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水流無止，形隨而不滯。山川不移，毫不知流。水之道在其流轉，而非靜止。」
——石賜大師之教誨
水之性與理解之道
光成寺的僧侶們：
在河流縈繞、雲聚山間的地方，我從涼爽寺寫下這些沉思，溪流在我身旁流淌，反映著法的流動本身。
在禪中，我們常談及水。它不僅僅是象徵，而是法與心靈的直接映照。水（mizu）自然地流動，無所阻礙地找到穿越堅硬土地的道路，適應每一障礙而不抗拒。同樣，當心靈與法和諧一致時，它自然流動，不帶執著或抗拒。這種流動正是我們修行的本質。
然而，當我們靜觀水之性質時，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其表面。水，以其多變之形，教導我們存在之「是」與「為何」。在禪中，我們專注於「是」——當下的事物之本性。我們觀察河流（kawa）如何流動，水如何映照天空，又如何在靜止時找到平和。然而，覺悟使我們與更深的「為何」合一。達到覺悟，不僅僅是見證河流的流動，還包括察覺驅使其流動的無形力量。
道元大師曾言：「學習自我即是忘卻自我，忘卻自我即是萬物的啟悟。」這一教誨提醒我們，禪邀請我們與生命之流合而為一。然而，在此合一中，我們也開始感知到「是」與「為何」並非分離。河流不無重力而流動，沒有大地的吸引與地勢的傾斜。同樣，我們的心靈不無原因而動，法的深層流轉正是引導我們的力量。
思及浮於空中的雲（kumo），它們無常地變幻著，恰如我們的思想與情感。這些雲象徵著我們心靈景象的短暫。雲如過客，無痕而過，不改變我們真性之本質。但雲本身如何？它們並非獨立存在——它們由水蒸發形成，隨風而行，受日光所塑。這是「為何」之所在，而非僅僅「是」。禪教導我們專注於雲之當下之形，但我們並不否認塑造其形的力量。
黃檗希運大師曾言：「心如鏡，映萬物而不染其跡。」雲飄過心之鏡，卻不改變其本質。同樣，霧（kiri）可遮蔽我們的視線，使我們的眼界模糊。霧象徵著扭曲我們理解的迷惑與執著。然而，即便霧濃重，山巒依然未變。通過靜坐，我們學會清除這霧，不是通過分析，而是讓其自然而然地消散——正如晨日驅散晨霧。霧之「為何」隨心靈清晰而得以知覺。
白隱大師提醒我們：「大疑之底即是大悟。」同樣，在迷惑之霧下便是覺悟之清明。當心靈被霧遮蔽時，我們只見霧，並質疑其背後之真相。然而當霧散去，我們不僅看見風景，也理解了霧之成因。這是「是」與「為何」的合一——見證形與其深層因由。
河流（kawa）亦是此循環的一部分。河流因重力而流動，因大地之形而流淌。在禪中，我們專注於流水的即時體驗——水之流動、適應與滋養萬物。然而，當我們理解到河流流動的「為何」，便達至更深的覺悟。這流動並非僅因其為水，而是因無形之力所驅使——就如我們存在的「為何」。覺悟不僅僅是觀察流水，而是與流動及驅動其的力量合而為一。
因此，禪雖多鼓勵我們聚焦於「是」，卻並不忽視「為何」。「為何」是那不可見的暗流，將萬物拉入運動的重力。真正的覺悟在於體驗河流與雲朵，如其所是，又感知引導其之力量。水非因其本身而流，而是因不可見的重力所引導。
德山泰仙大師於1982年圓寂，曾提醒我們：「禪並非智識，但也非無知。」我們並不將「為何」知識化，但我們也不忽視它。覺悟即是不再分辨水與引導其之力量。河流不問其流動之因，但在覺悟中，我們得以感知水之流動與其流源間的深層合一。
在修行中，讓心靈如水般——適應、反映，無所抗拒。然而，也讓心靈與流動背後的更深原因合一。雲、霧、河流皆依其目的而行。在靜坐中，聚焦於萬物之現形，但知曉覺悟會帶來更深的理解，「是」與「為何」將融為一體。
在靜默與清明中
宗法師
溪流旁
1996年
fū
「風無所束，觸及萬物，卻不留痕跡；石雖靜止，卻承載歲月之重。風之道，非石之道。」
——雲門大師之教誨
氣之循環與生命的一體
光成寺的僧侶們：
