,但是的确是难为他了。他说,现在连城田家里的妇孺也被拉来训练,看来情形当真不妙。臣以为,起码把进藤殿下正在驰援的消息透露给他,以坚其信。只要我们做得小心,不会被藤原家知道的。”

“不行,”太子一如既往地冷淡,斩钉截铁地说,“进藤是我们最重要的一步棋,绝对不容有失。而且,城田信纯为人生性刚烈,定然不肯屈服,过早给他透底,恐怕他的求生心态也就此瓦解,到时候就真的不妙了。”

高山柳方听他分析句句有理,更意外遭逢这番变故他还能维持着一贯的赌徒心态。

一路追随,高山柳方从来没有怀疑过除了脚下这条路之外,还会有其他的阳关大道,但一直走在这样的三面悬崖的羊肠山径上,静下心来也会觉得是否真有必要。奥州一战,是招险棋,若是藤原家得了势,太子一脉所受的打击将无法估量,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想到这里,高山也不禁汗流浃背。但太子认定的东西,向来难有转圜,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祈祷城田信纯能比较争气。他恭敬地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高山柳方虽然没说什么,千夜却很清楚他心里的担忧。奥州的行动,是此前众人反复计议、商定的结果,对形势、风险都做了充分的估计,自己也是整晚整晚地计划筹谋,虽未亲至,但远方东国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在眼前历历可见。目前局面的发展尚且在可允许的范围内,对进藤的能力更是毫不怀疑。事实上,他有些享受这场博弈所带来的快感,像个十足的疯子。

只是尝到了狂躁症的苦果后,他再也不敢对自己的赌注下更多的信心。

可以玩弄命运的,什么时候轮到过凡人自己?怕只怕在最后关头,上苍一个不高兴,就打翻了棋局,这些白的、黑的棋子除了倾覆之灾,安有活路。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千樱,他就像身处台风中心,安然入眠。

如果现在一刀下去或者掐死他。

从各种角度看,这都是个格外诱人的念头。

倘若不是千樱眼睫微微颤动,千夜很可能已经付诸行动。但狂喜的浪潮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拍碎在脑后,他一个箭步跳了过去,不肯错过千樱苏醒的每一个细节。

“千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喜地大口呼吸,他紧张地叫了一声,嗓音都是扭曲的。

千樱真的缓缓半睁开眼,散漫的眼神毫无内容,在千夜的脸上滑来滑去。

他轻吐一口气,但陡然间双眼一睁,猛地浑身打了个激灵,像只受了惊的雏鸟,身体忽然间就缩成了一团,拼命向后靠,“砰”地撞到一旁的柜子,可人却像不知疼痛一样还在拼命往后挤,似乎想要把自己硬塞进去一样,以此来躲避千夜伸出的一只手。

千夜没料到他病重之中竟然还能做出这么大反应。看着他惊惶失措、如见蛇蝎,发疯一样逃避自己的样子,方才的喜悦翻牌一般露出了悲怆的背面,一股毒液,缓缓地浸透血液,流遍全身上下,从骨髓里蒸腾出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

千樱浑身颤抖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静,但双手仍旧死死抱住双腿,下巴压在膝盖上,牙关发出“咯咯”的轻响,死命地压抑着什么,仿佛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完整的形体,不至于形神俱散。

这是千樱从小养成的防御的姿势,虽然像只刺猬一样地缩成一团,千夜对他的这个动作熟悉无比。记得小时候,千樱夜里做了噩梦,就会用这样的姿势抱住自己的手臂,胆战心惊地熬过黑夜。那时候也好、现在也好,都不懂怎么去安慰,又生怕轻举妄动会加重他的恐惧,就一句话也不说任他严严实实地抱着。手很麻,心却很满。

只不过这一次他这样毫无用处地防御着的,是千夜自己。

千夜觉得像被人当头浇了一锅烧开的热油,浑身都被煎熬着。他用尽心神,勉强稳住自己才没有失态,终于尴尬地抽回手,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千樱一直全身紧绷用力地保持着那个瑟缩的姿态,唯有真实而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才能让他在这个看上去已经濒临毁灭的世界里找到一点点安全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相信了。

他害怕千夜。

恐惧就像神明前宣布的誓言一样刻骨铭心。

醒来时一看到他的脸,就想起了那个暴风骤雨般的夜晚,仿佛困于魔鬼掌中无法逃脱,那么疼痛那么屈辱那么绝望,黑暗中看不到一丝丝光亮,以为会从此陷入长夜的折磨,至死方休。没有人来救他。连最最信赖的哥哥也没有听见他的哭喊。

