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哥哥能见的人越来越少,算来算去,也只能见到家里的几个人,再不济就是定时来上课的钢琴教师。偶尔碰上回家的妈妈,也就是她还能不咸不淡地和哥哥聊上两句。

爸爸这样的人,从不在乎什么罪孽不罪孽的,他有多少手段都往哥哥身上使,只为从哥哥嘴里听一句软话,常常能磨得哥哥从一开始的尖利哭喊,最后声音变了调喊他爸爸。

哥哥不是没有闹过脾气,动手打人也是常有的。但他那细胳膊细腿怎么可能敌得过爸爸呢,两回合下来就要被爸爸压制着,囫囵一抗,往主卧一塞,动辄几天才能出来见人。

这个家所有的人都被迫成为了爸爸的共犯,目睹雪中走来的少年越发死气沉沉,让人怀疑当初那些明艳的笑意是一场浸在春水里的幻影,现下一池春水已然被搅作碎影。

我常常怀疑,或许破晓一到,阳光破开云层,哥哥就会像桃花瓣上的晨露一样消散。

雨敲窗户的声音将我惊醒了,拉开窗帘,天空一片灰蒙蒙。春寒深重的一个清晨,我一路下楼来,走到最后几阶楼梯,禁不住放缓了脚步。

他睡在窗边的藤椅上。

以前他就喜欢这里,尤其是到了冬日,阳光暖洋洋的,他携着书,一看就是一整个午后。那时候阳光也好,他也好,都染着冬日的白。

今天真冷呀。窗子也开着,向着雾蒙蒙的雨幕。不知是不是我惊扰了他,他轻轻蹙起眉,微微侧过脸来。一阵潮湿的风吹乱他的头发,吹进了水星子,凉凉地贴在他薄薄的眼皮子上。

我一时不知如何呼吸。那对鸦羽也似的睫毛忽而轻轻一颤,慢慢掀起,于是我望见了一双含着桃露的瞳仁,一对浸在水中的黑玉珠子。

他慢慢地坐了起来,白色的衣料子随着他的动作起了褶皱,衣摆往上缩,袒露出光*裸的大腿来。我才惊觉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堪堪遮到大腿的一半,玫瑰色的痕迹在腿*间若隐若现。

他似乎很是困倦,将手搭在椅子扶手边沿儿,一团白猫儿也似的,低着头着静静坐了半晌。

外面仍旧下雨,空气里漫开水汽儿,雨声淅沥。

我踌躇着不知该作何言语,正要走开,他忽然开了口,“不要告诉他。”

声音很轻,带着疲倦和沙哑,浸润着蔷薇捣成的花汁,甘甜到了骨子里,侵袭出浓烈的暗香。他起身,经过我身旁,我嗅到一股奇异的甜香。

和爸爸身上的气息。

他往楼上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双腿打颤,以至于我数次怀疑他要摔倒。好容易到了楼梯拐角处,却突然顿住,苍白纤细的手扶着楼梯把手。

他回过头来,往下望。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容,如同雪一般苍白,只有嘴唇是樱花的颜色。他看向我,我与他对视几秒,转身走开。

哥哥真是个可怜的人。

听说哥哥偷偷下楼睡觉的事情还是被爸爸知道了。我隐隐约约地感觉,爸爸是是喜欢哥哥犯错的。

钢琴教师从琴房里被赶出来,这位儒雅的老先生一脸无措,被孤零零地丢在走廊。他瞧见我,表情不无尴尬,不得已向我致以问候。

我早已习惯,向他点头,“你可以回去了。”

老先生有些为难,“可是小少爷的课……”

“回去吧,这几天你都见不到他的。”

老先生揉了揉手指,“好吧。”

我在琴房门口站了一会,门没关严实,《梦中的婚礼》断断续续地流泻出来。一首简单的曲子也弹得磕磕绊绊,接下来很快完全错了拍,琴声杂乱无章,好似雨打风翻,一池红莲全乱。

里头的哥哥似乎是完全崩溃了,哀叫着让爸爸滚。

我听见爸爸低笑着,或许正咬着哥哥身上的哪块嫩肉,含含糊糊地问:“我滚了谁来护着你,嗯?”