我從涼爽寺的靜修所中，將這些有關氣之本質與生命循環的沉思傳達給你們。當山風穿梭於樹林間時，我聽見風聲迴響，如同生命的呼吸一般。風（kaze）以無形之姿流動，將氧氣填滿我們的肺腔，給予我們的血液生機。我們隨之呼出二氧化碳，滋養大地上的樹木與植物，植物攝取這份贈予，將氧氣釋放回天空。這是一切生命之間的神聖交換——呼吸與滋養的循環。然而，風攜帶的不僅僅是生命之氣息；它也帶來禪的教法，法本身，如靜默而無分別地觸及一切。
在禪中，我們談論那些無形的力量——將一切萬物連結在一起的無形之力。氣正是其中之一，流轉於我們之間，流經所有可見與不可見的生命。我們吸入氧氣以滋養身體，呼出二氧化碳以滋養大地的植物。這一循環反映了萬物間的和諧——生靈與植物，皆在此一體之呼吸中聯結。在這一體性中，我們不僅認識到存在的相互聯繫，也見證了存在本身之完美秩序與美妙。然而，禪教導我們不要探問微風或暴風的來處，也不要追究它的去向。我們既非氣象學家，也不追逐自然之科學知識——不尋求知曉流動的初起之因，也不追求風的終點或其不可測的目標。
正如八世紀尊崇的禪師馬祖道一曾說：「風之穿林，非為抵達某地，而是因其無法靜止。風之目的，風自己亦已忘記。」此教誨雖在許多禪師口中已逐漸淡去，但其智慧猶存：流轉無終無始。無需理解風的去處，因為在每一刻，風已完成其本性。
道元大師曾說：「學習自我即是忘卻自我，忘卻自我即是萬物的啟悟。」在此教誨中，我們得見風的本質，雖無形，卻反映了法之本質。我們所吸入的空氣、觸及肌膚的微風，皆無法攫取或束縛。然而，於覺悟中，我們認識到自己與之合一。覺悟的心（shin），如風般自由無束，不執著於形，流動於萬物之中。
如此，那些已然覺悟的人認識到萬物一體的真相，見證存在的一體性之完美秩序與美。這並非僅僅適用於我們的肉身，我們的肉身由大地的元素所組成；更適用於我們的心靈（kokoro），如風般無形，卻深刻地影響著一切。禪並非關於一個孤立的自我或分離的心靈，而是關於認識那屬於一切的——存在本身。在認識此存在的同時，我們領悟到自己是生命全體的一部分，不論我們是否察覺。
生命之風與氣之循環
風（kaze）不執著於其經過之處，也不追問其去往何處。它按其本性流動，觸及萬物而不執著。風將空氣從一處帶至另一處，從炎熱的沙漠至涼爽的高山，從潮濕的沼澤至乾燥的平原。於其流動中，它帶來轉變，卻不屬於任何一地。正如風不為所觸之地所束，我們也應學會自在流動，不執著於我們經歷的地方、人或經驗。
然而，風因其旅程而染上色彩。戈壁沙漠的沙塵隨風遠行至遙遠的土地，如同我們的經歷塑造了我們，即使我們學會放下。空氣雖無執著，卻非無影響。這是氣的第二循環——一種與水的循環不同，卻深深交織的循環。風將水分從海洋帶至山巒，於山中化為雨，河流將水送回大海。氣與水，雖性質不同，卻於生命的偉大循環中交融流轉。
白隱大師曾教導：「大疑之底即是大悟。」生命之風，無論輕柔或猛烈，皆如是。一陣微風或許帶來安慰，而烈風則或許剝去我們的幻象，令我們心靈清明。寒風激起舊疾之痛，提醒我無常，然在提醒中亦有智慧，指出一切皆為短暫。風如法，並非總帶來安慰，有時它考驗我們，促使我們深化修行。
風與禪之道
禪非疑問之道。我們不追問風的起源或去處，也不深究其背後之科學原理。相反，我們認識到風如同萬物，皆屬於存在的一體性。通過覺悟，我們見證自己的心靈如風般——無形，卻存在於一切之中。風無分別地觸及萬物，正如覺悟的心無分別地看待自己與世界。這正是禪的啟示——我們非分離的個體，而是生命廣大網絡的一部分，與一切存在相聯結。
在物質世界中，我們易於見證這一體性——在身體、大地與樹木中。但要認識我們心靈（kokoro）的一體性，我們的真實本性，則需更深的洞見。風便是這完美的隱喻——雖不可見，卻可感受其存在。它觸動我們，然而非我們所能攫取。正如風在形式間無拘束地流動，我們亦應學會超越對形的執著，認識存在的深層真相。
存在的一體性