他害怕千夜不久又会折回来,于是强自压制住不断上涌的疲倦和晕眩,动用全部的意志力命令自己保持清醒,就这么从下午一直浑身紧张地熬到半夜。

千夜大概也不愿意再刺激他,所以中途也没有叫人进来过,更不用提他本人,于是千夜的房间渐渐无声无息地没入阴暗。凉意悄悄地漫过身子,千樱已经僵直麻木的身体借着一阵战栗而恢复了少许知觉。

他扭头看看夜色,觉得周围冰冷安静得可怕。

他用了这么长时间才一点一点将回忆、惊惶、害怕、畏惧……浅浅地掩埋到注意力不会察觉的地方,给大脑清出了一块能正常思维的空间。现在,他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于是咬咬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昏昏沉沉地抓了件外衣穿好,摸索着出了房间。

东宫像个没有生命体存活的地窖,千樱一路走得心惊胆战,却又感谢这份死寂:没有人会看见他,没有人会听见他,没有人感知他,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他只是一粒微末的尘埃,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心里有种虚假的安宁,但脚步凌乱,好几次还险些摔倒。就这样用一些可笑的安慰麻痹着自己,远离悲惨宿命一样地逃出了东宫。

然后,在拐角处的那重阴影中,一道清亮的目光追随着和宫奔逃的背影消失于茫茫暗夜,一声若有若无叹息过后,无人知晓。

“樱吹院”是家、是庇护所、是温暖。

从东宫出来,没多远就看到了那座玲珑建筑的美好线条,千樱觉得这是上天垂怜的至福。

他有些慌不择路地“噔噔”踏上主殿前的台阶,两三步就迫不及待地跨入母屋正殿。

一样的……

相同木质的地面,出自同一位画师之手的那对屏风,特意挑选的同一款式的御帐台的帐幕,那个人,甚至连灯台的摆放都力求跟樱吹院一致。

甚至可以精确地回忆起自己就被压在正厅的某一处受尽屈辱。

明明已经逃出来的……

千樱的脑中迅速地闪过无数画面,不自觉地向后撤步,冷汗涔涔而下,空明的殿堂之内酝酿着风暴。为什么千辛万苦追回来的,还是那段残忍的真实。千樱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的那股热气,一低头,就看到浅色的衣襟上,星星点点的阴暗。殷红的色泽与生锈的气味,更加刺激了神经,他呼吸一滞,就掉进了彻底的黑暗。

醒过来的时候,千樱发现自己正躺在塗笼(注:正殿母屋的里间,主人的私人卧室)里,和衣而卧。

时辰应该接近午时,外面透进来暖融融的光亮。

千樱坐在榻上,思绪空蒙,于是走到西南角的一间厢房里待着,挑起御帘稍稍透气。

庭中春意已尽,那片樱花树林已经过了花期,满树的碧玉。手植的沙罗树竟也真的生了根,枝条恍然间繁盛了许多,彼此牵绊着生长。池水生凉,传来丝丝初夏的氤氲之气,很平静,犹如归宿之地。

千樱突然觉得很想笑。

这座宅邸,封藏了此生全部的可能,除此之外,根本无处可去;绯樱千树,牢牢地占据着自己的梦境,用谜一样的诗情画意让他懵懵懂懂的坐困孤城闭;就连沙罗树下的梵音唱晚,都被强势地改写成一句双生之盟……直到被掠夺得干干净净。

千樱执起衣袖,反复观赏,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孔雀蓝,含蓄地释放着属于神界的光感,隐秘地绣进去的纹路,像是无穷心事,含而不言,只是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开。

穿着它睡了一夜,已经有了些微的折痕。

怎么办呢……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最讨厌偷穿他的衣服……还弄皱了……会被骂的吧……

清盈的质地散发着冰气。

即便到了现在,也还是落在你的掌心。

千樱猝不及防地就笑出了声,大滴大滴的泪水翻江倒海地夺眶而逃,这个世界被泡在水里,冰冷彻骨的液体无声地把人淹没。

千樱变得很乖、很静,任人摆弄,给他喂饭喂水喂药,喂什么都极端合作地咽下去。

他大部分的时间就坐在西南角的厢房,对着窗外发呆,直到夜静更深,就直接在厢房里睡过去,并且一定要开着隔扇,让星星月亮看到自己才肯睡。如今只有高山柳方一个人来往于樱吹院与东宫之间,小心谨慎地照料和宫起居,定时回报。太子听完忍不住语带怒气:“这种事情怎么能由着他?现在才刚刚五月,夜里那么冷,再冻出毛病来怎么办?”但高山柳方一再解释自己如何做好了万全的保暖措施,担保樱吹院热得跟富士山山口一样,太子才算作罢。