穿过门缝,隐约能看到地上凌乱的衣物纠作一团,赤*裸的少年被迫跪*趴在琴凳上,手指扣着黑白琴键,纤细的腰肢无力地往下塌,被身后的男人一下一下地往前撞,那截腰肢晃动之间泛着情*色的雪光。

“多久了?自己偷偷下楼睡?嗯?以前不是最喜欢跟爸爸睡觉了吗,现在这么讨厌爸爸啊?”

“我不要这样!贺越……你停下来……”他似乎压根没听进爸爸在说什么,已经被弄软了,只顾着哀求,尾音含着水汽,潮湿得不得了。

“那不是要我的命吗,乖,让爸爸好好弄弄。”爸爸嘴上安抚着,却扣着他的腰,挺动越发激烈,一下一下狠劲往哥哥身体里凿,我可怜的哥哥几乎要被弄死过去,细白的颈部绷成一个脆弱的弧度,呜咽声也被撞得稀碎,仿佛临近断裂的琴弦。

我浑身发凉。

正在这当儿,爸爸似有所察,往门这边望了过来。

我吓得腿一软,倒退两步,匆匆离开。

回到房间,翻开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执事来给我送茶点,问起哥哥的事,他倒茶的动作一顿,道:“小少爷……”

我愈发惊异。

哥哥原先是有监护人的,他早早被遗弃,由这对血缘关系稀薄的夫妇接下监护人的义务。这也确实理所当然。

这对夫妇不巧,正是帮派里的元老人物,一年前却被查出勾结敌帮出卖消息,爸爸是不能容忍叛徒的,那对夫妇自然没落得什么好下场,被爸爸亲手喂了枪子儿,血溅了三尺高。

全程都当着哥哥的面儿。

最后爸爸发现安静蜷在角落的哥哥,捏起他的小下巴仔仔细细打量过后,便问:“愿意跟我回去吗?”

哥哥苍白着脸点点头。

贺家便多了一个小少爷,爸爸还博得了心慈的美名。

我一撇嘴。

执事垂首低眉,“想必小少爷也留不多久的。”

我不置可否,“你说的这阵子过去就好,这都多久了。”

执事越发低下头,“怕是过不了两年……”

我有些不耐,“你出去吧。”

他顺从地退了出去。

楼下又响起了砸东西的声响。哥哥估计又被气得不轻。

其实爸爸跟哥哥也有好的时候。当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在厨房里提着刀,不是杀人而是切土豆丝儿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我在做噩梦,脑袋往门框上一撞就会醒过来那种。

那段时间哥哥很挑食,几乎什么也咽不下,整日整日地消瘦下去,家里的厨子哭得眼睛肿,遗书都写好了,就等爸爸的一枪子儿。不过说实在这个厨子做菜我是爱吃的,他又这么可怜得紧,于是我再三保证他性命无忧,他才含着眼泪去切菜。可惜再怎么精心烧的菜,哥哥仍旧不爱吃,尝了两口就丢下碗筷离席,或是干脆缺席。

爸爸于是挽起袖子亲自下厨,这个明面上是财团董事,背后是黑帮首领的男人埋首于庖厨间,真正的厨子站的远远的,害怕那刀往自己脖子上切。

出乎我意料,爸爸真的会做菜,菜一上来,真正的色香味俱全。完全超出了我十几年的认知。

哥哥尝了一口就发现了不对劲,一抬头还看到穿着围裙的爸爸正端着一碟红烧肉,哥哥吓傻了。

爸爸问他味道怎样,哥哥咬下半块红烧肉,嚼了几口,咽下去,静默了几秒,说:“好难吃。”爸爸夹起他吃剩的那半块尝了尝,说:“还成啊。”

哥哥便不再言语,默默地进食。

他比平时吃得多一些,我总觉得他在哄爸爸。这个猜测让我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