在修行中，深吸一口氣，感受風穿過你的身體。要知曉你所吸入的空氣即是滋養萬物的同一氣息。風橫越山海，聯結眾生，正如法穿行於萬物。禪之道教導我們看見生命之表面，並認識存在的一體性。於覺悟中，我們認識到自己並未分離於風、大地或星辰——我們皆是生命偉大整體的一部分。
讓你的呼吸如風——自由，流轉，無所執著。於每一呼吸中，知曉你是生命循環的一部分，聯結於一切存在，無論你是否能見。於此認識中，找到平靜，認識到你已與法合一，與風合一，與所有生命合一。
在靜默與清明中
宗法師
於山風之中
2001年
一行三昧
ichigyo-zammai
在現代時代擁抱法的一體性
阿比伽利寺，印度
親愛的賽亞多·吳德真尼亞：
願此信帶給您心靈的靜默與修行的清明，仿佛每一步皆如靜池中綻放的蓮花。自我們在印度西藏宗拉岡寺與尊者共坐，冥想當今多變時代中法的微妙狀態，已經過了將近一年。儘管尊者行於藏傳之道，我們行於禪道，但我們對於法在西方日益脫節的擔憂深深回響於兩個傳統的內心。根本上，我們為同一真理所束縛——萬物之統一與整體性。
在我們禪之道中，正如您所知，我們不追逐儀式或言語，而是直指心性，指向那覺悟的瞬間——悟（bodhi）——當心靈掙脫其幻象，原初本性得以顯現。尊者談及慈悲，如雨潤眾生，我們的道路在此相交。然而，禪帶領我們更深入於靜默中對真如（tathātā）的認識——一切事物之實相——不被概念與障礙所束縛。在此處，西方弟子常困難重重，因為他們受其文化制約所累，這些制約雲遮了教義的直接性。
身體與宇宙：和諧的沉思
正如道元禪師提醒我們：「學道即忘我，忘我即為萬物實現。」然而，許多西方學生誤解了此深邃教義，將忘我誤解為抹除自我。事實上，自我必須解放其邊界，融入更大的整體，如同河流流入大海而不失其本性。自我如身體之器官，皆有其目的，與更大之宇宙和諧共生。心跳，肺呼吸，心靈思考，皆相互依存——無一能獨立存在。
當我第一次領悟到這一點，並非在寺廟的靜謐中，而是行走在喜馬拉雅山中，觀看日出於峰巒之上。在那裡，在簡單的呼吸中，我感受到身體與宇宙的一體性，每座山脈、每條河流、每次呼吸皆彼此相依。這片刻，雖然微小，卻將我深深地植根於非二元真理之中，非作為一種概念，而是作為一種真實體驗。
同樣，我們必須認識到星辰、山川、河流與身體皆是同一一體性的表現。個體並非應被毀滅，而是應被提煉，與宇宙的大道（dharma）和諧共生。若無個體，整體便不完整。若個體不和諧，二元之見生，痛苦便隨之而來。但當個體與整體一致，完美的和諧便綻放，自我無痛苦而圓滿於整體之中。
新教影響：扭曲了禪的本心
我們的西方弟子，雖然虔誠，卻常難以觸及禪的真正本質。正如一行禪師曾反思的那樣，禪的英譯深受新教思想的影響。新教的自然邪惡觀念微妙地影響了禪的詮釋，使許多人錯誤地以為自我必須被摧毀，如同新教渴望逃避被視為有罪的肉體。
我清楚記得曾與一位來自新教背景的年輕學生的對話。他問我：「若自我應當消解，是否因為自我本身即是錯誤或罪惡的？」我微笑著，回憶起許多西方人對此誤解的掙扎。我輕輕地引導他通過禪坐進行冥想，不用言語，而是讓他體驗到自我在提煉與無我後，如何成為整體的一部分。這並非關於摧毀，而是關於轉化。
這種二元的思維方式錯解了禪的本質。禪並不教導自我為邪惡，而是教導自我為虛幻。西方心靈，受新教理念影響，常執著於認為自我必須被消滅。事實上，自我應當被超越、提煉，與更大的整體和諧共生。這就是為什麼許多西方弟子在真正理解禪之前，必須經歷一個「去新教化」的過程。這過程不僅是對術語、教義或方法的理解，而是培養一種正確的自我意識與對世界的覺知。這是一個如花綻放般的持續展開的生命旅程。
般若波羅蜜多與真空性
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中（Bōrěbōluómìduō Xīn Jīng），正如您以梵文所稱呼的那樣，我們被提醒所有事物，包括自我，皆空無固有本性。空（kōng）教導我們，通過領悟這種空性而獲得解脫，但這空性並非無存在——它是從一切導致不和的執著中解脫，而非自我的毀滅。我記得在庫頁島與一位俄羅斯東正教修士的對話，我們討論的並非僅僅是物質上的貧乏，而是心靈的貧乏——一種渴望無所求的心境。我們的傳統雖然看似不同，但都在追求心靈的純淨。他談到捨離執著，不是為了消失於虛無，而是為了給予神聖恩典留出空間。這對話深化了我對空性的理解：空性非為虛無，而是如同光明般的開放。