独处的时候,时间走得很慢,总是莫名其妙地就会流泪,还没想起什么,泪水就会先掉下来,搞得千樱筋疲力尽。

终于终于,几乎脱水的身体再也负荷不起这种消耗,人也总算安宁了片刻。

但一直以来被刻意忽略的、那个在左胸腔里鼓噪不息的声音却自动放大了音量,循环不息。

想……

想……去找他……

明白过来之后,千樱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是不会骗人,更不会骗自己。

想去、找他。

这就是悲哀吧。

高高在上也好,无名小卒也好,是生、是死,是一顾倾城、抑或薄凉无情,喜悦的、震怒的、令人畏惧的,病了、伤了、看不见了,不管对自己做了什么,为他死了或是死在他手里了……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担心他。

哥哥。

有太多想不清的事情,唯一能想通的,只有这个。

想看看他,想知道他又是怎么过来的,想知道奥州的事情。

于是等人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悲哀地站到了东宫的木阶上。

——不、不会吧。

千樱此刻进退维谷。刚才的那股热血冲头在这关键时刻,像逃兵一样背叛了主帅,恐惧趁虚而入,成功逆袭,像有无数蚂蚁在身上乱爬,千樱颤抖到无法直立。

见了面,要说什么,怎么说,脸上要带什么样的表情?

千樱有些后悔了,但还是咬咬牙,偷偷摸摸地蹩进前面的小厢,朝正殿里巴望。

千夜睡着。

头发胡乱地挽着,头压在胳膊上,朝右侧睡着了。

纵然想象过无数种情形,千樱还是对眼前的状况产生一种坠入一片松软棉花地的感受。他怀着各种情绪、满满当当,涨得快要溢出来,却如入冲虚之境,没有发挥的余地。

好像有点心有不甘,千樱忖度着是不是要把他喊醒。

然而他又想到,好像从来没见过哥哥在这个时辰睡着过——这会儿刚过未时,通常都是太子最忙的时候。思路混乱,他不知该作何解,又纠结着是不是要替他加件衣裳,还是趁早开溜。

就在这时,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千樱不做多想,慌忙闪入旁边的隔间,屏住呼吸。

来人是高山柳方,他慌里慌张地跑进正殿,太子一下子就惊醒了:“什么事?”

高山柳方只是习惯性地闯了进来,现在再一想即将要汇报的事情,又觉得很难开口。

太子看他支支吾吾,已经不耐烦了,但还是沉着地催了句:“快说。”

“呃……和宫殿下失踪了……”高山柳方只好老实交待。

躲在隔间里的千樱快吐血了。

太子坐直了身子,目光像乱箭射来。

高山柳方觉得似乎说得有点过,又混乱地开始解释:“……呃……也不是……就是……臣下在樱吹院都找不到和宫殿下……”他开始流汗,这种说法有区别吗?

太子已经没耐心在听他咬文嚼字:“高山大夫,请你再把皇宫其他各处找一遍,尤其是樱庭附近,传召‘白凰’,注意和宫经常去的地方,六条、雾隐院……”他快速地吩咐下去,人已经冲出殿外。

千樱探出头,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

“怎么会这样啊……”

