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请允许我这样叫你一声姐吧):

 

你好吗。第七天了,你的一切,都还好吗。你说过的,「言葉って関係あるようで関係ない」。所以这一次,我终于不再顾虑用中文来和你说话,假如你听见看见,大概可以原谅我吧。

 

这几天来,我像是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躯壳,每日机械地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可是我的脑海里止不住地全部都是你呀。从流不出眼泪,到停不下眼泪,到再一次流不出眼泪。这种循环往复的痛太绵长了,好像仅凭泪水也冲刷不掉。我想要放声大喊,喊到时光倒流,喊到这噩梦般的一切悉数醒来,而你咯咯地笑着对我说,别哭,我好好的,我就在这里呢。

 

前天放送的广播节目里,听到了一年多前request的冷门B面曲。直到那一刻,我大概终于终于可以尘埃落定地相信,这一年多以来每一次努力鼓起勇气发出的那些邮件,那些反复推敲琢磨的字字句句,你看过,你知道。你说秋天到了,听首秋天的歌吧,然后是突如其来的「秋の夜長のひとり酒」。原来你记得,你都记得。我说我最最喜欢「蒼い月」,喜欢你自己作词作曲的歌,那些不那么热门却好听的B面曲,喜欢去年新歌的B面「命ぎりぎり日本海」,春天樱花时节想听「桜、散る海」……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你记得,你懂得,你一首一首地放给我听了。这觉察来得太晚了,我怎么会想到,又怎么敢想呢。如果没有这场噩梦,这原本该是个多么完满、多么可爱、多么充满期待和发现、多么让人确信的秋天啊。可是,从这个秋天开始,这世界再也没有你了。我该怎么能不痛恨这个秋天。

 

老实讲,做你的海外粉丝、中国粉丝,是一件需要勇气和毅力的事。于你,那是一个老派到近乎封闭的体系,你爱用ガラケー,没有任何公开SNS,HP长久不更新,找不到官方Schedule;而于我,信息上的困难尚可用时间精力去克服,可那些关乎语言的、文化的、国籍的、身份的顾虑和隔阂,却始终纠缠着我,叫我无所适从。那时的我如同永远面对未知的黑洞,曾陷入一段相当漫长的焦灼,反复地自我怀疑、自我耗损,满心为想自己满溢到痛苦的爱找一个出口。我近乎疯狂地试图靠近你,从满坑满谷的旧影像旧CD旧书旧闻旧杂志里了解你,无时不刻地思考着你究竟知不知晓我的心意,午夜梦回时也落下过不少眼泪。那过程极尽磋磨,不可谓不痛苦。可是,爱实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东西,来时排山倒海雷霆万钧,一眼万年便浓得化不开。所以即便磋磨至此,我却始终不能自拔。回过头想,这一切与你无关,终究都是我自己的心魔,可我从未后悔自己的爱,我无比庆幸自己的坚持。

 

去年7月你生日当天的凌晨,也是这样窝在电脑前面,给你的广播番组发去了第一封邮件。其实之所以起心动念给你的节目写邮件,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因为这是仅有的可能接近你的方式,而试遍了除此以外的任何渠道都行不通。从去年夏天你生日当天的祝福邮件开始,我试着隔三差五地向那个永远不会有回音的邮箱写信,和你分享了许多许多的心情。沉浸在新歌里的初秋、充满期待的正月、樱花盛开的春天,我将喷薄而出的心意化作克制的一字一句,细细地说着对每一期节目、每一首歌、每一处细节最幽微的感受,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听见看见,却始终无法获得确信。五月那封长信之后,节目里突然不再播报邮箱地址,我一度以为我的爱是一种冒犯,一波一波的自责和痛苦席卷而来。可到了今年生日,我还是克制不了冲动发去了祝福,我对你说我的爱これからも変わらず,请你永远健康、快乐、幸福地歌唱吧。那是我最后一次向邮箱写信。我要狠狠感谢那时的冲动,无论你是否看到(这或许永远永远不可能有确切答案,但我愿意相信),这都是我们之间或多或少产生联结的证明。始于生日而终于生日,于我们短暂的缘分而言,大概也勉强算得一种完满。

 

我至今无法准确回溯,对你的爱是缘何而起。是「演歌みち」卡拉OK里那个带点婴儿肥的大眼睛漂亮小姑娘,是早年演唱会影像里转着圈展示一袭红裙时的那句「今天怎么意外地这么显瘦啊」,是和純烈四个大帅哥合唱「銀座ブルース」时少女一样的娇羞捂嘴笑,还是捧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奔赴好朋友的60岁还历直播,花枝乱颤地笑说自己还想结婚呢!你看啊,就算是此时此刻,但凡想起这些,我仍然会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这大概就是你的魔力。而这样的你,又叫我如何不爱呢,哪怕飞蛾扑火、孤注一掷,在所不惜。

 