馬克思主義的虛無主義與無意義的空性之威脅
我無意談論哲學或政治，但如我提及新教與馬克思主義，並非引入非佛教的影響，而是為指出這些影響不知不覺地滲透，如同鹽水注入清流。
更令人憂慮的是，馬克思主義思想在某些地方悄然進入了佛法，否定了性（xīng，ātman）或任何神聖原則的存在。馬克思主義如同病毒般混濁心靈，正如佛陀所言：「邪見混濁之心猶如污濁之池，無法反映晴朗的天空。」馬克思主義以此方式滲透教義，不僅消解了個體，也消解了神聖整體。拒絕神聖，馬克思主義引向虛無——一種冷漠的空虛，缺乏聯繫與意義。
當我旅行於蒙古與俄羅斯時，深切體驗到了這一點。許多當地的禪師，無意識地教授空性為一種冰冷的虛空，幾乎沒有溫暖。我與一位談論空性的禪師同坐，但他的話語似乎是個無法填滿的空洞，缺乏佛陀教義的慈悲之心。這樣的空性解釋可能會將學生引向絕望，而非解脫。
冷茶中的教誨：捨離的真義
我記得在梅村與一行禪師度過的寧靜時刻。長時間的坐禪後，他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靜靜地啜飲，說道：「當茶變冷，它依然保有本質。它未消失於虛無。同樣地，我們也能在捨離中保有本質，放下那燃燒的自我，那分隔我們與平靜的熱焰。」
那天，我對他話語的簡單卻深刻的意涵進行了深思，並領悟到我們往往將禪的本質過於複雜化。那杯冷茶成為我旅程的鏡像——火熱的自我冷卻後，本質依然留存。那次教導後的靜默時光如同那杯冷茶般清涼、透徹、無所束縛。
嚴苛禪師與二元性的問題
即使在禪內，也有一種微妙的危險需要我們警惕。一些嚴苛的禪師，特別是達摩宗派的某些成員，透過他們的嚴格教導，創造了一種二元性與不和。這種嚴苛看似符合教義，實際上卻是恐懼的反映——恐懼痛苦，恐懼失去掌控。事實上，這是更深層的不和，隱藏於禪修的外表之下。這些禪師，即便受人尊敬，卻往往充滿自我，通過應該用來化解自我的教義構建自我形象。如此，他們無形中創造出更深的分離與二元性，阻礙了真正的和諧。
探索其他道路與非佛教傳統的和諧
我計劃花幾個月時間拜訪特洛圖魯庫仁波切（Telo Tulku Rinpoche）和潘迪塔·漢波·喇嘛·丹巴·阿育希耶夫（Pandita Hambo Lama Damba Ayusheev），並前往伊沃金斯基達壇（Ivolginsky Datsan）和哈拉和林的寺廟，藉此機會探索不同的靈性傳統如何引領人們達到類似的見地。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奧秘：非佛教徒如何觸及與佛陀所教相同的真理深度，理解同樣的真理。
在正確理解中前行
親愛的兄弟，隨著我們的工作繼續，我們必須謹記那些可能扭曲法的影響。無論是在西方的新教心態，還是在東方的馬克思主義虛無陰影中，我們作為禪師的使命是引導學生們觸及禪的真正本質。菩提之道並非否定之道，而是提煉之道——放下我執，而非消滅覺悟的自我。
於此，我們見證到宇宙存在，正如我們存在。我們的存在是整體的一部分，沒有我們中的每一位，整體便不圓滿。存在的曼荼羅需要所有部分和諧共生。我們禪師的使命是幫助學生們實現這和諧，放下執著，並體驗無邊無際的法身（fǎshēn，dharmakāya）之統一。如此，我們便尊崇了佛陀的教法、我們傳承的智慧，以及眾生的相互聯繫。
我寫下這些文字並非為了教導，而是分享我自身的不斷展開的理解，因為法無窮無盡，且不斷向我揭示其深意，正如它對您所做的一樣。
以法為友
宗法師
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