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总惦记着看点郁达夫的东西,上次看他还是高中,晚自习前爱去图书馆借点小说看,余华苏童格非莫言之类的,那时候好像更喜欢新奇的东西,郁达夫的东西好像咀嚼起来总是一副苦涩的劲儿,不爱看,也看不甚懂。那时候特别喜欢苏童的香椿树街的故事,先锋文学那些叙事技巧深深折服我,我也想着怎么模仿这些短篇,散文杂文的东西总觉得不够精巧。
唯一倒是记得,郁达夫小说里主人公总是一副incel样的怨恨,自尊心极高,却又缺乏认同。这个秋季,好几次脑子里滑过这个人,也许我身在日本,也许此时恰好如彼时,我们在suffer一些类似的东西,而那具体是什么,我却也觉得难以说明。
《沉沦》这篇小说,第一句话极好,“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端无缘由的一句,更是孤冷。第一部分“我”如行走在梦幻般一样,开篇行走于漫无边际的稻田之间,一位孤独的漫步者行散在这世界中,手中拿着一本诗集。似乎诗人孤独游走于大地上这一形象,无论中西方,都是爱用的。自然似乎拥有巨大的力量,可以抚慰失意的灵魂,地母的拥抱让“我”再次感觉到久违的母爱,令“我”沉醉。 “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了罢。”
郁达夫本人对于西学很是精通,通晓德语,学生时代几乎都是在看欧洲文学中度过。笔触是轻柔的,他徘徊于自己的紫罗兰色梦境里,这里却隐隐感觉到“沉沦”的一层意思:不愿面对现实,宁愿在自我的精神世界里散漫无边地徜徉。
第二部分延续着开头的话,“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自然始终是无法治愈他的,这种躲藏不过是暂时。学校生活是无趣的,他只得钻到文学里。同时,他畏惧和同学的交流,也畏惧他者的凝视。对于日本人,他心情复杂,一方面在这里生活必须要融入这里,一方面又是憎恨,战争和政治给予他浓重的耻辱感,在他看来,日本人都蔑视着中国人。但是这仇恨又不仅是因为日本人,到底还是获得不到认同的渴求,而自己发现自己仇恨日本人的原因竟是“得不到他们的同情。”他并不是偏爱着孤独,只是那点自尊,夹杂在家国情怀里,倒显得蹩脚,进一步显得自己讨好日本人,他人的靠近又疑心是取笑,如此自己也因自己的姿态显得卑怯。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又忽然叫起来说: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家国情也非家国情,充满了私情,里面夹满了欲,对国充满着高尚的期冀和卑劣羞耻的欲望:富强的国之下,便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国家强大后,自己也不会在日本女学生面前,显得如此形貌猥琐。一种政治的忧郁剥夺他本身的肉欲,而肉欲的无法实现,又加剧他的苦闷,这正是沉沦的加剧,日常生活与欲求的无可避免的丧失,个体只能处于一种逼仄地生活环境,回不去,却融入不了新的环境。死灰一般的二十一岁,他得不到任何感情的慰藉,少年是这么看着自己的,明明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而生活里除了颓唐之外,毫无希望。
第三部分是关于回忆的书写,故乡和少年时期的事情。就算写故乡富春江,也是秋风瑟瑟,一片凋零,似乎在他的心里,从来一切都是走向衰亡的。郁达夫偏爱秋,就像他本人一样,不过因着这点,我感觉他受了那个时代日本作家的影响,反而是这些留日作家里精神气质最融入日本社会的人。故乡的回忆是秋天,考入东京的高等学校也是秋,如今也是秋天,短短几个串联的伏笔似乎暗示着如今并非沉沦的开始,也非沉沦的结束,就如这无止境的秋一样。
第四部分是离开东京去往名古屋的事情,集中书写了大学的生活。起笔是从东京站坐上开往名古屋的火车,主人公去名古屋的原因也非常简单:这里美女多。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原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间,他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分龃龉的地方。