暮春的凉风在静静的大殿流淌,轻轻舔舐着赤裸的肌肤,千樱哆嗦了下慢慢转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造型古怪的屋顶,盯着看了一阵,觉得愈发晕迷,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身在哪里。
像从远方遥遥传来的呼唤在耳边逐渐清晰,胸口一阵奇异的酥麻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千夜细密灼人的亲吻落在颈窝、肩头,一点一点地攻城掠地,最后停留在他胸前的枚樱花上,反反复复地用唇舌体味那种脆弱,细腻的樱珠晕开一团绯色。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施刑者,还是迷失者,执着地眷恋着什么、探寻着什么。
紫色的单衣被铺展着,恍如一朵妖艳绽放的花朵,将致命的花心暴露出来。
千樱一阵阵的毛骨悚然,恐惧、羞耻……各种念头在脑中翻江倒海,他猛地把脸扭到一侧,伸手推拒着,开始尖声叫道:“不要!——兄様!!不要!!——”
身下的人突然发狂地挣扎起来,千夜沦陷在一场昏聩的迷途中,这番抵抗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威胁,他本能地开始反击,轻易就把那双试图推开自己的手钳制住了。
“兄様!!——兄様!!——我是千樱啊!!”千樱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千夜的眼睛雾蒙蒙的,不复原本清亮剔透的样子,好像失了魂灵,又好像自己把自己封印了起来,怎么叫都得不到回应。
——好吵。
千夜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一片山谷,某种声波被山壁不断反弹,重重叠叠,明明灭灭,听不清楚,只觉得一派烦躁,他只能用一个深吻封住那个声源。
另一只手则探到千樱背后,沿着那条光洁的脊背婉转抚弄。
经年鸣弦的指腹上略带薄茧,于是那种略微刺痛的感觉丝丝入扣地传导到身体最深处,引发一阵阵战栗。千樱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豆大的泪珠不断从眼角坠落,打湿了发鬓。身体不断扭动,但无论怎么努力,都像落入罗网,逃不出去。双腿被千夜用膝盖顶开,只能绝望地做出徒劳的蹬踹的动作,千夜衣服上那些昂贵金线此刻成了异常锋利的凶器,幼嫩的大腿内侧的皮肤很快被磨出片片红色的伤痕,燥热的疼痛。
千夜觉得这具身体就是这世间最美妙的乐器,疯狂的惊颤,幽咽之声,以及只有他可以捕捉的隐约传来的鸣动,让他迷醉其中。他终于放过了那已经充血至殷红的双唇,两个人沉重的呼吸交错在一起。这时,手指越过了一段诱人的曲线,掌心将一种冰凉的丰腴密密地包裹住了,轻巧地几下拿捏,便探入了那道缝隙。
他终于找到他欲望的出口。
千樱头晕目眩,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但突然间下身私处被异物入侵的痛觉又惊得他浑身都僵硬了。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惊恐之下,惨声叫着:“兄様!!兄様!!”
埋头在他颈项那里的千夜似乎听到他的叫声,抬起头,朝他展颜一笑。
就像看到生平第一道彩虹的孩子,笑容天真无垢,清醇如水。
就在极致的恐怖中,千樱被这抹笑颜震撼到了。
“兄様……?”
轻声的询问后,千夜稍稍揽起千樱的腰,灼热坚挺的器官突然刺入他的身体。
“啊——!!!!”
千樱觉得自己被撕裂了,身体绷紧到极限、弓了起来,在熬过疼痛的高潮后,无力地瘫软下去,不住地打颤。
未经人事的狭窄甬道带来的紧夹束裹的感觉让千夜也十分疼痛,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奇怪为什么千樱要让他这么痛。
他咬牙忍住冲口而出的呻吟,慢慢从千樱的身体里退出来。
硬物慢慢厮磨过崩裂的伤口,干燥的刺痛感扩散到全身,千樱无法忍受这加倍的痛苦而用力仰起头,更多的泪水簌簌而下。
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千夜又再度贯穿了他的身体,就这样一遍一遍地抽插律动。
千樱已经精疲力竭,但下体的幼嫩粘膜却敏感得惊人,千夜的每一次冲击,每一个极微的颤动都纤毫无遗地被接收、扩张到无以复加的激烈程度,震得腑脏俱裂。
“兄様……唔……兄様……”语词已经分崩离析,但还是执着地念诵着。
这是他学到的唯一的求助方式——呼唤眼前这个对他施以暴行的人。
千夜也在承受着某种煎熬,他只想撕碎这具身体来求取安心,又突然被一种堕入永夜的悲凉吞没,害怕得不行。不管是何种心思,他只能从肉体的摩擦中找寻归宿,但是,没有回应,没有他想要的回应,他快哭了。
突然间撑不住,脑中一阵轰响,他在千樱的体内释放了全部的欲望与哀伤。


千樱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寒意像无数毒蛇缠住了他、狠狠地咬着。下身凉凉的,濡湿的一片,他已经不想再去判断这一切的含义。
如果这就是千夜的惩罚,未免太残忍,太不堪。他深锁眉头,无力地呜咽着。
千夜把他严密地抱着,泪水以及咬破了的嘴唇涌出的鲜血都像是触怒了他一样,他用一连串滚烫的吻一一抹去那些痕迹。苦涩的,腥甜的,却永远和记忆中深藏的那个味道不一致,千夜开始着急起来,他急切地用自己的唇去搜寻。
千樱已经放弃了逃避的努力,默默地承受着千夜冰得骇人的身体和狂乱而又显得凄苦的需索。双手已经没有推开他的力气,但千夜还是紧紧地握在手里,压迫在自己心口,已经麻木到失去了触觉。千夜轻咬着他的耳垂,全身又是一阵瘙痒的感觉,难耐地微微动了动身子,却又触碰到对方那个肿胀的部位。
“兄様?!”蓦地睁大了眼睛,千樱难以置信地扯出一声嘶哑的叫声。

