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透过窗外的枝叶漏了一缕进来打在脸上,罗奕佳举起手徒劳地晃了晃,也掩不住那些烦躁与杂乱,零碎的光在手上恍惚了思绪。所幸紧闭的窗户把喧嚣都隔在了外面,却似乎又连着把夏日里的温热也一起拒之门外,只剩下空调的轰鸣声,盛夏的八月里竟有些刺骨的凉,瘦小的女孩子在沙发上摸索了一会没有找到常用的绒毯,索性爬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踱步。

 

其实是间并无生活气息的房间,说是踱步也只是避开占了大半面积的乐器绕圈,走两步就能捡起满怀的玩偶和厚厚的手稿。在房间另一端找到了自己的毯子,慢条斯理地往身上裹的时候闻到了另一个人常用的香水味,笑意从脸上蔓延开来,仿佛身体里的寒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盖过了那些虚妄的思绪。



手指在角落的琴键上敲出第一个音符,琴声在摆着各种乐器的房间里来回盘旋,尾音消失在暖色的墙纸里。



罗奕佳还记得这个房间初时的样子,彼时房间里还显得很空旷,只摆了自己旧日的键盘,还有她签着名字的吉他,在单色调的雪白房间里,是唯一的闪闪发光的宝物,各自的沙发各占一角泾渭分明。



慢慢就变多了,堆了架子鼓,放下了钢琴,然后是各自的琴谱,喜欢的玩偶,牵扯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夏日的高温过了顶峰渐行渐远,两张沙发倒是被越来越占地方的乐器逼得愈发近了。有些分不清是成长了,还是肆意起来了。



曲子按理弹过了大半,却忘了下半段的旋律,便循环起了副歌的桥段。



2.

张紫宁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听着那首曲子被循环到第三遍,直到夏日过高的气温在身上蒸腾出一身汗,才恍然发现脸颊上染了湿意,心像是向着无尽的深渊垂坠。



张紫宁决定进门打断看似无尽的循环,停住无望的坠落,或是一起粉身碎骨地触底。



关门的声音在琴音里有些刺耳,但琴音只是顿了一下,弹琴的少女手指颤了颤又接上了第四遍循环,甚至连头也没有偏一下。



这不是平日里所熟悉的罗奕佳。



开门前的勇气好像随着关门一起被遗落在了门外,那一点害羞怕生又从骨子里冒出来,混着难言的无力感卡住了喉咙,vocal一向自豪的嗓子竟难以发声。



少年人坐在钢琴前,不似平日里打闹时的调皮多动模样,除了琴声安静得过分了;也不像初见时温婉的拘谨模样,消瘦的脊背挺直透着些固执的倔强;染成浅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蓬松的卷发和宽松的衬衣笼着她更见瘦小。



张紫宁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抚过,却像是心上被刻进了她的轮廓。



细说起来两人也并不算是熟识,只是仗着几个共同好友和短暂的几日室友情谊,擅自就拉近了距离,然后又因为各自离营又倏尔远去。



大约是上下班时挽过的手腕和附耳教过的土味情话作祟。



张紫宁叹着气向前了一步,把自己置于略显亲近的安全距离,终于听出了罗奕佳琴声里的强作镇定,女孩子弹错了几个音符戛然而止,似是重整了心绪,回头与她对视。



少年人眉眼柔软,似是轻笑的模样,神色间却隐着几重心绪,不由分说地撞进了心里,张紫宁楞楞地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角,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像极了小黄人。



“ba...”



已经来不及细究原因,但终归是要相互舔舐伤口的。



3.



张紫宁生得一双好看的眼眸,微微上扬的眼角让她的眉眼总是显得清冷难近,不言不语的时候连嘴角都是向下的,身上每一个线条似乎都是精雕细琢过却丝丝缕缕都镌刻着难以亲近。



但是这个人此刻正攥着衣角站在面前,反复抓紧又放开,终于微微抬起了手臂。罗奕佳坐在钢琴椅上,见她居高临下,湿润的眼眸却像头受惊的小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要个拥抱。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转念又觉得她应当被捧在手心,万千宠爱。



于是罗奕佳抓着她兀自犹疑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掌心重叠,张紫宁的手掌还带着盛夏的热气把微凉的自己一寸一寸捂热,还来不及站稳就落入了怀抱中。



“紫宁?”



试探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被唤了名字的人反而抬了抬手,把乱动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张紫宁其实想象过的,像罗奕佳这样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抱在怀里会不会有些恪人;甜甜的笑和上目线是不是会醉倒人。但实际的拥抱真正来临的时候,慌乱的心跳声比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先一步占领了大脑,强作镇定地来了一个按头的张紫宁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很红。



大约是拥抱来得猝不及防,所幸没有挣扎只是变成了一场谁更僵硬的比试,张紫宁决定先认输。



“奕佳...”