说来神奇,今年开春以后,我长时间以来的不安突然奇迹般地被治愈了(要感谢「鶴瓶のええ歌やなぁ」那期节目的巨大精神力量),这份爱开始变得健康、平静而细水长流了。我久违地感受到了安心、踏实、有盼头。哪怕你在去年两首新歌之后几乎休整了整个上半年,我也心下笃定,等一等,再等一等,来日方长呢。我仍旧日复一日抽丝剥茧地由各种渠道拼凑你的档期,可我的心再也不焦灼了。终于,9月到了,密集的秋冬活动期就要开始了。你看,我有那么那么多可以期盼——已经录好的新歌、好多好多的地方敬老会、才录了第一轮的电视新番组、「日本の歌」公录、10月要当嘉宾的「歌謡曲の匠」、北岛兄弟演唱会(有两场还是我生日当天)、11月在八王子的超豪华卡司演唱会(我甚至已经准备买票),还有广播节目里悄悄预告的12月圣诞晚餐秀。你这阵子总是说,要好好地唱到五十周年,要开五十周年演唱会。而我也在给你的邮件里带点冲动地写,我要去看你,我要去看你,我要把这当做与你之间的一个单方面的任性约定。一切终于要真正好起来了不是吗,不是吗。

 

就在我以为一切向好的时候,上天却彻底不愿意再施舍我更多了。我试想过一千一万种告别的场景,或者某一天你累了,你不愿再唱了,或者某一天不再发新歌不再上电视,但只要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你,我就照样可以心下笃定,照样可以不慌张不害怕。我怎么会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竟是这样决绝的生离死别。姐,我太无措了,始终不知该如何是好。姐,上天让我们有缘无分,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每当我想到这个事实,便悲从中来难以名状。这几天里,我心下闪过太多太多无解的问题——人与人的缘分,如何可以这样突如其来,这样深刻热烈,又如何竟可以这样短这样浅,这样空花幻梦,来去无踪。曾经的我总为余生也晚、再也赶不上而纠结叹惋,可如今斯人已逝,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我解不开这些答案,甚至冒出了奇怪的念头,是不是我太热烈的爱吞噬了这一切?是不是我太贪婪的执念终究会亲手斩断这脆弱的缘分?我怎么也解不开。

 

我的心又一次被剧烈的不安填满,我又一次开始近乎疯狂地搜寻,好像上穷碧落下黄泉,就可以留下你存在过的证据,可以留下你,留住你。我看到了每一个人记忆中的你,温暖和煦、真诚纯粹、永远有活泼泼的笑容,好像阳光、春风、向日葵。你对每一个人都那样妥帖那样好,你会给每一个人取一个可爱的昵称,你撒着娇让前辈哥哥姐姐带你一起去吃饭,你是多少后辈歌手走上职业道路的契机,你在给素人歌手的审查员寸评里写下满满当当的鼓励,你拍照喜欢比耶、比赞、比心,你在每一张合影里留下一样灿烂明媚的笑……就如同后辈歌手Mさん说的那样,「悪口を言う方がいないというか、みんなが追悼してるのを見て、こんなツイート見たことないと思いましたね」。徳光さん说起你,「のぶえさんは器用な人じゃなかったから、強い女性でもなかったんで、しばらくはちょっと離婚のショックから立ち直れなかったっていうような時代がありました」,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看着铺天盖地的这一切,我越发确信你的好,越发确信有好多好多的人和我一样爱你,也就越发心痛越发难平。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你有陷落泥沼的人生经历,有各种可爱的小缺点,你坚毅的性格底色下有柔软脆弱又敏感的心。可正是这些,才组成了最最真实的你。你会偶尔拿自己痛苦的经历当笑谈,会在节目里突然胡言乱语(因此把后辈歌手MC吓得连连摆手,你真的好可爱!),会在多年以后说起偶像送你的和服带子仍旧热泪盈眶。你太真实太鲜活,这样真实鲜活的你,怎么就舍得决然离去呢。我甚至不禁要有些自私地想,是不是因为你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全部的光芒和能量赋予周遭,等待你的才注定是春蚕到死、蜡炬成灰。我的脑海里有无数的疑问,我解不开这些答案,怎么也解不开。

 

在和你私交甚笃的Iさん(Iさん,谢谢你给姐带去的快乐,谢谢你陪她走完最后一程,我懂得你的痛)的博客里,看到了你冰箱里还未开封的雪印咖啡牛奶,看到了被你照顾得妥妥帖帖的17岁高龄的プリンちゃん,我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我开始有些痛恨自己,对你的一切如数家珍的自己。一分一毫一点一滴,无不肝肠寸断。如果没有这样多的熟悉,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可痛的背面全部都是爱啊,如果不是这样深的爱,又何来这些如数家珍。早逝是你的命,而爱你大约是我的命。缘浅缘深大约也都是命定,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姐,你看,只要一想起你,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这样絮叨个不停。归根结底,渲染悲伤是一件自私的事,何况我明白,以你的个性,你要安安静静地走。因此我总想试着努力抑制自己崩坏的情绪,不愿逢人便说。可是姐,我实在太想你,我如何能不想你。第七天了,据说,第七天是灵魂回家的日子,早上打开推特,今天竟也是日本的彼岸入り,我简直脊背发凉僵在原地。你是不是早已算好了冥冥之中的这一切,像天使像精灵,凡尘走过,终要远兜远转,回归天际。朋友说这甚至有一点凄美,可我一点也不想要这样的凄美,我只想要你好好地活着。

 

姐,想说的太多太多,我们都累了,就先说到这里吧。我的心里仍然有好多好多的疑问,也许真的再也再也不会有答案了。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里,那么热烈地来过。我记得,你说你会用你最爱玩的pad看看博客,所以我写在这里了。你会听见我的对吗,你一定会听见我的对吗。你会听见我的心,那颗被你带走的心,痛苦地说着永远想你、永远爱你。假如你听见,请唱着歌来我的梦里,告诉我,你一切都好。

 

 

爱你的Clio

2026年9月20日