昏黄的烛火燃烧出一种极暧昧、极不真实的光亮。
千樱觉得自己全身的骨骼像被人全部折断,但又被立刻接起,如此反复,折磨没有止境。
好几次都濒临晕厥的边缘,他甚至有些期待那种安逸的黑暗,但他的琴师不能容忍他的琴无言以对,每每都用更猛烈的穿刺冲击他体内的敏感所在,身为双子的感应让千夜毫不费力地就发现了他的弱点,不得已他被迫发出声声凄凉的呻吟声。
千夜出了很多汗,但身体始终冷得像泡在冰水里一样。
他俯下身在千樱耳边深深地吐出一声叹息,身下的那个人随后触电般地颤抖起来。千夜用力抱住他,用这种密密结合的方式让他安定,让他停止已经断了线的抽泣,让他不要就此消失。


千樱苍白的身体在灯火的渲染中显出一种虚幻的亮色,上面烙下了红紫色的千夜的印记。千夜终于放开他的手,纤细的手腕无力地垂落,仿佛摔碎的傀儡。千夜爱抚着他圆润的肩膀,又顺着那瘦弱的轮廓描摹到他腰际,婉转流连到了腹部,最后他握住了他腿间的那个器官。
本已坏死的知觉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刺激下又尽数复苏,拼命向大脑传达恐怖的讯息。
千夜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就像小时候捉弄自己。
“不要……求求你……不要……不要……”
千樱干涩的眼眶再度被湿咸的液体噙满,感觉是在用残存的生命在支付这种无用的哀求。
千夜听不见他,只是自顾自揉捏着那异常脆弱的部位。
千樱大病刚好,又被折磨到现在,更兼山岚般激剧的羞耻,身体疯狂地一阵颤动,呼吸错乱,又被倒流的泪水呛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缓过来,又开始高声惊叫。千夜又是一番套弄,千樱一阵抽搐,竟在他手中泄了。
全身的热量都涌到了脸上,红得要滴出血。他全身畏缩着,像刚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千夜抽出一个难言的笑,禁锢住这具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的身体,轻而易举地刺进去。