怀里的人还是僵直着脊背,闭着气连呼吸都停滞的无措模样。



“我才是姐姐。”扔掉了小心翼翼剩下热切,语调轻柔地拉近了距离。



相互拥抱却谁也看不见谁的时候是不是适合流泪呢,罗奕佳伸手环住她,像是从高空坠落,跌落云层,湿润而温柔地共沉沦。



罗奕佳等着她的下文,耳边却只剩下她平缓的呼吸,轻而缓,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肩头一重,张紫宁的长发在面颊上蹭得痒痒的,拥抱没有了距离。



但罗奕佳也不愿听张紫宁多余的下文,剖白不论谁来都太过残酷。



4.



 张紫宁试图回忆半个月前的彼此,除了互换了位置立场还有什么不同,同样的房间,同样是被空调吹得凉飕飕的夏日,心却沉入深渊。

 

若有不同,那大约是罗奕佳的体温比现在更温暖一些,目光里都是灼人的关心;又或许是自己更笨嘴拙舌些,逗人开心的本领远不如罗奕佳。

 

“其实那时候…”斟酌着用词,要给自己挑一把够锋利的刀,破开自己初愈的伤口。

 

但是罗奕佳却突然抬了头,女孩子咬着下唇眼眶通红地看过来,眼神还是往日常见的温柔模样,像是浑身带伤的小刺猬,却还是收起了一身扎人的刺露出柔软的肚皮。张紫宁了然她无言的阻止,却也只有眼角发酸。



“你是不是长高了?”

 

自顾自用哭腔堵住了话头,罗奕佳抬手搂住了张紫宁的脖颈,贴近彼此的心跳。



罗奕佳自诩是个开心果,一如张紫宁自诩活泼开朗,实则在101这个人数众多的秀里,两人都被骨子里的害羞怕生埋进了人堆里。

 

因此即便第一次公演前夕,无意间在后台瞥见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在角落抹眼泪,张紫宁却连靠近也不敢。

 

罗奕佳其实不算是个爱哭鬼,但是相识的三个月有余,张紫宁在心里掰了掰手指,似是把她哭的样子一次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从远远地看着,到悄悄放一包纸巾,到可以拍拍她的肩膀,后来可以和众人一样给她一个拥抱,直到此刻,把过于纤瘦的女孩子抱在怀里,听着她的小声抽噎混着自己过快的心跳,生怕被看破的小心思又抱紧了不愿松开。



我会一直听你唱歌,也愿意给你和声。



罗奕佳初时这两句说得无比珍重,张紫宁记得,她的神情像是要把全世界都捧到自己面前来。



说罢又羞怯地笑了笑,补了句若你不嫌弃。



她笑的时候两边会有浅浅的梨涡,泪眼模糊也十分清晰地留在心里。






哭累了的罗奕佳蜷缩在沙发里像只温顺的大狗子,被摸了头会把头抬起来笑,一会又搁回去,还会顺便蹭一蹭始作俑者的大腿。



“我也愿意。”



趁着小脑袋还向着自己,张紫宁捧着她的脸颊说得没头没尾却又无比认真。



女孩子眼眶还泛红却噗地笑了出来,“你以为是结婚呐?”



她眨眼睛的时候像是星星忽明忽暗,张紫宁没头没脑地想着,委屈地撇了撇嘴反倒是更像撒娇,却连耳朵尖都悄悄变红了:“那你到底愿不愿意嘛?”



罗奕佳悄悄呼了口气,靠近了房间里唯一的热源,“我当然愿意啦。”



“你刚才弹的曲子的下半段,”张紫宁在钢琴上敲着音符接上了先前罗奕佳断开的小节,女孩子谈及音乐的时候亮过光,“我来弹吧。”



旋律开始在记忆里复苏,罗奕佳才恍然想起这首歌半个月前也陪着张紫宁反复弹过。她坐在角落里写琴谱,拨弦的时候低垂着眼眸却不见动摇。



罗奕佳喜欢她的琴音,透过她柔软的外壳可以触摸到带着棱角的灵魂,映射出冷颜下的稚气温柔。



张紫宁招了招手,把懵懵懂懂的小可爱拉到身边,手把手敲击着琴键,音符折转仿佛半年来走过的每一步,练习室里昏暗的光和灼人的聚光灯交替;光芒万丈的舞台和黑暗的后台里的焦灼等待不断循环,谁不贪恋光与呼喊,谁又不惧怕陷入没有未来的黑暗。



这么说来这曲子倒是配不上波澜壮阔的回忆了。张紫宁自嘲地笑了笑,许是写的时候身无一物没了得失心,只得一人在黑暗中唤过自己的名字就好了。



张紫宁侧头看罗奕佳,少年人垂下的刘海挡了侧脸也掩不住温柔,张紫宁从前暗想她不会懂这首歌,也不希望她懂。



但那人却抬起头来笑了,伸手平稳地变成了联弹。



默契无间。


这份熟识进程缓慢了些,所幸也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