如今到了这N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四面并无邻舍,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池水,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间宽旷的旅馆里,只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开窗一望,四面都是沉沉的黑影,并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眼连天,四面并无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气。天花板里,又有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微风动叶,飒飒的响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近在他的耳边。他觉得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病(Nostalgia)从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
对主角来说,东京一方面没什么可怀念,因为没有情人也没有朋友,一方面都市的景观和便利极大满足了日常需求,物质的丰富,稍许掩盖一下精神世界的窘迫。而到了名古屋,简陋萧条的环境立刻让主角困窘孤独的境况暴露无疑。但是这份窘境,伴随着大学的生活展开,他逐渐成为了自然的宠儿,自然很好缓解心中的孤苦,读诗散步这样的逍遥生活也让他快乐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似乎是全篇唯一一段轻快的时光,但是浪漫的田园生活再次被翻涌的欲念浸泡,他始终摆脱不了自身的情欲,在这种欲望与惶恐之间,抑郁症发作,在暑假里形同枯槁。
第五部分开头,秋天又到了。短暂轻快地夏天过去,又到了无尽轮回的秋天,苦闷的秋。这次的风,比以前更刺骨,似乎连诗集都不顶用。五到八部分,写的是他对日本女人的欲望和迷恋,包括所住的旅馆主人的女儿和女招待。这也是我曾经第一次看这篇小说,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地方,也是全篇最精华的部分。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一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日一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对于自我放纵的愤怒,对自身无力改变的绝望拉扯着他,这种痛苦里残存的快乐竟是自渎。这里对他的欲望书写加重,从前期的社会环境过渡到具体的人了,例如旅馆主人的女儿。他时常想起她的可爱,虽然欲念极重,但是生活里还是一副严肃凛然的样子。在这里,道德对他更像一种枷锁,但是奇怪的是,因为被枷锁套紧了,一旦产生逾越的想法便要加倍惩罚自己。在这段,沉沦不仅是精神上无解脱的苦闷,连肉体也在遭受自虐的对待。一方面,他说自己精神上极度热爱清洁,提笔成诗,书生意气,却在深夜偷窥日本女人洗澡。大抵是一个真实的知识人写照,被两股感情拉扯,回头看着自己愈发面目可憎,于是抑郁更加重。日式的情色也弥漫着这一部分,和服下光洁白腻的大腿,不见其景只闻其声的禁忌感,颇有谷崎润一郎的风格,压抑的性与偷窥带来隐秘的快乐。但是作者本人对这种轻浮的乐趣又是抵触的,例如看到女招待与客人调情,便大骂这些人的俗气,而女招待为他斟酒时候,却想在她面前卖弄才华,强调自己诗人的身份引起注意。前文一个徜徉于精神世界的诗人,在此竟然需要卖弄墨水来获得女性的青睐,从而满足自己的自尊。末了,女招待问他哪里出身时候,就破防一般涨红脸,因为他对自己的身份充满羞耻,不愿告诉她自己是中国人。这一瞬间,他照见自己的虚伪,其是他的爱如此虚无,竟然不能支撑他说出一句关于自己故乡的话。
这是他的爱国主义情感达到高峰,他说祖国啊,你不强大,我们怎么办啊。他非在战场硝烟间感慨家国软弱,也不是在民生多艰里忧国忧民,有的仅仅是那么一点可怜可鄙私人情欲,对于肉香的渴求,而就是这点的欲望与对国的眷恋纠缠,让他的生活更加困苦。海的那边,祖国不是一个符号,是一个切实的利益,而所谓他的爱与痴,也不过是对于自身的鄙夷愤恨里幻想出的一点希望,人总是要因着点希望生活。他既不愿意融入日本社会放弃自己的身份,看不起和日本人完成一片的同胞,却实实在在得到了这个地方对他的诱惑,日本女人的香气若有若无萦绕在他周围,于是发出悲号:渴望母国富强,这样似乎便可从沉沦解放。
但是,这场沉沦永无止境。连诗歌与文学都无法解救他。他没有了自我,也没有了理想,剥夺了一切,而故乡的秋雨亦无止无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