当千樱第三次被他哥哥侵犯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死去。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处又一次绽裂,痛到不知道何谓痛楚。
两个人的身体都是冰冷的。当千夜从他身体抽离的时候,更会有一丝冷气流窜在下腹,唯有当他紧密贴合着自己,似乎才能感觉到微末的一点点暖意,千樱甚至有些渴望那点可笑的温度。快要崩溃了。
“兄様……”
只是无意识地念着,已经不知道这个词语的意思。
痛到最后,身体变得轻盈,经年的樱花飞舞不息,他慢慢地化归于这些散碎的光影中,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千夜已经无法操纵自己,无论是行为还是感觉。体内酝酿的风暴飞旋,他在等待着被它挑起的狂潮把自己和疯狂掠夺着的这个人一起打碎,然后混合在一起,再不用分别彼此。
这些痛苦,是否可以成为一种确证。
千夜轻吐一口气,无力地倒在千樱身上。
此刻他轻轻搂住千樱的肩膀,细细碎碎地唤着他:“千樱……千樱……”
这是世上最美丽的音节,光是这么念着,就觉得被救赎。千夜很奇怪,为什么在那么漫长的过去,自己很少叫千樱的名字。他有些醉意般地痴痴念着那四个音,感受舌尖在口中的每一个动作。
但是周围太过安静。
千夜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得不到回应的恐慌。
“千樱?……千樱!”
他仰起头看着弟弟惨白的面容,接着就开始轻轻拍他的脸颊。这时他才发现千樱的脸铁青,血色已经褪了个干净,双唇凌乱,凝固着一大块乌黑的伤口。
千夜又提高了些音量,但千樱始终没有醒来。
累累伤痕终于击退了迷幻,逐渐在视网膜上印出恐怖的形状,并且越来越触目惊心,越来越让人想逃避。
难言的寂静中吹过一道夜风,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微微摩挲着脸庞,犹如恶魔在耳边窃窃低语。
千夜本能地向后撤开了些。
冰凉的地面仿佛冻伤了掌心。
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呼吸都忘记。
终于时间流逝的静默敲醒了一部分大脑机能,千夜顿时变得出乎寻常地清醒——长年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本能在短暂的真空期后开始运作。他咬牙站起身,弯腰把千樱包在单衣里抱起来,快步转到内室。终年缭绕着氤氲蒸汽的浴室里,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温泉水汩汩地冒出来,千夜仔仔细细地替千樱擦洗过身子,又把人密不透风地裹进一层又一层衣物里,才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去了寝殿。
房间里一小簇安静的火苗却更能给人一种生命力的温暖感受,千樱被严严实实地裹着,方才用热水洗过,脸色似乎也不再那么僵硬地青白,看着有了些生气。
把人安置好了,千夜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心神一松,整个人跌坐在一旁。危机感刺激下复苏的本能转瞬退了下去,代之以无尽的茫然不知所措。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他都在潜意识里排斥着一个事实:残忍地伤害了千樱的人,是自己。而当能做的都做了之后,心里一空,是从来没有过的凄楚,煎熬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那么疼痛。本来已经决定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死咬住的秘密,竟然被自己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表达了出来,一直以来最珍视的、最心疼的、最无可奈何的人,因为自己的无能与软弱拖入风暴,孤立无援,终于用彻底的沉默与远离来狠狠地惩罚他。
吸收了热气的单衣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千夜打了个激灵。
以前觉得那些念头对谁都没好处,本打算一直咽在肚子里,人能在身边,求着自己、赖着自己、依靠着自己也就满足了;后来分权出去,两个人的政见不合、吵吵闹闹,觉得也是秉性使然,等局面稳定了再把大权送出去,想把他牵绊在一个总算还看得见摸得到的地方;但是现在,实际情况永远跟自己的设想南辕北辙,在站到了一个危险边缘而几乎无法挽救的时候,千夜只能接受自己远远没有那么大方、那么淡然处之、那么慷慨无私的残酷现实。
他的右手紧紧箍在左手手臂上,一下一下地用力,手背青筋暴起。
千樱睡得很沉,可表情总像是默默噙着泪的样子,看得人心里一揪。
如果千樱再也醒不过来,不知道届时自己要怎么过下去。
可千樱如果醒过来,会怎么看自己?害怕、伤心、忧惧、愤恨……但是再不会有过去那无数光华轮转间、笑语粲然。千夜感到一种比死更恐怖的悲哀:他用自己的阴暗,把千樱全部的幸福、全部的笑容,通通扼杀了。
倘若千樱一直睡着会不会好些,不用面对这段惨烈的人生,也留给自己一个永生无法赎清的罪孽,在每一日的希冀与失望里慢慢耗尽气力,灯枯油尽。
又或者让千樱醒来、记取这份恨意——恨得越深,是不是代表他对自己也曾用情至深?
但是,不要死。
不要死。
脑中一片混乱,各种思绪冲突怒号,千夜不堪重负,却也只有仰起脸一声长叹。


后半夜的时候,千樱开始发起高烧,身体如在火上烤,又像是在冰川里泡。而到了梦里,还是那个遥阔无边的沉沉黑夜,被飞花与火光映红了,透着股沉闷的肃杀气息。原本坐在左边的千夜兀自消失了,回头四处寻找之际,风也不安定,将费心写完的一叠纸吹得满世界都是,整个空间顿时诡秘了起来。
千樱急坏了——那是约定,写满一百遍,哥哥就会原谅自己了……
写不完的话……
写不完的话……
他急得冲下钓台去捡,但那些纸片纷纷乱乱遮蔽了视线,却永远同自己擦身而过。
这时隐约有歌声传来,然后画面一转,又回到那段绵延不绝的漫长石阶。那人徐徐地迈着步子,狭窄的石道像是承受不住他的步伐一样,于经过处土崩瓦解,弄得人心焦不已,却只能一旁眼睁睁看着。
而正在焦躁时,一阵凉风吹散了些山雾,人竟已到了那座仿佛矗立在世界尽头的宫殿前。
殿堂的格局修饰,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但名字到了嘴边却叫不出来,只能是在冰冷的空气中大口大口地呼吸,心里泛起阵阵悲苦。
像是回应着自己的不安,那人慢慢回转,视线甚至朝自己这里投射了过来。
——诶……?……为什么……?
他似是笑了下,又垂下眼睫,慢慢转身,不急不缓地登上殿前台阶。
千樱本能地感到那里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吓得魂飞魄散,他开始嘶声大叫:
“兄様——兄様——”


千夜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隐隐的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的源头并不是外界的某个地方,而是冰凉的内心。
等到他听清了那些交错的音节,顿时遍身有如凌迟之痛。
那是千樱的呼喊。就在刚才自己发疯地侵犯他的时候。
那么声嘶力竭,那么凄凉无助,居然被自己忽略了,直到现在才像是醒过来了一样传到大脑,然后一刀一刀地切割着掌管痛觉的神经末梢。千夜气血翻腾,偏偏又四肢冰凉,那些叫声快把他逼疯了。
绝望处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面前躺着的千樱,见他满脸通红,眉头深锁,已经干裂发白嘴唇轻轻翕动着,不知在呢喃些什么。
幻觉渐渐消散,清晰的现实又透了进来,那些伴着些虚构的混响的声音寂灭了,千樱干燥的轻声呼唤像四散的火星,跳进心里,惊得人猛地一跳。他“砰”地跪到千樱枕边,把他扶起来,让他的背靠在自己怀里,密密地封锁住。
这才发现千樱浑身烫得吓人,神智似乎都已经不清,像做着噩梦一样嗫嚅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千夜努力平顺了呼吸,仔细分辨他的话语,然后发现他一直在重复一个词:“兄様……兄様……”
眼泪一滴滴打在手背,冰得可怕。
千夜惊讶自己还会哭,正如同不可思议千樱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叫自己。
突然就想起母亲去世前,也是像这样圈着自己。
她说:“千夜就是哥哥了哦,要带好弟弟记得吗?”
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好像要把全身的水分尽数清空一般。他微微低头,把冰凉的脸颊贴着千樱滚烫的脸,试探着颤抖着轻轻蹭着,觉得这触感是如此不真实。昔日的骄傲与自负、争斗与抢夺,尽数变成了一场笑话。
想得深了,身体越发抖得厉害,让千夜觉得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留住千樱。无计可施,也只能徒然地拥紧了他弟弟。
不容自己不低头,不容自己不去接受这失败。
他开始不住地忏悔:
“千樱……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太子殿下!”
高山柳方实在忍不住了,冒死拉开门,伏在地上恳求着:“无论如何,请让朱颜殿下来……”
“不可以!!”千夜猛一抬头,射出两道吃人的视线。
他顾忌着千樱,已经压低了嗓音,但落在高山耳里,还是那么耸人视听,高山柳方一时间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
今天对他而言也是个前无古人的恐怖之夜。先是听说和宫被藤原攻介当街诱拐,吓得冷汗直冒,接着又看到怒发冲冠的太子无所不用其极地把人拖了回来,刚要上前问个安,竟然被丝毫不留情面地劈头骂回来。他战战兢兢地在自己房里等到了半夜,总觉得整个东宫都透着股凶光,熬到快接近丑时,远远还看见通光大亮,心想“和宫不会被太子教训到这个时候吧”,终于壮着胆子、贼兮兮地溜去正殿。
可等到一只脚踏进去,他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烛火还在冷漠地燃烧,室内明晃晃的看不清楚,正中地面一团阴影,可疑而可怖,和宫紫色的直衣凌乱地摊在那里,像一种不知名的远古生物。
——不会吧……
顿时大气都不敢出,慌里慌张地查看四周环境,马不停蹄地去毁尸灭迹,一番折腾下来,竟也是汗透重衫,就跟自己是犯人般的发虚。处置妥当,又开始格外担心那兄弟俩的情形,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摸到寝殿,正听见太子的哭音。他跟随太子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常,这才明白和宫这一次真的凶险万分,一时情急就拉门闯了进去。
一听那话,太子就像一头受了伤的猛兽,杀气如狮子的鬃毛般张扬,高山柳方就觉得像被千钧的磐石压着,稍一松懈就是粉身碎骨。
而靠在他怀里的千樱也像是受不了这骇人的气场,气息逐渐微弱下去。
千夜正陷在一团乱麻里,高山柳方突然杀出来的提议是靠本能反驳了回去,可手里的千樱似乎越来越重,不祥的感觉在心里也越涨越大,人又变得举棋不定,患得患失起来。
高山柳方见他神色有所松弛,又不怕死地抬起头说:“殿下!请以和宫殿下身体为重啊!”
千夜毫无焦点的眼神终于转到他身上:“……但是……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千樱他……”
“朱颜殿下的话,您还有什么信不过的?”高山柳方急得不知怎么好了,见太子还在犹豫,咬着牙大声喊:“太子殿下!”
千夜像是被吓到了,又茫然地看了他一阵,终于微弱地点点头,手里抱得更紧。
高山柳方一低头,转眼,人已经闪到了外面。


外面已经安静了很久,但脑子里嗡嗡作响随时都会炸开。
继续躲着被发现然后被灭口还是抓紧机会开溜,实在是一个不需要多想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但紧张到手足抽筋的身体状况实在不敢保证能否平安返回缝司。
抖抖瑟瑟地拿一根指头轻轻捅开木柜的门,听到“吱呀”一声老朽的鬼叫。
大殿里黑呼呼的,什么都看不见。
顿时在心里泪流成河地对东宫大夫顶礼膜拜:真是个好人啊!
然后搬动已经麻木的双足想要脱身,触到冰凉的地面,却失去了支撑、站立的能力,整个人骨碌碌滚了下去。
一刻不敢停顿,几乎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有如逃离一栋鬼宅。
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那些凄怆的哀号的余想仿佛还在追着自己跑,一路跌跌撞撞,实在坚持不住了,就抱着一棵树吐了很久,把去年的饭食也吐了出来,这才步履虚浮地继续往回走。


平安京六条的宅院。
朱颜这会儿正高床大梦,睡得正香,突然就被人从榻上拎了起来,被粗暴地套了件衣服上去,然后像麻包一样地扛着就走。
“喂!!你谁啊!!——”
来人动作迅猛,他竟然没有反抗的机会,嘶吼一声,而人已经穿行在平安京朱雀大街两侧黑漆漆的屋檐上。
“朱颜殿下,和宫殿下微恙,劳烦你走一趟了。”
颠簸破碎之间,传来高山柳方脸不红心不跳的宽厚声音。
朱颜童子被倒挂着,脑部充血,一阵阵泛着恶心,可偏偏遇到高山,不知道此人什么来头,任凭他怎么挣扎竟然都脱不开,气急败坏地骂:“千樱那个笨蛋病危了吗!!——高山柳方!!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东宫大夫!仗着太子淫威你就为所欲为了!等我收拾了那两个家伙,我立马让你知道冒犯本神官的下场!!”本还有一肚子的气,但实在晕得慌,只好作罢,继续转到内心不停诅咒着东宫的人。
不过老实说,高山速度极快,刚刚骂到太子他爹那里,他就被放了下来,窗外竹影摇曳,心里又是一阵起疑:千樱怎么病倒在东宫。
忍住翻腾不休的胃部不适,他步履蹒跚地进了寝殿,自动省略了一切礼节,直接坐到病人旁边,抓起手腕气呼呼地拿捏起来。
千樱此时就像一只煮熟的虾子,的确病得沉重,再这么烧下去恐怕真的要烧成白痴了。“下午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会突然发烧的?”他有些迷惑不解。可等到再深入些探究,就感到千樱不止发烧,还有一阵阵惊悸之相,是受了莫大的刺激所致,再一看,就发现千樱手腕上狰狞恐怖的淤青。朱颜童子越发不能理解,这家伙下午不是兴冲冲跑来跟哥哥承认错误、重修旧好的么,应该是感人肺腑、抱头痛哭吧,难不成反被千夜收拾了一顿?他狐疑地把千樱的手塞回去,就在这时,领口处露出的一小块皮肤上,一个可疑的痕迹扎眼的狠。朱颜童子心一阵乱跳,伸手过去挑开了些,看清楚之后顿时怒不可遏。
“你做了什么??!!”
他狠狠地回头一瞪,下一秒人就已经跳到了墙边半死不活的那人眼前,一张符纸凭空捏了出来,尖啸着飞展于空中,朱颜童子甚至连咒文都没有念,就看到地面骤然拉出一个青色的五芒星法阵,将千夜束缚在其中,雷声隆隆,电流星散。
千夜一声不吭,任凭五雷轰顶,都冰着脸承受下来,眼中的神色竟是一股不屑。
朱颜童子怒气更盛,直接冲上去揪住他的衣襟,另外一侧的高山柳方已经呆傻得不知如何应对了。可正要出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势如离弦之箭的动作无法继续。
千夜还是死撑着一副面无表情,但眼圈是红的。
朱颜童子从他十岁起认识至今,“哭泣”,永远是超越他对千夜了解的范围的一件事。
不知不觉的,下不了手。他在心里狠狠地鄙视自己。
人是不打了,但嘴里还是忍不住扔几把刀出去:“你该干的都已经干了,还叫我来做什么?让他就这么死了算了,倒也干净。”
千夜不知是被伤了皮肉还是伤了心,总归无力地靠在墙上,不跟他纠缠。
朱颜童子一口气闷在心口,也是阴郁至极,稀里哗啦地处置完,就丢下这摊子不想再管了。
一路走一路跟自己较劲:对这两个迟早要去宣战复仇的人,为什么要生气!——还有可恶的高山柳方,这个只会把人抓来、不懂送客的混账!!
更深露重,远方天际正拉伸着一道灰白的预示天亮的痕迹。
是回去补个眠还是睁着眼睛静候天明,朱颜童子很认真地纠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